第163章 晚來天淤血
2024-05-13 01:38:01
作者: 七寶燉五花
梅花天裡梅香淡淡,紅梅嬌艷,白梅傲然,梅花甬道上兩個美貌少女並肩而行,乍一看在聊著吃吃喝喝,時不時指點一下那奶酪鍋子,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可若是走近——不,沒人能走近,因為一股妖氣如漣漪,波瀾四散,將整條甬道裹在其中,旁人甚至無法看見這條甬道,更別說靠近兩位少女。
所以少女們不管出語多麼驚人,也無人在意。
「你要殺十一郎的親祖父,可問過十一郎?」屠博衍環顧四周,眉頭一皺。
「十一郎不知,也不願知。」王十六娘眼神一暗。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助你殺人。」屠博衍問。
「因為只要這件事情傳出去,就是殺人。」王十六娘快走兩步,轉身站定,「再者,殺人償命,在我這樣的貓妖看來,天經地義。」
「他殺了王十六娘?」屠博衍瞭然。
「以及侍奉王十六娘的所有人,包括王十六娘的抱貓丫頭翠兒。」王十六娘回答。
屠博衍沒有任何反應,這讓王十六娘有些吃驚,也有些失望。
明月出慶幸屠博衍及時接過了駕駛權,因為這等無動於衷是她裝都裝不出來的,實際上她在腦洞裡已經炸了:「天啊!她的意思是真正的王十六娘早就沒了,一開始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就是貓妖?!這信息量太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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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我受傷潛入王家休養,遇小小的十六娘為人所害,一番惻隱之心,為助十一郎尋到真相,留在王家假扮十六娘。」面前的貓妖王十六娘這麼解釋,「你們可以把我當做是王十六娘,因為一直到十一郎故去,我都會以這個身份留在王家。」
「我對你的身世沒有興趣,只想知道你費盡妖力豎起屏障,攔著那些貴女,是想讓我傳什麼話。」屠博衍依舊語氣淡漠清冷,「你就不怕你的妖氣引來白馬山莊?」
王十六娘一笑:「那是我的事。」
「如此看來,王家與白馬山莊亦有默契,若是白馬山莊查出什麼不妥,只怕王家也脫不了干係。」屠博衍一針見血。
王十六娘臉上那副完美的世家貴女的面具終於裂開,透出妖力強大的非人那種天生的桀驁不馴:「若王家灰飛煙滅,於我而言豈非更好?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拖住十一郎的腳步了。」
「言歸正傳。」屠博衍拂去肩上一片紅梅,「你莫非知道王家兒郎的死因?」
王十六娘冷笑:「必然是死於背後攪動建康的那隻手,只是抓住那隻手是太后陳氏關心的事情,與我何干?我只想告訴你們,王家死的絕不止那些兒郎。王家侍女姬妾,甚至於庶出女郎,共計一百一十九人,都為了這些沽名釣譽之徒陪葬!」
說著,王十六娘一個一個吐出了她們的名字:
貼身侍女冷玉,性子孤傲,卻是外冷內熱的性子,最喜歡幫扶別人,王大郎性格駑鈍,多惹是非,身邊人經常受連累,幸虧冷玉周旋保下那些人的性命;
二等侍婢青煙,生性柔弱善良,連走路都要看著,不忍心踩死螞蟻,王二郎冷酷殘忍,若不是青煙留心,進入院子的野貓都要被王二郎杖殺;
餵鳥丫鬟雀兒,開朗活潑,每次見到以原型出現曬太陽的尺玉宵飛練都會省下自己吃的魚膾糟肉餵貓;
溫酒侍宴銀屏,人美心巧,一手好溫酒釀酒技藝,用濁酒加果子花瓣也能淘登出好顏色,用兩顆不新鮮的雞蛋亦能做出好點心,經常逗著管家娘子們的孩子,幫著這些忙碌的娘子們照顧幼兒;
舞樂娘子琴音,是宮中賞賜的舞姬,帶領著舞姬們不吝勤勞,排練新曲,多少次幫助王家在宴席上大大風光,又多少次巧妙挽救了舞姬們被當做物件兒送給別人的命運;
守門婆子福嫂子,鐵面無私,攔下了多少想要夜闖王三郎院子的漂亮侍女,也就攔下多少飛蛾撲火的性命,只因她們以為風流王三郎是晉身梯,卻不知王三郎癖好異常,屋裡人命無數;
通房丫鬟圓玉,夾在王四郎夫妻之間周旋,讓這對怨偶少發作了多少次,就救下了多少條下人的性命;
姬妾花兒,貌美如花,只被嫡支嫡出的王五郎幸過兩三回便丟在了一旁,幸而她天性豁達,愛說愛笑,在院子裡編故事取樂,讓同樣熬盡了青春的姬妾們有了歡樂;
貴妾綠娥,青春守寡,卻拋開自己的痛苦,支持和安慰王七郎的髮妻,把她從白綾套索里救出來,與王七郎的髮妻一起扶持著過日子;
庶女薇娘,一生從未出過二門,甚至很少離開她的院子,過年的宴席是她盼了好久才有機會見一見兄弟姐妹的日子,為此她特地親手做了一條裙子,這是她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穿自己親手做的裙子;
庶女萱娘,一心想要攀附權貴,為了這個心愿半生跪在嫡女們裙角邊侍奉,賭咒發誓為了姐妹們赴湯蹈火,於是這一次真的掉了性命,可她再勢力,也不過是想要吃得好些,穿得漂亮的小娘子而已;
庶支嫡出落娘,美貌驚人,因此被王家兄弟糟蹋,立志不死,早晚要離開王家挺起胸膛做人,可惜她最終非但沒能離開,反而為了王家兄弟陪葬。
甚至體弱多病的嫡女十八娘,王十五郎跪祠堂求來的寒門髮妻——「統統都死了,死得不過就是名冊上勾了紅的一筆,誰人知道她們也是琦年玉貌,也有各式各樣的品性心腸?」貓妖王十六娘一腳踏在甬道一塊石板上,碾出裂縫如蛛網。
「為了保守秘密,為了王家的富貴榮華,她們都填了進去。」王十六娘看著腳下粉碎的石板,「你以為王家是為了建康城的太平?不,王家的孫子們死絕了,這消息傳出去建康就算亂了,也有朝廷可以平息,但王家必定一落千丈,從此什麼王與馬共天下?自家子侄都死得不明不白,誰還信你朝堂上的聲音?」
「此事一旦過了正月,便無法瞞住,這又有何意義?」屠博衍問。
王十六娘皺眉頭:「這也是我的費解之處。」
「我說老鐵。」明月出的聲音突然悶悶地響起,「你問問王十六娘,她不怕妖氣泄露,是不是因為王家和白馬山莊真的有什麼默契。」
王十六娘聽了屠博衍這一問,點了點頭:「此事乃是十一郎主持,到也並非是什麼陰私禍事,否則我也不答應。與白馬山莊約好互不干涉,我想可能是之前我在香堂主面前露出了些破綻,那一位的確心細如髮,目光如炬。可惜現在失蹤了,否則王家的案子有這等高手,也許這些日子已經破案了。」
「你以為香堂主去了何處?」屠博衍問。
王十六娘露出一臉羨慕:「他那樣的人很難擺布,至今不露面,大約是自己劫走了陳四娘,兩人雙宿雙飛吧。他應該很清楚,陳四娘被關進白馬山莊那一刻起,她就註定再也不是陳家人了。」
「豪門世家,呵呵。」屠博衍念了一遍這四個字,周身瀰漫起肅殺之意。
王十六娘似乎也被這種肅殺震懾,斂去臉上所有表情,向屠博衍行了一禮:「總之,還請殿下將這個消息帶給十二樓,或許這消息不足以致王家族長於死地,但也許這一場禍事會有什麼端倪,幫助你們查明真相。」
「也許。」屠博衍看了一眼王十六娘,點了點頭,「我會把話帶到的。你也不必再冒險尋他人傳話,免得你自保不暇,連累王十一。外面的人,我們信不過。」
「她不怕妖氣泄露,是因為和白馬山莊有了約定;那麼王家不怕過完年捂不住消息,或者說王家不惜大動干戈也要在正月里捂住消息,是不是因為出了正月就有什麼事情,王家這件事情也就不重要了?你是這麼覺得?」屠博衍心一沉。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但是我沒有你想的那麼清楚,我只是覺得大禍臨頭,王家有什麼依仗,只要熬過春節就不怕了而已。」明月出的心緒還未能從那一百多條人命里緩過神來。
「你以為一百多條就完了?那不過也是貓妖一葉障目。」屠博衍冷哼一聲,「還有多少不在檯面上的下人雜役,包括那夜侍奉宴席的廚子,都要一朝除掉方能保住消息。以王家規模,人數再翻一倍,這個數字也很保守了。」
「天啊——」明月出倒吸一口冷氣,差點拿不住手裡的包袱,「我要是早知道今天會聽到這種消息,我,我——」
「豪門世家的石獅子,又有哪一對是乾淨的?」屠博衍語氣譏諷,「回去立刻告訴李天人吧,前幾夜栩鳥盤桓,也許就是因為王家人命怨氣太重,引得這種不吉利的東西天天守在那裡。」
「那可不止一隻兩隻……天啊……」明月出望著車外晚霞片片,那本是火燒流雲,極美的景色,可今晚看去,卻像是一片肌膚之下,被砸被錘被傷害過後留下的點點血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