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雪地白馬行
2024-05-13 01:37:30
作者: 七寶燉五花
白馬山莊在建康城外,附近一片是十幾個非人族眾的家族宅邸,白馬山莊就在這些非人家宅之後,盤踞著最高一處山頭,若是月朗風清的夜晚,站在建康城的高樓上,還能望見白馬山莊六角塔的燈火。
與長安城的南北市不同的是,白馬山莊哪怕是非人也不能輕易進入,這片山頭機關重重,只有白馬山莊的車架能夠通過。
以侍宴身份進入白馬山莊,須得搭乘彘馬大車,好在這一次戚家酒樓負責各類鍋子,需要帶上充足人手,於是這一車也就只有戚家酒樓自家人帶著些食材器皿,顯得沒有那麼狼狽混雜。
白馬山莊的彘馬大車不知是不是為了湊自家的主題,拉車的彘馬敦實滾圓,乍一看比山豬還多百斤肉,可偏偏一身毛髮雪白,纖塵不染。這一路自建康城而去,山中積雪還沒有融化,滿眼銀裝素裹,白色彘馬馬車一輛接一輛過去,像是碩大雪團往前滾,有一種蠢萌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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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頗有趣味的畫面緩和了明月出即將造訪白馬山莊的緊張不安,而戚思柔也在此共感,開酒樓雖然家大業大累死人,但好歹酒樓是自家地盤,侍宴每次都要自投羅網,感覺忒不安全。
進了白馬山莊的範圍,這種警惕之感反而愈加變淡。這片宅邸的正式名稱叫做陌園,是現在的魁首上台後修葺的,與馮白額那種土豪劣紳風格全然不同,白馬山莊有一種小橋流水人家的靜謐與浪漫,一草一木都顯得頗為天然,便是冬日百花凋謝,也有青藤紅果點綴期間。
陌園呈回字形,一層一層嵌套,彘馬大車停在迎客台附近,管事解釋說,這是因為白馬莊園對來訪者一視同仁,哪怕是工匠庖廚,也不會令安排角門背道。
屠博衍對此評價是:「易守難攻。」
從迎客台進入宅邸內部,先要穿過一條長長的竹廊掛著許多彩色的摺紙馬兒,清風徐來,嘩啦啦作響,看著不僅沒有一代魁首住所的霸氣,反而有幾分浪漫和童趣。
大廚房是個闊朗的院子,不僅有灶火房這樣的尋常配置,還搭了一個火窯屋子,說是燒制瓷器陶器的地方。整個火窯分上下兩層,此時此刻依然是窯火滾滾,燒得連廚房院子的地面都是熱的。
「怪不得莊子裡這麼多仙草芳花,與這股地熱亦有關係。」屠博衍猜測道。
「魁首極擅長制器,你們所見這些待客用的杯盞碗碟,皆是出自魁首之手。」廚房的管事娘子一臉驕傲。
明月出和屠博衍都是識貨之人,這位魁首的水平幾乎能與各國官窯媲美,算得上是一位名家大師。
穿過專供僕役行走的便道,進入回字形的第三層,便是灶房、議事廳等屋子的所在,尤其是灶房占了一半格局,闊大得不可思議,一靠近掛著「盡膳」二字的牌匾就能感覺到此地溫暖如春,一股甜暖熱氣撲面而來。
「此地便是灶房所在,你們安排在丁子號房,裡面的東西盡可取用,若有所需便喚門口侍立的婆子。侍宴期間若要立刻,須得經由管事同意,佩戴腰牌。」廚房統管娘子說道。
幾家侍宴都各自盤踞了不同的灶房,留給戚家酒樓的是位置極偏的一個小屋子,裡面大灶大眼,就連明月出也覺察不對:這麼大的灶火力難以控制,怕不是他們初來乍到被人排擠?
戚家酒樓從大郎到八郎都出動了,加上明月出、戚思柔和女身的李仙蹤,這麼多人在灶房裡擠來擠去極是不便,戚思柔索性讓二郎帶著七郎在附近轉轉,就當是刺探敵情,她就不信,晉人愛美人,哪怕是無念無想的糟老頭子遇見了美人也會給三分薄面,兩分垂憐,何況二郎這樣容色奪人的美少年!
「若是能知道遇仙樓今天出了哪個大師傅就更好了。」戚思柔還在思考她的事業,「鍾師傅擅長灸烤,王師傅口味偏甜,辛師傅各地菜色都會做一點,單師傅最能推陳出新……」
誰知二郎和七郎還沒等出門,便有山莊管事來喊人抽調些許人手到宴席上侍奉,戚家酒樓這一下連戚思柔與明月出都被帶走,只留下大郎與四郎六郎,也不知道能否張羅得來。
「使這等小手段,看來對方也是沒什麼別的辦法了。」屠博衍冷哼一聲,叮囑明月出,「能出入此地的非人都不是善茬,你要小心。」
明月出正巧與一個滿身煞氣的壯漢對視了一眼,嚇得一個激靈連忙低頭做乖巧侍女狀,邁著小碎步跟著戚思柔往裡走。
「老鐵,你說這怎麼,是手段?」明月出有些納悶,他們本來就是來侍宴的,侍宴侍宴,便是侍奉宴席,被人調走有什麼問題?
屠博衍嘆氣:「白馬山莊等同於皇宮,你可曾見到宮中使用外來的人手伺候飲食?」
「哦對,王家也是這樣。我們只管做飯,介紹介紹典故,擺桌子拿筷子這些事情還真沒做過。」明月出一聽就懂,眉頭擰起,「我們人微言輕,也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使用手段喊我們去,有什麼意義?」
「你儘量跟著李仙蹤便是。」屠博衍叮囑。
明月出、戚思柔與李仙蹤三人理所當然地被分到女眷席。非人並沒有所謂「男女七歲不同席」的規矩,因此女眷席也只是用屏風與男賓隔開而已。明月出身旁這一桌恰好挨著屏風,那一頭的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於耳,混亂人聲中還有叫好聲、斗酒聲,如此看來非人也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這一桌坐著的都是未婚女郎,鶯啼燕囀間陳四娘這個名字不斷出現,看來這些女郎雖然不清楚陳四娘到底出了什麼事,可她的確出了事還進了白馬山莊,這件事情沒能捂住。
「……難不成她是幕後之人?!」
「怪不得一心要攀附香堂主,幸好香堂主沒有徇私枉法。」
「我就說她一個女郎做什麼守灶女,野心也太大了。」
七嘴八舌的議論不絕於耳,沒有一句是說好話的,明月出嘆了一口氣,這會兒她才體會出陳四娘的難處來,若是混在人的生意場,她是女郎,天然被男子瞧不起;若是混在非人的生意場,她又是人,也一樣遭到非人排擠,然而就算同為女子,同為人族,一樣會因為她的拋頭露面對她加以鄙薄,長期處於這等四面楚歌,人人都在背後啐你一句的境地,陳四娘若是心態失衡,在沉默中變態,黑化為反派BOSS也完全合情合理。
屠博衍冷笑:「若沒有這樣的人在世家與非人之間周旋,只怕兩邊早就不能維持表面的平穩。在我還能來六合遊玩的時候,晉國便鬧過一次,彼時是世家妄圖撲滅非人魁首的實力,將晉國非人收為己用,結果一戰而頹,二戰而敗。如今這平衡也不過是如履薄冰罷了。」
明月出掃了一眼席上的女眷,撞上貝二娘子的視線,笑著迎了過去。
貝二娘子一手拉著戚思柔,一手拉著明月出,看著笑容滿面,嘴裡擠出來的消息卻不吉利:「昨夜有非人闖入王家,有人說是白骨族,有人說是狐族,如今還未分曉,但王家步步緊逼,白馬山莊也沒有查出個所以然來。你們今天做完活兒就趕緊回去,這段日子索性不要接什麼單子,好好過年吧。」
戚思柔點點頭,別說是老老實實過年了,看這個情況,她都想立刻打包行李跑到別的地方去。
一水兒看菜隨著侍婢們細碎安靜的步子被端上食案,這會兒食案還沒有完全擺開,相熟的賓客們坐在一起,任憑面前放著的是雕工多麼精美的瓜果也無人在意。
「什麼味兒?」明月出敏銳地轉向女身的李仙蹤。
李仙蹤拿眼神示意,是剛上來的香藥氣息。
「有問題?」戚思柔挑眉。
李仙蹤搖頭,只是指了一下額角,大約是示意這氣味與衣香鬢影混在一起,令人頭大。
奈何果子香藥都是正規宴席的標配,想不上客人都不依。
好在隨著鼓樂之聲漸熄,兩位健婦打開了隔著男女的屏風,一道人影站在團團跪坐的人群里,朗聲含笑:「今日承蒙諸位朋友光臨陌園,某不勝感激。這一年我們能有此興旺,全靠各位守望相助。我們非人不講那些俗禮,某敬各位這一杯,祝大家來年萬事順意!」
「那就是白馬兒。」貝二娘子用口型介紹。
明月出看著那頗為英俊的白衣男子,只覺得渾身發冷。
白馬兒生得不算絕色,但也有中人之姿,笑容語氣更是親切和煦,與有勇無謀的馮白額和病弱的北市魁首完全不同,正像是明月出想像中的魁首模樣,讓她覺得冷的是白馬兒穿著的那件白袍,也不知道是什麼錦緞織就,乍一看是白色的,比喪服好不到哪裡去,可燈光流轉間能看見淺藍色淺紫色的光澤,用一個極其恰當的比喻,白馬兒好像是把一座雪山穿在了身上,千年不化的雪峰在陽光下奪人眼神,而變幻的光與影,更是攝人心魄。
這樣神奇的布料,這種僅憑光影製造的幻覺,有種令人心驚膽寒的熟悉感。
明月出緩緩吐出一口氣:「老鐵,你想到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