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下酒有往事
2024-05-13 01:37:28
作者: 七寶燉五花
胡家村本不叫胡家村,而是叫銀狐村。
還叫著這個名字的時候,銀狐村只有一條路可以通向外界,那是條出入口不容易發現的山洞道,鑽過雪藤蘿進入山洞,走到盡頭便是一片開闊的山中福地,福地溪水潺潺畔的小村便是銀狐村,顧名思義,是狐族銀狐們聚居的村子。村子靠著易守難攻的山坳與豐饒的黑山,日子過得飽足快活。
銀狐是狐族中較為稀有的品種,天生仙靈,法術強大,一直在北地深山之中飲雪含冰而生,因此皮肉血脈皆是靈藥,然而因為銀狐族長期與世隔絕,血統之間過於親近,導致銀狐難以生育,便是生育了也極容易夭折。銀狐族眾里,體弱多病的老者與嬌小脆弱的幼兒都是狩獵者們的目標。幸好絕大多數銀狐都聚居在銀狐村這種深山老林里,老弱病殘等閒不會出山,因此還能安居樂業。
種植藥草,利用深山老林里天然的地脈之氣培育稀有的品種,再由強壯的狐族成年人們帶去市鎮兜售,是銀狐一族獲取銀錢的主要方式。多少年來附近的市鎮都知道這一片雪山之中聚居著一群銀狐,卻鮮少有人知道他們住在什麼地方。
直到大郎與二郎出生的那一年。
那一年銀狐村第八十三代子孫出生,一個生在早上,一個生在同一天晚上,兩個孩子都很幸運地活了下來,身量差不多,血脈離得近,又是他們這一輩的頭兩個,所以兩人的家人為這兩人取了乳名,大郎和二郎。
那一年五臧上界發生了一場大戰,五個國家都捲入這場紛爭,六合也未能倖免。很多年後大郎再想起這一段,總結為「主人都在打架,獵狗們自然也要互相撕咬」,但在六合的各大勢力互相撕咬為各家主子賣命的時候,獠牙也伸到了銀狐村邊。
起先勢頭不妙,銀狐村的村長極英明地將村名改為胡家寨,而後閉門猛訓了倆月,讓所有的人都學會改口喊自家是胡家寨。這份遠見卓識讓銀狐村,哦不,胡家寨奪過了最先一波的震盪。
來尋訪銀狐、白仙等「藥材」的人因為胡家寨這個名字,忽略了這個村子,所以當山中幾個古村被洗劫一空時,胡家寨全憑這個匪窩一樣的名字躲過一劫。
所以大郎與二郎出生以後儘管日子過得不如從前那般從容,卻也沒有缺衣少食,兩人一同玩耍,一同長大,兩人之間也因為年齡相近相互比較,暗暗較勁,但也許這就是命運吧,不管是天賦還是能力,他們倆總是各有千秋,今天製藥上你比不過他,明天箭術上你又把他拋下。
胡家寨就這樣偷得幾十年,直到五臧最大的一場戰役爆發。
在那場被記載為傳奇的戰役之中,五臧最強的白國戰死了數位皇子,據說為了爭權奪勢,六皇子倒戈敵營,出賣了自家,被處以極刑。而六合也因為五臧的風起雲湧而血雨腥風,各種洪荒時期的法寶珍玩流落六合,就連傳說里的鬼神盛宴圖譜亦在其中,圖譜記載的銀狐血脈成了保命的仙丹靈藥,無數人為了壽命與金錢湧入北地的林海雪原尋找銀狐。
胡家寨被發現也不過就是個時間問題罷了。
彼時大郎與二郎收留了一個逃難來的同族少女,這少女已經與兩位少年一同生活了五六年。這期間村里也有不少少年郎羨慕貪戀少女的美貌,試圖與兩位少年一較高下,但都因為少女比他們更兇猛潑辣而放棄了。
於是有一個少年便想,也許有朝一日他也能在下山時撿到這麼一位紅顏知己吧,卻不知當有一位紅顏知己奉上雙唇攬住了他,滅族之禍的導火索就此埋下。
少年時的一場遊戲般的傾慕,走漏了胡家寨的秘密。
為了向心上人炫耀,那少年拉著紅顏知己的手帶她走進深山,鑽過藤蘿,穿過山洞,走進了住著一百三十二戶銀狐的古村之中。那是在慘禍發生之前唯一來過的異族人,老村長一眼就看出那紅顏知己是個妖鬼,由人變成的妖鬼。
忍受劇痛變成妖鬼,這樣的人絕非善類。
可惜年少的痴心不相信年長的睿智,而且即便是對年長者來說,災禍也來得太快了。
那位妖鬼紅顏出現後不足十二時辰,一隊神秘人物便沿著山路找到了胡家寨,除了為了好友進入山中的大郎二郎與大娘子,一百三十二戶四百三十一位銀狐,無論男女老幼,悉數失蹤,村子被付之一炬,那場火燒得半山赤紅。
大郎與二郎要衝回大火之中,被大娘子以死相逼攔下,數日後一場大雪掩蓋了一切,三人回到村里,發現起火點就在村長家。
全村唯一的屍首,也是村長。
彼時大郎與二郎都不明白,為什麼只有村長的屍首還在,為什麼起火的地方就在村長家,許多年後想來,大概是村長放了那把火,因為這個古老的村子藏著太多秘密,一旦落入別人手中,只怕連其它的狐族都要被連累了。
村長並非死於敵手,大概是用儘自己的狐火,將自己的生命一同燃盡了。
大郎與二郎跪在黑的灰和白的雪之間痛哭得不能自已,是大娘子每人給了一巴掌,挖出她藏的錢和酒,揪著兩人一路南下。
這一路三個人也沒閒著,在渤海城做過溫酒娘子,在侯城賣過籃子小食,在平城開過腳店,最後兜兜轉轉到了長安,從一個小小的酒博士做起,賣一種名為雪藤蘿的北地烈酒,賣著賣著就在西市開了鋪子,擴了店面做了酒肆,再後來便是酒家,酒樓,又得了天后御賜的一塊匾額做出了名氣。
此後每年他們都會自釀一罈子最正宗的烈性雪藤蘿,這樣就不會忘記教他們這烈性酒方的那位老人家。
那時候的大郎翻著台帳,滿以為這一輩子從腳下看到了盡頭,他也沒想到有一天他們又離開了長安的一切,踏上旅途。
而且這旅途似乎並不是止於建康,這座混亂的城市更像是一個起點,眼看著就要把他們這群人送進旋渦里了。
「我想若是果真如此,景雲一定願意為我們戚家酒樓的下半輩子負責的。」大郎晃著杯子裡的酒,對著李仙蹤笑得溫厚純良。
「請務必讓我負責。」李仙蹤回以一笑,笑得溫柔誠懇。
二郎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雞皮疙瘩:「你們這樣當真噁心。今晚算訴苦會?」
戚思柔喝得有點大了,紅著一張臉搭上二郎的肩膀:「嗐,我們連月娘小時候愛上樹這事兒都知道了,也該投桃報李,和月娘講講我們的,嗝,黑歷史嘛。」
二郎倒是不忍心說道戚思柔,只能使勁兒剜著大郎,見大郎刀槍不入,又調轉火力對著四郎:「喂!也輪到你了!」
四郎面無表情:「花球又沒傳到我手裡,與我何干。」
話音一落,明月出連忙搖響了手裡的鈴鐺,七郎手裡的花球也隔著桌子落到了四郎膝頭。
「我?我與五郎約好了拿命分出勝負,結果兩個人打得都只剩下一口氣,被大郎攔住,就這麼稀里糊塗入伙了。」四郎的故事就這麼一句話。
「餵你——」二郎還沒說完,便被李仙蹤一個手勢截住話頭。
一串馬蹄聲伴隨著一陣振翅聲由遠及近,與尋常貴人們打馬過街的喧囂熱鬧不同,馬蹄聲與振翅聲極是配合,像是一首破陣曲,顯示出這一隊人的訓練有素。
「是白馬山莊的人,追著一隻栩鳥。」李仙蹤聽了片刻,「朝著烏衣巷去了。」
「栩鳥?!烏衣巷——」二郎一頓,那不是王謝世家的大本營嗎!
「這大過節的到底有什麼事兒?」二郎說著對四郎努了努嘴,示意四郎去查看一圈門戶。
「若是我們能知道的事,明後天七樓主一定會來告訴我們,若是我們不能知道的事,此刻猜也沒用。」大郎說著又不緊不慢地給自己滿上一杯,「再過幾天我們便要親去白馬山莊侍宴,有什麼疑惑到時候你們自去問香堂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