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琅琊王家女

  冬至節後便是官衙封印的閒時，按照六合的規矩，人不辦大事，非人也進入蟄伏的冬藏期，此時正是全體活物大肆交際，宴請慶賀的好時機。連黃嫂子都說她認識的鼬精們要做社，請了假踹了兩隻扒雞。

  在那一摞必須要去的帖子裡，琅琊王氏排第一。

  六合晉國建康城的琅琊王氏祖籍自然是琅琊王氏，但也混了些別處分支，是極大的家族。王家宅邸若不是怕犯忌諱，只怕連宮城都多有不如。為了表示對皇權君父的尊敬，王氏按照與嫡支的遠近分了住處，住在烏衣巷的便是矜貴之中的矜貴。這樣的人家哪怕是開了角門，也足以引得旁人側目。

  大約是貝二娘子與王皇后那回打出了名聲，戚家酒樓承辦的女兒宴更多，城中各家女眷都想試一試那些新奇漂亮的點心果子，也想與好閨蜜們一起圍著熱乎乎的奶酪鍋子一聚。

  王家這次請託的人是王家繼承人十一郎的嫡親妹子王十六娘。

  在陳五娘的宴席上，明月出遠遠見過這位王家下一任家主的嫡親妹子，據說這一位也是按照陳四娘培養的，要守灶家中做家主的左膀右臂。

  今日王十六娘宴請了幾位通家之好，都是或多或少與非人有些交際的，特地請了以非人身份混在建康的大郎做魚鱠，期間必定有陳四娘這樣的人物，有香雪郎這樣負責交際的大佬，還有兩位卻是不曾想到的，一位是萬允貞，以她的身份地位本是不能來的；另一位竟然是王皇后。

  作為侍宴負責這場小聚的部分菜餚，戚家酒樓自然得了消息，大郎與戚思柔拿著單子面面相覷，二郎和明月出也十分驚異。

  

  「她也不怕有人對她不利。」戚思柔想想天后，那是從不輕易出宮的。

  「她不過一木胎泥塑的神像，缺了她便要補上別人，何必。」二郎毒舌了一句。

  明月出嘆了一口氣，問戚思柔：「我們要做些新鮮的麼？或者換個鍋子？」

  「不必，等我們目前這幾樣做穩了再議。」戚思柔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這些菜品尚在推廣期，頻繁出新容易令人疲憊，不如打出名頭再考慮。

  一路從孔雀巷到王家，牛車的車輪咕嚕嚕響在青石板上，越到烏衣巷越是秩序井然，路過偏門時已經能瞧見兩三輛馬車停在那裡，那輛最奢華的自然就是萬允貞的車駕。

  「比廚子來得都早？！」明月出震驚。

  「她也不容易。」戚思柔感嘆。

  在長安城還好，來了建康真是處處能感受到人有三六九等，姓氏出身定了一生的基調，再無翻身的可能。這一點想必萬允貞比明月出他們體會的更深。

  一入角門，就連明月出都感覺到了王家的不同之處。

  哪怕是宮中，行走其中還是能感覺到周圍是有人的，那些宮人侍衛尚有存在感，但一進王家，只有草木蔥蘢，鳥語花香，仿佛進入了一個全然自我的世界，感覺不到半分人的痕跡，連湖石都透著一種天然靈性，好像它是自己生在那處的。

  然而若說王家沒有人侍奉，那些下人又能在最恰當的時候出現，或者幫人引路，或者為人提燈，一言一行完全不像是僕役，倒像是宮中的官員，便是粗實的守門婆子，也有一身當家奶奶的清明雅致，更不要說來引路的小丫鬟，看著不過十歲上下，一股子機靈，瞧著比萬允貞都更像富家千金，而王十六娘身邊的大丫鬟更是風流婀娜，比之丹陽郡主也不差什麼，那一股書香氣讓明月出自愧不如，舉止談吐更是遠勝於她。

  王十六娘一身看上去頗為素雅，只是裙子在行動之間珠光婉轉，風格與賀蘭宓穿過的有些相似，然輕盈韻致更勝幾分。王十六娘身邊站著兩位女郎，一位一臉泰然自若，見了明月出等人甜甜一笑，正是人見人愛的甜妹陳四娘。另一位美貌逼人，表情格外熱情洋溢，不是萬允貞又是誰。

  與料想中不同，王十六娘並沒有謝家庾家並那位陳王氏的架子，甚至還給明月出行了個平禮，而後翻了翻手裡的單子，極自然地開口問：「我有一本西洋來的珍本，通譯說裡面就有一個國家，用酥酪做鍋子。」

  那語氣親近又愉悅，分寸拿捏得正好，一言便打消了明月出的緊張。

  「是西洋文寫的麼，我倒是略懂些。」萬允貞笑容滿面。

  王十六娘也並未鄙薄萬允貞，一視同仁：「我讓人來取，回頭你們看看，是不是這樣一回事。」

  身為侍宴，哪怕是皇后娘娘喜歡的侍宴，有這麼兩句也是天大的面子了。戚思柔打了個眼色，一行人便告辭去了王十六娘的私人小廚房。

  直到放好東西，把袖子用袖鉤折好，屠博衍才緩緩開口：「你對王十六娘有何觀感？」

  「嗯？是那種我想像之中比較符合王家嫡女身份的貴女，就有點禮賢下士啊，風度翩翩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啊。」明月出翻了好幾下白眼才找到合適的詞語。

  「我現下說不出哪裡不對，但你要小心。」屠博衍遲疑片刻開口，「若我覺得不對，我會隨時切換駕駛席。」

  「哦好好沒問題！」明月出滿口答應。

  「你們先起灶，我去看會兒書。」屠博衍說，「如果那位嫡女給你看什麼西洋珍本，不要拒絕。」

  「你剛剛還嫌棄人家有鬼。」

  「干你的活兒吧。」

  輕快的拍手聲響起，幾位侍女分列而入，一一站好，由兩位貼身宮女陪著的王皇后走了進來。

  明月出正提著蜜乳壺出來，見到王皇后的墜馬髻一愣，再看王十六娘快步上前行禮，而後挽住了王皇后的胳膊，嗔了一句：「九姐姐來得遲了呢。」

  九姐姐這三個字，被王十六娘咬在唇齒間，明月出不明內情，但也知道這是王十六娘提醒在座諸位，王皇后不不喜歡九阿姊這個稱謂，更喜歡被人叫九姐姐。

  王皇后和那兩個貼身宮女似乎對王十六娘十分僭越的舉動毫不氣惱，甚至格外滿意，王皇后就這麼拉著王十六娘往裡走，看上去不僅不像個皇后，甚至連年紀都要比穩重的王十六娘還小了些。

  王十六娘環顧，笑著說了一句：「還不快來見過我家九姐姐。」

  在座的貴女無一不是人精，這句話定下的基調與身份讓她們立刻起身，按照年紀排了次序，阿姊阿妹地稱呼起來，就連萬允貞也有幸喊了一聲九妹妹。

  王皇后瞧見小池另一頭的明月出，抬手招呼：「明月，你也在這裡。」

  明月出連忙揚起笑臉，幾乎是施展著屠博衍教給她的步法，疾走如風地來到了王皇后身邊，一臉歡喜：「九姐姐。」

  「聽聞這些日子你們可很忙，過陣子閒了來陪陪我。」王皇后一笑，「我聽說你來，還帶了兩件小玩意，你幫我瞧瞧，是不是西洋來的。上面還刻著西洋文字，瞧著真正有趣。」

  此時的王神愛看起來與宮中那個隔絕俗世的單薄影子完全不同，更像一位真正的十七歲的年輕女郎。

  甚至連貴女都不像。

  明月出有種錯覺，將這樣的王皇后換身現代服裝，丟在她的大學，應該就是那種家境不錯的校園女神，不是靠眉眼格外出挑而受歡迎，而是憑藉氣質教養讓男生女生都喜歡她。

  「她雖出身豪門，又貴為皇后，但神清氣正，是個可交之人。」屠博衍說。

  片刻之後大宮女端來了那兩件西洋玩意，一件是個精巧的萬花筒，一件是八音盒。

  八音盒是兩個小人兒攜手起舞，明月出不認識曲調，但叮叮咚咚頗為浪漫好聽。

  奇異的是那件萬花筒，明月出拿起來試了試，一開始的確看見光華璀璨，但她上手扭了幾下便發現，如果在紅色交錯的時候多停一會兒，便會有小小旋窗出現，整個萬花筒就變成了一件精巧的望遠鏡，看得還挺遠！

  這等物件絕不該出現在宮中！

  明月出瞬間緊張起來，這玩意拿到宮裡頗有窺視之意，也不知道進獻它的人是否清楚這件玩具的真正奧秘，若是不知還好，若是知道，那又是什麼意思？

  想到這裡，明月出旋了幾下回到萬花筒模式，交還大宮女，定了定神才對王皇后解釋：「這邊這件名為八音盒，裡面有撥片和機關，轉起來以後撥片敲打裡面的曲譜，若說類似，有點類似於把編鐘製成這樣的小機關，或者是敲磬的小機關。」

  而後她點了點那萬花筒：「這件是萬花筒，裡面裝有顏色碎片，看一個炫彩熱鬧。」

  「明月公主果然見多識廣，果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師，若以後有這樣的事，明月要不吝賜教。」王皇后笑得竟然有幾分俏皮。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明月出也故作歡快，皮了一句。

  王皇后轉頭看了一眼王十六娘，點了點明月出：「你就和十六一樣，有什麼不不敢的，你看她，做局也要拉著我，要不是她說請客，我還當她要誆我一頓呢。」

  王十六娘反應極快，用嗔怪的眼神看著王皇后：「九姐姐，你這樣說，下月我生辰，你可不能不來。那一局全讓你出錢！明月你也不必備什麼禮物，就讓九姐姐出錢，免得我白擔了一個名字。」

  「那我可得挑個貴的。」明月出嘴上答應，心中哀嘆，這王家神仙一樣的少女，想必也是從小備受寵愛，如今也就只有出了籠子，還能有幾分少女時光的輕鬆快活了。

  大概是明月出這份感慨太過入神，便沒有注意到，懶洋洋坐在一旁，看起來頗沒規矩的王皇后，噙著那抹俏皮的笑容看著明月出，越笑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