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暗夜有屍僵

  二門內外人頭攢動，瞧著那任老爺子僵硬的樣子和流血的容量，大概是沒救了，任家的人趕了來，也不管自家老爹還在地上，想要查死因也不避諱著外人，就這麼一窩蜂地擼袖子——推卸起責任來。

  一會兒有大夫過來，查了半天，只說是心疾突然發作，含糊地說了一句：「……飲食相激相衝，也不是不可能的。」

  任家老大便嚎哭起來，任家老二惡狠狠吩咐：「那些廚子僕役，誰也別想走！」而後兄弟和媳婦們就吵了起來，任家老大和任家老三這兩個出自髮妻和繼室的嫡子吵得快要動手，偏偏還沒打著對方，就先把夾在中間庶出的老二兒子給扇了一巴掌，老二媳婦尖叫道：「誰摸我的屁股！」

  場面之混亂，堪稱一絕。

  可惜不管自己人怎麼吵，任家都還沒徹底昏了頭，一轉眼就有人把侍奉宴席的所有人等都關了起來，幸好明月出剛剛和女眷們建立了一丁點兒的關係，因此戚家酒樓一堆人沒有關進柴房，而是留在了下人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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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也不許溜出去。」二郎黑著臉盯著大家。

  「你也不許。」大郎盯著二郎。

  明月出趁亂揣了一兜吃的，這會兒拿出那包瓜子分給大家：「來，就是別把皮兒吐在地上，畢竟人家出了事，看熱鬧也不能明著看。」

  二郎撇嘴：「你倒是半點兒不同情。」

  明月出嘿嘿笑：「丹陽城的時候你沒聽那位邢家女郎說麼，她半路要不是薛家郎君搭救，就要被一位好兒子拿了送給一個老頭子當填房。就是這家。」

  仗著有幾個臭錢就糟蹋好姑娘，死了不可惜。

  這一關，就關到了半夜，沒水沒茶沒說法。明月出覺得光憑這一點，這家出事倒了台就不驚詫——不過晉國一貫如此，連宮裡都能推了一個白痴做皇帝，民間的土豪亂家又算什麼。

  八郎坐不住，攛掇二郎五郎十一郎溜出去看看，被大郎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明月出扒著窗戶看著外面，夜色青灰髒污，像是沒擦乾淨的琉璃碗，月亮起了一層白毛，似乎分分鐘就能屍變。

  這麼邪性的夜色之下，宅子顯得靜謐非常，透出一種火葬場的氣氛來。細細的叫喊聲從內宅裡面傳出，聽著不像是哭靈，倒像是爭東西吵架。

  大郎嘆了一口氣，用指尖搓了火出來，續了一根蠟燭，瞥了二郎一眼：「你去看看吧。」

  二郎嗯了一聲，悄聲無息地從鑽了出去，那動作之快，讓明月出覺得他不是翻了窗子，是穿了牆。

  同樣還是這麼一眨眼的功夫，二郎又滿頭大汗回來了，一雙桃花眼瞪得老大：「大郎，我，那個，我驚動了大佬。」

  大郎一愣。

  與此同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屠博衍也突然開口：「有人來了。」

  話音一落，一縷清風帶著一股清甜的花果香味飄了進來，一把清越含笑的聲音開口：「同袍來此，何不一見？」

  這聲音音色極美，亦帶著不容小覷的聲壓，連明月出都能感覺到來人絕不一般，實力只怕在大郎二郎之上。

  「我出去看看——」大郎低聲吩咐，可他話還沒有說完，外面的來人便又發了話：「都出來吧，趁著沒下雨透口氣，總不能一晚上都躲在這麼腌臢的地方。」

  大郎和二郎對視一眼，無奈地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白衣銀髮的青年，模樣姑且不論，單說這一身氣質，真是優雅矜貴，又觀之可親，屠博衍跟他比，書卷氣太濃了，李仙蹤跟他比，又太過出塵脫俗，那位溫柔可愛的十二樓主跟他比，又不如他貴氣——這青年就是大家名門好教養的活模板，往那裡一站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如果他的眉眼不那麼像香九郎，看起來就更舒服了。明月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若我判斷無誤，閣下是銀狐，不知可否借一步，開誠布公地聊聊？」那青年說著，又自報家門，「我姓香，承蒙朋友厚愛，喚我一聲雪郎，論氏族當屬狻猊香家，只是本家門檻高攀不上。我奉魁首之命前來徹查此案，巧遇這一位美郎君，便得知諸位在此，冒昧前來，還請見諒。」

  原來是香家旁支，明月出吊著的那口氣鬆了松，她可是真的不想再跟香九郎有什麼瓜葛了。

  「這任老爺子之死，若是銀狐出手不會做得這般難看，所以我想這事端與諸位無關，只是不知道諸位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與我分享一二，也好讓我早些回去復命。」香雪郎說著，引了眾人邁入靈堂。

  一進靈堂，就聞得一股異香縈繞，一群擼胳膊捲袖子的男男女女僵直當場，還擺著你噴我我罵你的姿勢，臉上還掛著唾沫星子。

  屠博衍毫不驚奇：「這是定風香，尋常人抵抗不住，必然會這樣。」

  「人家香雪郎是狻猊，有點兒奇奇怪怪的香我不驚訝，我驚訝的是這老爺子，就這麼晾著？也不給好好裝裹一下？」明月出看著死不瞑目的任老爺子，還沒換衣含飯呢。

  「看來是因為內鬥相互咬，還沒敲定結果。」大郎道。

  香雪郎點頭：「我也還沒仔細看過，就覺得這宅子有股邪氣，正巧看見了二郎，見了你們，我便知，這邪氣是另有其人了。」

  「內鬥到這一步，也挺厲害了啊。」二郎臭著臉。

  「死了也有幾個時辰了，老爺子容顏如生，當個屍首還能紅光滿面的。」八郎插言。

  明月出噗嗤一笑，笑完立刻覺得不對勁，連忙湊到大郎身邊。

  「沒事，是騾子是馬，總要出來遛遛。」大郎拍了拍明月出的手。

  二郎直勾勾地看著明月出身後的任老爺子。

  明月出一回頭，嚇得差點叫出聲來，那老爺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眼光熒綠，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大郎害我！」

  「是怎麼害的？」香雪郎上前一步，語氣好像在問今天喝的是不是明前茶。

  老爺子大概也沒想到還有人真的接話，梗了半天，還是那一句：「大郎害我！」

  「我可沒害你啊。」大郎笑了。

  二郎抬手給了老爺子一巴掌：「扯你娘了屁！我們家大郎要能害你，你這會兒連一包土都留不下來了！」

  大郎無奈：「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香雪郎用看戲的表情看著那老頭子：「你還沒說，怎麼害的。」

  那老爺子似乎是被這句話噎住，怔了片刻，突然屁股一擰跳下床，直愣愣地崩著往外走。

  「電視裡的殭屍都是這麼走的。」明月出向屠博衍抱怨，「我以為是假的，原來是真的。」

  「屍體會產生屍僵，短時間內軟不下來，等軟了的時候就開始爛了。」屠博衍很科學地回答。

  老爺子一邊急匆匆往外蹦，一邊還很敬業地喊著：「大郎害我！」

  別說是香雪郎，就連六合新人明月出也要憋不住笑了，這把戲真的是假了點。

  二郎一笑，美若朝霞，好像連個邪氣十足的夜色都點亮，可這張美女般的臉蛋吐出來的話卻很辛辣：「老爺子看著點，別把自己摔成兩段，那仵作就查不來了。」

  那老爺子一聽，正好從明月出身邊路過，近得明月出簡直能聞到那股子死氣和腥臭。

  說時遲，那時快，老爺子以一種人類無法做到的姿勢斜著向明月出伸出了手，想要掐住她的脖子做個人質。

  「讓開！」屠博衍開口坐上了駕駛席，順著老爺子的手爪子按著他的胳膊卸了肩膀。

  明月出好歹被屠博衍上了幾個多月的身，反應什麼的也強了不止一點點，等屠博衍卸掉對方胳膊，回了副駕駛以後，她還能丟個小小的減速法術，讓那老爺子絆在門檻上，咔嚓一聲，脖子就擰了麻花。

  二郎抬腳踹上了那老爺子：「哪裡來的癟犢子！敢在爺面前弄鬼！」

  八郎也緊跟著一腳踩住老爺子的腿：「別著急走，話還沒說完呢。」

  那老爺子綠著一雙眼睛，光看那綠光閃閃的，就知道他此刻多麼驚恐萬分。

  香雪郎沒什麼表情，只把眼睛淡淡掃著那老爺子，淡淡地報上名號：「我是白馬山莊刑堂堂主香雪郎，此案究竟如何，你還是現身一述吧。」

  白馬山莊便是建康非人魁首的住處，連明月出都從那丹陽郡主、陳家四娘和七樓主嘴裡都聽到過這個名號，何況晉國土著。

  那老爺子抽了抽，好像在遲疑。

  「你拽著任老爺子的生魂不放，他怨氣衝天，定會引來麻煩。若等到幽冥使者覺察而來，一把碎神刀下去，你是不是連壽元也不要了？」香雪郎的眼睛突然變成銀色，配著他淡淡的表情，像是一把刀子抵住了那老爺子。

  屠博衍提醒明月出：「你要當心這位香雪郎，他大概是用了什麼法器控制著自己的能力，但我有種感覺，他的實力不在香九郎之下。」

  明月出眼前一黑，一個香九郎就夠可怕了，怎麼還能遇見他的同族，也不是善茬？她這是什麼命？！六合的柯南嗎？！

  「柯南倒是不至於，你至多也就是女版的華生醫生，只不過你身邊福爾摩斯太多，所以才會是非不停。」屠博衍擠兌了一句。

  「我知道你關心我嘛，想讓我過得太平點，但我們是有理想有目標的，一味求穩，連朋友都不敢交，還怎麼回家，怎麼找回你的身體呢。」明月出反駁，「你就別用這種親爹的語氣說我啦！」

  「滾滾滾。」屠博衍只能這麼回答。

  「好了，誒，你看，要出來了！」明月出眼睛睜大，這老爺子身上那東西到底是挨不住香雪郎的眼刀子，舉手投降。

  只見那老爺子的臉上七扭八歪，奮力擠出一個笑以示討好，而後迅速地灰敗下去，一縷土黃煙塵從那老爺子身上騰起，化做一位黃衣女子，噗通一聲跪在了香雪郎面前：「香堂主饒命！奴，奴也是沒辦法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