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新瓶裝老酒

  附體於任老爺子這一位黃衣女子，雖然身上有股子妖氣，但若只看臉蛋還是嬌柔白嫩，頗有幾分姿色的——在六合里但凡有點本事道行的非人，都會在自己的臉上動一動，連耗子精都不願意頂著獐頭鼠目過日子，何況這一位看骨相也是個小小美人，一把腰肢細得好像用剪子就能剪斷了。

  黃衣女子是土狐，也就是最尋常的狐妖，建康城有三成非人都是土狐狸，連姓氏都是統一的一個「黃」字， 沒有多好的實力，主要的本領便是狐媚，黃衣女子在任老爺子死前以姬妾身份生活在任家，極其受寵。

  「光是這麼個人，任老爺子也活不久。」明月出和屠博衍嘀咕，一把年紀夜夜笙歌，他不死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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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衣狐妖的故事極稀鬆平常，太子等不及要繼承皇位，於是與老皇帝的小妃妾狼狽為奸，聯手幹掉了老皇帝。日光之下並無新事，古往今來屢見不鮮。若不是有這個姓香的魁首御史前來，這件事情沒有丁點兒亮點。

  二郎甚至打了個呵欠來表示這個故事的無趣。

  大郎皺眉：「你們這樣鬧，卻把無辜的庖廚侍宴牽扯進來，這怎麼能算無辜？」

  黃衣狐妖一抖，伏跪在地不敢接話。

  香雪郎抬頭看了看天色：「時辰也不早了，你自己說說，這事要如何了結？」

  黃衣狐妖心生急智：「要不然就讓那個繼室來頂罪吧。那個婆娘害死了幾個丫頭姨娘，推湖裡的投毒的，身上也背了十幾條人命了！讓她認罪絕不會枉了別人性命！」

  「你再給你情郎灌點兒迷魂湯，這家業也夠你揮霍一番，橫豎這老爺子也到了壽數。」香雪郎頷首，「妙啊。」

  那黃衣狐妖很會察言觀色的樣子，一瞥香雪郎的表情，立刻表忠心：「這個老傢伙也不是好人！他頭一個妻子，就是因為他看上了有權勢的世家旁支女，被他在生辰那日用一碗壽麵給藥死的！」

  「……好吧果然是一丘之貉。」明月出只覺得聽了添堵。

  黃衣狐妖滿面淚痕，哭訴著自家艱難：「我那一窩十幾個，都是半大小子，怎麼也難養活了，這才出此下策委身給任老鬼，只是想要些銀錢。」

  香雪郎對這番說辭不置可否，只是命那黃衣狐妖暫且留下。

  「既然沒我們什麼事，我們就先走了。」二郎又打了個呵欠，他晚餐沒吃上一口粥，又折騰了大半夜，累也累死了。

  「我請兩位來，是想兩位幫我一個小忙。」香雪郎轉向二郎一拱手，「這府中有一股極邪的腥氣，不知二位能否幫我勘察一番。說來慚愧，近日來雜務繁多，我的人手都按在要緊處，這一回我以為也是小事，便沒有調配。」

  「只是轉一圈的話，自然沒問題。」二郎看著大郎的眼色，又對明月出擠了擠眼睛，應了下來。

  明月出連忙跟著二郎八郎去繞圈，這一路還聽會兒僕役賓客們的壁角，湊出了一段「填房狠心殺夫圖謀家產」的戲碼，這段子只怕也是那位大兒子一首策劃的。

  「大概是想徹底敗壞了繼母的名聲，好讓他二弟無法翻身，撼動嫡長子的位置吧。那位老三本來就沒有根基，也就沒被大哥放在眼裡了。」明月出和屠博衍閒聊。

  八郎啃著廚房摸來的肉包子，宣軟的麵皮陪著豬肉大蔥的餡料，一咬下去麵皮四裂，肉餡肥油十足，熱成了湯水順著嘴角流出來。

  二郎還有閒心蘸著老醋：「我剛才聽門房那邊說，這老爺子十幾個美姬，三個兒子倒是管的極嚴。只怕老爺子自己也知道，那些美姬肚子裡的未必是兒子，搞不好是孫子，才會縱容那繼室血雨腥風的。」

  三人白轉一圈，包子和八卦吃了個飽，卻沒有找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只有屠博衍提了一句，那股子邪性似乎來自靈堂本身，可香雪郎道行不淺，卻沒有看出什麼問題來。

  「雪郎有所不知，我這位好友出身中山國，見多識廣。」大郎微笑著向香雪郎解釋。

  香雪郎向明月出行了禮：「有勞娘子援手。」

  明月出聽著屠博衍的吩咐，在靈堂里這翻翻，那敲敲，好像也沒什麼不對。

  「難道是棺材板下面？」明月出開動腦筋，要是電視劇里，機關就會藏在這種邪門的地方。

  「你退後，讓我看看整體布局。」屠博衍道。

  近看燈燭白幡並無益處，可遠看那些大件橫著豎著倒像是有什麼說法，明月出盯著那靈堂的梁架：「老鐵，你看這個像不像是一頂上面粗下面窄的高帽子？」

  「鬼使的帽子！」屠博衍脫口而出，「這麼說這是個陣，加上那棺材的位置，湊成了一組陣法，是用來鎮壓的。」

  明月出學了屠博衍的話，黃衣狐妖一拍頭想起來：「這靈堂是老爺子親自選的地方，家裡有什麼白事都必須把靈堂安在此處——不會是這地下有什麼東西吧？」

  「我略懂風水，此地按照這宅子的布置，應當是一處小池，引水活氣，可庇佑子孫，只是這個做得有些意思，面上看著好，實則未必。」香雪郎也不客氣，一掌頂在地上，轟出一個坑來。

  黃衣狐妖見了香雪郎的身手，瑟瑟發抖，再不敢插話了。

  明月出無語，六合里的武功高手還真的是不值錢，到處都是啊！

  「非人修行多年，若連這點兒本事都沒有，早就被吃乾淨了。」屠博衍不以為然，「你別忘了，這個人可不是什麼門閥貴族家裡的讀書種子，而是此地魁首麾下的什麼堂主。」

  明月出剛想回話，屠博衍突然奪過駕駛權，視線瞬間調轉，她不敢擰著回頭，只能問：「老鐵，怎麼了？」

  「你別看。」屠博衍語氣驟然沉冷，「那坑中有許多嬰孩屍骨，還有新死者，都被擺在盤子裡，看上去像是一盤盤的菜餚。」

  明月出一聽就覺得剛才那包子很不應該吃。

  「這難道是——」香雪郎的話戛然而止，轉頭對上大郎的視線，遲疑片刻，還是把話說完，「實不相瞞，我留心任家便是因為這兩年這一家姬妾過多，孕產也都不順。諸位或許出來建康還不曾知曉，這一兩年宮中極亂，有些秘寶被倒賣到民間，其中有一份名為神宴的食單，上面有些菜餚據說蘊含神力，我家魁首細細調查後，發現這食單不過是招搖撞騙之物，並未放在心上。然而民間依舊相信，所以依舊有人飲血駐顏，殺嬰延壽——這等邪佞之事還請諸位不要傳出，以免又有人效仿。」說罷，香雪郎長揖到底，又掃了一眼黃衣狐妖。

  黃衣狐妖連忙跪倒：「絕不敢走路半分，一會兒堂主空了，奴可以血誓！」

  「血誓倒不必，只是一會兒你要與我走一趟。」香雪郎肅然道。

  「他似乎見到大郎後便很信任我們。」屠博衍卻有些不信任這個香雪郎。

  明月出也覺得奇怪，香家人她可是沒什麼好印象的，這位香雪郎話說的這麼實在，有幾分無事獻殷勤的味道，可是這人一身清雅又不是假的啊！

  想到這裡，明月出對大郎丟了個眼色，大郎點了點頭，做出個口型來。

  哎呦？和李仙蹤有關？

  思想間香雪郎已經發出訊號，向眾人解釋：「我已經讓人儘快趕來處理，幾位盡可回去不必擔心，不會牽扯到貴號，也請轉告戚大娘子，改日我會登門拜訪，謝她與各位的援手。」

  二郎挑眉：「你認識我們？」

  香雪郎正色道：「我與十二樓主有些交情，聽他提及過戚家酒樓幾位郎君，尤其是大郎君與二郎君，姿容皆是一等，卻一水一火，站在一處最好辨認。幾位是為侍宴而來，是生面孔，身為狐族，又這般出色，我便認出二位了。」

  「好吧，也是人精。」明月出向屠博衍哭訴，「這六合沒法混了。」

  大郎與香雪郎敘話片刻，香雪郎的部下也趕到，與幾個郎一起收拾了那些骸骨，填平土坑，一直忙活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料理妥當。

  過了兩天不到，任家後續的故事便傳得到處都是，還一波三折：起初是那位繼室被翻出來這幾年裡沒少禍害，多少一屍兩命都是她經手的，於是府衙定了繼室的罪，連帶次子也因為做了幫凶被關了監牢，可老爺子的細腰姬妾又出口證明，嫡長子與她私通謀算任老爺子性命，證據確鑿，最後這樁公案竟然是繼母、長子和次子同時出局，老實巴交的老么繼承家業為結局。

  這就很稀奇了。

  黃衣狐妖突然招供，自己也落了罪名，人的官府聯手非人查實了她的身份，這狐妖也是人頭落地，沒落到半點好處還丟了性命。

  「這黃衣狐妖只怕是被滅了口。」明月出猜測，「又或者她是有什麼苦衷，不得不讓自己被滅口。」

  「這就奇怪了，她被香雪郎帶走去錄供詞，若此事她只是求財，香雪郎那白馬山莊作為非人的魁首所在，應當會保住她的性命。」屠博衍分析，「可若是她的手上也沾了血，香雪郎也不會放她回來。她既回來又真的以人的身份死了，這就非常奇怪了。」

  「是絞死吧，那還能活嗎？會不會香雪郎答應她什麼，死了再復活？」明月出的腦洞越開越大。

  「死了如何復活，除非煉製——」屠博衍反駁。

  「妖鬼！」兩人異口同聲，又齊齊喊，「李仙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