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綿豆沙男
2024-05-13 01:32:18
作者: 七寶燉五花
聽了明月出無厘頭的一句,那個聲音隻是淡淡回答:「對,我是男子。」大約他已經被明月出的膽大和逗比整沒了脾氣,懶得再廢唇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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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出雖然有些慌亂,但卻並不覺得多驚悚,因為她認出這是那個唱著《殷其雷》的男人,彼時他的聲音溫柔哀婉,讓她幾欲落淚;同時他也是金燈幻覺裏那個身披銀甲的戰士,那個拼盡全力想要守護家園和親人的少年,所以剛才幻覺裏的聲音堅持又勇敢,又讓她有些心疼。
這個聲音無端端讓她想起小時候回老家,姥姥會做一道叫做雪綿豆沙的東北菜。那道菜是用紅豆沙做餡兒,外面裹上打發的雞蛋清,再用白油炸到蓬鬆。一入口便有雲朵感溫柔的口感,輕柔且綿軟,有天然的豆香和油脂乳香。那是與輕鬆的假期和暖呼呼的冬季餐桌有關的美好記憶,一想起便要忍不住微笑。
小時候的她問姥姥,為什麼這道菜不像雪那樣涼,名字裏卻有雪。姥姥回答,這就像是一個人,儘管用雪做衣服,不苟言笑,但若心是熱的是甜的,那就一樣美味可口。
一個人如果單憑聲音便能帶給人這樣正能量的心情,這個人又怎麼可能想要謀財害命?
不過這空無一人的死水果凍裏突然出現這麼清晰的人聲,她不會是產生幻覺了吧?還是仍在金燈幻覺裏做夢?明月出掐了一把自己的臉蛋,好痛!
「可死可痛,一應細節真實確切,如何能是黃粱一夢?!此間便是你謂之現實之境!絕無任何虛幻!」那個聲音也好像被人掐了一把似地,很不高興。
明月出也很快放棄糾結,就算是做夢,在夢裡要度過十年八年的,那也跟活著沒兩樣啊!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走出這個鬼地方。
「你這般走,走到天崩地裂也走不出。」那個聲音捅刀。
走個十年八年也出不去?明月出一聽見這個語氣就想槓。
「不快些出去,等十年八年,你欲餓死幾回?」那個聲音補刀。
「等一下!」明月出打斷那聲音,放下沉重的包袱,語氣嚴肅,「你先告訴我,如果能出去,我撿的這些東西有用嗎,沒用我就扔了。」
那個聲音遲疑了一下,似乎沒有料到明月出這麼現實,但他還是如實回答:「若出去以後想吃飽穿暖,這些自然有用,所以我奉勸你撿那雲猞背囊,還能省幾分力氣。這雲猞皮的妙處,你一用便知。」
既然他這麼堅持,那就把這個什麼猞猁皮包包占為己有吧!聽人勸吃飽飯。明月出點頭應下。
「雲猞,又名雲生獸,生而不老,軀體可小可大,是比風狸,即風生獸,更稀罕的神獸。貓狗豈可與之相提並論。」那聲音糾正,即便是這樣枯燥的科普內容,他說來也又酥又蘇,又療又撩。
明月出點點頭,俯身把那骷髏的腦袋擺正,雙手合十對著那骷髏拜了拜嘀嘀咕咕一番,然後彎腰把那背囊從骷髏身上拿下來,把自己撿的那些所謂裝備一股腦塞了進去。裝完東西她發現這背囊的確神奇,明明裝進去不少玩意,可背囊一提起來竟然隻是個水壺大小,拉一拉還變得細長了,剛好可以挎在身上,且她裝了累絲閣樓人物系列那麼多金首飾,拎起來感覺也不過一兩斤的重量,這簡直違反地心引力啊!
「這麼說,這裡不是夢境,是個真實存在的世界,和我故鄉不一樣。而你是本地土著,知道怎麼出去?」明月出挎好這玄幻的背囊,總結前言。
「此界俗稱六合,與你那喧囂鬧世自然不同,至於如何從弱水裡離開,那要看你我的運氣。」那個聲音回答。
「我一貫運氣很好。」明月出理直氣壯地反駁。
「雙親慘死,身患絕症,你這運氣也算好?」那個聲音脫口而出,可還沒等明月出抄傢夥罵人,那聲音似乎也覺出來這話實在難聽,於是氣弱幾分,更顯得低柔撩人撓耳朵,「於父母屍身之中自救,不甘就死,於絕症之中自省,願捐軀以療愈他人。無論何時何地,你若能保持此本心,便是從雲外初來六合,你也會活得不差。」
「你怎麼知道?」明月出這下真的大吃一驚,這些想法,這點兒過去,這個捐獻遺體的打算,除了她自己無人知曉,這個聲音卻一句句說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是他看見了她的記憶,窺探出她的思想,閱讀出她的心聲!
難不成真的是人格分裂?這特麼的劇情就此從穿越劇變成了驚悚片啊!這人到底在哪裡?!明月出撒丫子跑起圈來,前後左右,白而柔軟的河床細砂,一地品類豐富的物品,滿眼淡綠色果凍般凝滯的水,還有魚群西米露一樣偶爾閃過一道璀璨的暗流。
明月出攥緊匕首,她不怕妖魔鬼怪,她隻是怕這種全然的未知與失控。這種感覺會讓她再度想起那個眼睛裡進了辣椒的日子,那種徹骨的孤獨寒冷。
「奶奶個捲兒的!」明月出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咬牙忍著餓,運足目力四下去找,可惜找了燒一鍋水的功夫,半個人影也沒找到。
古怪的果凍水域,奇妙的西米露暗流,現在又來了一個聽得見看不見的雪綿豆沙嗓的男人聲音。死水裡依舊沒有任何活物,沒有任何旁人,隻有那冷而艷的聲音酥酥麻麻地撥動起明月出所有的雞皮疙瘩,淡淡地譏諷:「你便是跑遍這混沌之海,也絕找不到我。」
明月出氣鼓鼓:「是嗎?」
「我從不說謊。」那聲音一派霽月風光的傲然。
「那你到底在哪裡?」明月出問。
「我在你的神識靈思之中。」那聲音回答。
「說人話!」明月出舉起匕首。
「我在你心中。」那聲音如實回答,這一句絕非情話,卻因音色之美驚起了明月出又一身雞皮疙瘩。
什麼叫在你心中?難道是精神錯亂想起了念念不忘的初戀情人?哦不!明月出搖頭,她根本沒有初戀情人,她還沒等找個清俊學長戀一戀就父母雙亡了,從那兒她就認為是命運讓她天煞孤星,她根本不需要愛人那種牽腸掛肚的玩意!所以不可能有人在她心中!
既然不是精神錯亂,明月出恍然大悟,捶了捶自己的心口:「你——隱身?!密音入耳?!納米機器人?!」
「且慢——」那聲音極近地響起,好像對著明月出的耳朵吹出這口氣來,餘音裊裊不絕,似乎在消化這句話的信息量。
明月出深吸一口氣,思維飛過幾個次元——什麼外星人入侵人類意識啊,什麼腦洞陰影終於緻命於是見到了牛頭馬面啊,什麼攻殼機動隊啊戰鬥天使阿麗塔啊,還有什麼多重人格二十四個比利啊——「天啊!我這是得了解離型人格障礙了嗎!我的副人格在這種極端的環境裡出現了嗎!」明月出覺得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她因為孤獨和死亡,人格分裂了。
「你這話——你冷靜些!」那聲音試圖阻止。
明月出在這死寂水底走了許久,驟然聽見這麼一個酥麻又玄幻的男人聲音已經夠可怕了。更何況這個男人把她的想法報菜名一樣報出來,這已經不是現實世界能有的事情了吧?她這是進了漫威宇宙了嗎?!緋紅女巫?!黑鳳凰?!X教授?!
「……你可否冷靜些。」那聲音拔高。
「為什麼我的副人格是個男的?聽上去脾氣架子這麼大,難道是我的內心陰暗面麼?」明月出捶胸抱頭。
「我並非副人格!」那聲音一路走高,愈加不耐煩。
「你想當主人格我還不答應呢——」明月出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並不簡單,她不寒而慄搓搓手臂,又提出一個更缺心眼的想法,「難道腦洞裡的瘤子成精了?」
「腦洞是……你可否先閉嘴!」那個聲音咆哮起來,像是在明月出腦子裡引爆了一顆深水炸彈。這一聲炸響,明月出全身一陣,好像被雷劈了一般,頓覺頭疼,識時務地閉嘴。
那聲音緩了片刻才繼續解釋:「我曾經可以隱身,也習得傳音入密,但現在此身非我有,萬般本領不能施展,並不能憑藉昔日本領閱你心聲窺你神思。至於傀儡偶人,瘋癲之症,離魂之症,是你想多了。」
「那你說你是怎麼回事?」明月出揉著腦袋問。
「我棲身於你,與你同知同感,同享軀殼。」那聲音如實回答。
「你委身於我?!」明月出驚恐得尖聲叫出來。
「棲身!我之神魂靈思棲身於你!」那聲音又咆哮起來,「隻是同知同感,同享軀殼!」
同知同感,同享軀殼?
明月出細品了一下這八個字,突然發現,她其實不是聽見了這個聲音,而是這個聲音在她的腦袋裡和她對話,所以她不需要出聲,當然弱水裡也不能發聲,而他亦不存在於周圍,因為,他,在她的,嗯,腦洞之中。
竟然有個活物帶著腦子寄生在了她的腦洞之中!怪不得她腦子裡一直有一片無法解釋的陰影!原來這還能做個窩放個鳥!
「我不是鳥!這也不是寄生!」那聲音又要發怒了。
「那,那是我們兩個靈魂,同在一個身體裡?就好比一條烤魚做兩種味道?你豆豉我香辣?」明月出連忙換了一個說法。
「正是如此。」那聲音正色道,「我與你自身無關,絕非妖物,也非孿生,更不是什麼的副人格。我隻是神魂被囚禁於這弱水之底的金烏玄鳥燈中。你開燈把我放了出來,我本可以從此獲得自由,但我的軀殼已經身死轉世,我之神魂無處可去,本該四處遊蕩,卻又不知道是否受這弱水影響,將我暫時吸附到你身上,因此與你心意相通。此劫非我控制,附身於你也非我所願,我剛才試過,無法離開。事已至此,你我隻能從權。」
這一段文縐縐的解釋明月出聽明白了,現在跟她說話的這個男的,是被什麼神秘力量塞進她的軀殼裡的,他自己也不能控制,而且他不是什麼副人格,而是鬼上身。
「……我並非野鬼!我隻是暫且找不到軀殼!」那聲音忍不住又咆哮起來。
「可你現在不僅入侵了我的腦洞,還霸占了我的身體!」明月出也怒了咆哮回去。什麼同享軀殼,就是鬼上身!這臉蛋身材小胖手,分明就是她自己的身體!又不是倆人一起占了第三個人的身體,怎麼能叫同享?!
「……你!」那聲音對這番解釋也啞口無言,可也氣得不輕。
「你最起碼給我一小時讓我琢磨琢磨,適應適應!」明月出大吼一聲,一屁股坐在了白沙之上抱住了自己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