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九章 許久不見

  炎熱的太陽光照在這兩個父子身上。

  楊益之露在外頭的皮膚，已經不像是在璃都時候那樣白皙。

  而是更加添了許多陽剛之氣。

  這漫天的暑氣和蟬鳴好像都不能接近這兩個男人的身邊兒。

  楊益之眯著眼看向林清雪車馬的方向，他咬了自己的嘴唇，手掌在背後握成了拳頭。

  「父親，你說的我明白。我從小就明白。我們楊家的男兒沒得選，也不可能去選。我這條路，就是如今走的最順暢，最開心的一條路了。您放心，我不會做任何對不起我們楊家的事兒，也不會讓您和列祖列宗蒙羞。」

  楊旭看了楊益之一會兒，最終背著手，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益之，能想明白就好，如今你也是做爹爹的人了。你應該能明白為什麼我這輩子都為了自己的面子而努力。我的面子，就是整個楊家的面子，就是你們兄妹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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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母親當年，說到底其實也不算是一個良配。有些話我從沒和人說過，如今只有你我父子二人，倒也沒什麼好拘泥的。當年我原本有個青梅竹馬的表妹。」

  「可是在她十六歲那年，我原本以為我們肯定能結成眷侶的時候，我卻被母親按著頭娶了你的母親。而我那個表妹，也只能明珠另投。你說，我這輩子沒有遺憾嗎？」

  楊益之頓住了，他從沒聽過楊旭說這些往事。

  更是從沒聽自己母親提過，以自己母親的脾性，若是知道了這種事兒，不會這麼輕而易舉的善罷甘休的。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楊夫人從頭到尾並不知道這種事兒的存在。

  楊旭自嘲的笑了笑。

  「我身為楊家的兒子，當時娶你的母親，是為了平衡當時的勢力和權勢紛爭。可是你的母親又有什麼錯兒呢？她一直以為我就是她的良人，將全副身家都交給了我。我能對她不好嗎？」

  楊益之抿了抿嘴，最終沒回答出來。

  若是將他放在楊旭當年的處境上，他楊益之會做出什麼來呢？

  不，其實不用問，答案是肯定的。

  因為如今他就是做出了像楊旭當年的選擇，娶了海玉瑤。

  就像楊旭說的那樣，海玉瑤又有什麼錯呢？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她的良配，為了他楊益之生兒育女，還將婆母接回了母家照顧。

  這做出來的樁樁件件，不說是多感天動地，但是若是他楊益之絲毫不為所動，他也不配做人了。

  更何況，此刻楊益之心裡覬覦的是海玉瑤的嫂子。

  這……

  楊益之臉頰上浮起一絲紅暈，眼神開始變得閃躲起來。

  他總覺得楊旭已經看透了他的內心，心中不由得怦怦跳起來，像是一個做錯了事兒被大人發現的小孩子。

  楊旭繼續說道。

  「當年你的母親給我剩下了你，算是給我們楊家立了個大功。無論是我在沙場上九死一生也好，還是馬革裹屍也罷。我心裡都像是有了一個歸宿，一個港灣。因為我知道，就算是沒有了我楊旭，我們楊家也會生生世世的傳承下去。兒子，你就是爹的希望，你就是我心中的火和光。」

  楊益之從沒聽過楊旭說這麼感性的話。

  在楊益之的記憶中，楊旭始終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但是手上的老繭十分厚，手上的力氣也很大。

  說話間就能將他們兄妹抱在手臂上坐著的年輕人。

  可是如今的楊旭，已經頭髮花白。

  楊旭說著，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還是接著往下說。

  「益之，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當時你娘在屋裡生孩子，我在外頭守著。表妹當日聽說你娘要生了，特地來府上陪著我。」

  「我心中看著表妹日益大起來的肚子，心中還是有些放不下。可是當你的哭聲從屋子裡頭傳出來，當穩婆將你從房間裡頭抱出來，我看到你那張微微發紅的小臉，已經你娘精疲力竭的身影，我忽然覺得我對表妹的那些執念都已經放下了。」

  「你和你娘，才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我楊旭，保家衛國，也要生生世世的守護著你們母子。你不知道，當時你和一個小貓似的，穩婆將你遞給我，我激動地手都在顫抖。」

  楊旭看著自己的手掌，上頭遍布著各種傷痕，看著好像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印記。

  可是這雙手也曾經柔軟過，也曾經心疼的抱著愛子的襁褓，拉著愛妻的手。

  「我當時都不知道該怎麼抱你，生怕你摔了下去。穩婆在邊上笑，表妹也在笑。可是我那一刻就一個感覺，好像天下這些紛紛擾擾的聲音都和我無關。我的記憶中，只有你輕微的呼吸聲，和風吹過我耳邊的聲音。」

  「這種血脈相承的感覺，真的無法形容的美妙。益之，玉瑤很不容易。她從懷孕開始你一直都在身邊兒。雖說她住在自己的娘家，好像事事都很方便，但是女子懷孕的時候，又有幾個人不想著自己相公能陪伴在身邊兒呢？」

  楊益之手指握成拳頭，還是沒吭聲。

  楊旭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往營帳方向走去。

  「好啦，我去休息休息，一會兒大軍到了門前，再叫醒我。上次受傷以後，總覺得身子好的不爽利。益之，你聽著啊。」

  楊益之看著楊旭的背影，應了一聲。

  他的目光不由得朝著璃都的方向看去。

  當時他對於海玉瑤，只有傳宗接代的任務。

  可是今日聽到楊旭的這番掏心掏肺的話，一時間倒是讓楊益之生出些許別樣的感覺來。、

  那個他素未謀面的兒子，到底長得像他還是像海玉瑤呢？

  海玉瑤如今一個人守著孩子，孩子會叫娘呢嗎？

  他們母子倆，也會像他這麼看著遠方，等著他回家嗎？

  回家……

  楊益之深吸了一口氣，微微閉上了眼。

  對，海玉瑤和孩子，才是他的家。

  林清雪是海長琉的媳婦兒，是他們孩子的母親，無論如何，和他楊益之都是不可能的。

  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

  林清雪甚至都沒給過他一絲一豪的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楊益之的一廂情願。

  既然如此，何不憐取眼前人。

  楊益之從沒有那次站在城牆上看著璃都，有著這麼強烈的歸家的想法。

  這種想法，像是一顆種子，在他的心底紮根，發芽，迅速的長成了參天大樹。

  他真的想家了，想遠在璃都的媳婦兒，和他的兒子，他的骨血至親。

  林清雪和海長琉的馬車一直到了天色快要暗了下去，才到了城門不遠處。

  海長琉撩了車帘子，朝著遠處的城牆上看過去。

  忽然，他伸手指著遠處的一個黑影。

  「媳婦兒，你瞧瞧，那是不是妹夫？」

  林清雪也伸出腦袋來看。

  只見蒼茫的晚霞下頭，楊益之像是一尊雕塑似的，朝著璃都的方向深深凝視。

  他身上穿著鎧甲，腰間懸著佩劍。

  看著一點兒都不像是璃都那個翩翩佳公子，歲月和戰爭將他打造成了一個鐵血的軍人。

  林清雪點點頭。

  「是，除了妹夫，這邊塞之地也不會有這麼俊的兒郎了。」

  海長琉臉上都是笑意。

  他一把拉住林清雪的手，由衷的道。

  「終於見著了。我在路上就聽聞玉瑤已經生了，還想著玉瑤是個苦命的。雖然看著平日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是最重要的時候，最困難的時候，男人卻不在身邊兒。」

  「當時心中多少還是有些可憐玉瑤的。可是如今瞧著妹夫的樣子，他平安無事，我就什麼都不想了。等這場仗打完，他們一家三口就能團聚了。真好。」

  說著，他將林清雪摟在自己的懷裡，在林清雪的發頂上親了一口。

  「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也能團聚了。」

  林清雪這陣子總是見不到兒子，心裡頭確實是掛念的緊。

  雖然嘴上沒多說，可是每個午夜夢回的時候，都會心中不舒服無。

  海長琉到底是個細心地男人，一下子也就明白了林清雪的所思所想。

  林清雪很感動。

  「相公，你這人總是能輕而易舉的戳到我心窩子。還好你是我的相公，若是你是我的敵人，肯定能輕而易舉的就找到我的軟肋。」

  海長琉的手指在她的腰間輕輕捏了捏。

  「你沒有軟肋。你的全身都是鎧甲，鎧甲不能覆蓋的地方，有我在。誰也傷不了你。」

  楊益之也看到車馬到了城下，叫了楊旭以後，父子倆帶著眾軍士就去迎接張塵遠的車馬。

  因為這次的出征，是張塵遠主役，所以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上，繡著的都是「張」字。

  張塵遠穿著蟒袍，站在獵獵作響的旗幟中間，眯著眼睛看向楊旭父子。

  「鎮邊候，一別多年，你們這場戰役可真是好打啊！」

  楊旭沒摸清楚張塵遠的意思，朝著他畢恭畢敬的行了個禮。

  「參見張國公。」

  張塵遠不讓他起來，像是沒瞧見似的，將目光投向了楊益之身上。

  「呦，這是賢侄啊，到底是英雄出少年，老夫一陣子不見，都長得這麼高大威猛了。不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