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七章 權衡利弊

  皇后手指停留在自己的手臂上，想將之前孩子壓出來的褶皺撫平。

  可是孩子停留在她身上的體溫，還是讓她心跳的難以抑制。

  「本宮若是真的想要保全一個人，那麼是不會有任何人可以傷害他的。這個孩子是本宮的血脈，也是本宮唯一，親手養活的自己的血脈，清雪，你覺得本宮會讓他受到一點兒傷害嗎？」

  「本宮為什麼說這是在保全這個孩子。你想過沒有，你要做的事情有多危險？你和長琉，若是事情成了，就是天之驕子。若是事情敗北了呢？這件事情中間有太多的不確定因素，你要為了孩子的以後著想。若是你們真的不能辦到，難道讓孩子跟著你們去死？」

  林清雪固若金湯的神色終於動了。

  「你，你是說……」

  皇后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將自己的手指藏在袖中。

  「對，本宮就是這個意思。這件事情，本宮雖然會支持你們，可是並不代表這就是萬無一失的。若是真的出了點兒三五長短，你們倒是死了也罷了，但是孩子呢？他才多大？才剛剛見到這個世界，你忍心就讓他跟著你們去了嗎？林清雪，本宮這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這個孩子！」

  其實皇后不過是在給林清雪上眼藥。林清雪也知道這個事情，若是真的事情敗露了，那麼皇后也不一定能夠保全這個孩子。

  可是皇后說的也確實是都是實情，若是這個孩子養在她的身邊，就只會讓她分心，讓她想太多。

  

  但若是就這樣將這個孩子送給了皇后，那她還是個母親嗎？

  「娘娘，您說的很對，但是清雪不會將孩子拱手相送。」

  皇后原本以為是勢在必得，因為她看到林清雪臉上忽而變化的表情了。可是林清雪說出來的話，還是讓皇后暴跳如雷。

  「你，你這個女人怎麼這麼油鹽不進！本宮就這麼和你說吧，這個孩子，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本宮是一定會帶進宮的。這孩子，不能養在海家！」

  林清雪深深的呼出一口氣。覺得皇后的邏輯真的十分可笑。

  「娘娘，您這麼說不覺得好笑嗎？既然您已經勢在必得了，那麼又何必來問我的意見！我是這個孩子的母親，我有權利決定孩子的去留。若是真的有必要，我會將孩子送給您，可是如今，我卻覺得並沒有這個必要。」

  她冷冷的盯著皇后，眼底都是戒備和瘋狂。

  「若是您一直這麼步步緊逼，那麼宮門口的登聞鼓也不是用來做擺設的。我林清雪就算是拼盡全力，爬著過去，也會將登聞鼓敲響，不會這麼善罷甘休的！」

  皇后看著林清雪的樣子，心底忽然密密麻麻的疼了起來。

  當時海老夫人讓她送走自己的孩子，她也是這麼的難受，這麼的撕心裂肺。可是又怎麼樣呢？

  一切還是定局，她是海家的嫡長女，代表的是海家世世代代的繁華和富貴，她沒有權利去選擇自己的人生。

  想到這裡，皇后口氣忽然軟了下來。

  「你又何必這麼和本宮過意不去？本宮是這個孩子的親生祖母，也是為了這個孩子好才將他帶回去的。你以為這個孩子在海家能有什麼好的出路？文苑那個女人，對你們到底有幾分真心？你知道這個院子，以前只是老太爺的妾室住的地方！她將你們安排在這種地方，能對這個孩子好到哪裡去！」

  林清雪之前也幾次三番的聽人提起過這個院子的始末，雖然她不是在璃都長大的，可是彩霞一直都是海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頭，對於這個院子的來龍去脈，彩霞心裡也是清楚地。

  那麼林清雪就不會不清楚，但是她懶得去管這個事兒。特別是後來已經讓文苑對她改觀了，甚至是有些依賴以後，更是覺得這個院子無關痛癢。

  誰住過又有什麼，如今是她林清雪和海長琉住著就是了。

  林清雪搖搖頭。

  「這個和孩子的去留無關。若是說，海夫人以前對我們夫妻是十分的雞蛋，可是如今已經對我們改觀了。就像是今天的事情，沒有一個人敢說不，但是她卻開口了。就說明他已經將我們看成是自己人。所以，您也不用擔心文苑會對這個孩子所什麼。」

  皇后見這條路走不通，乾脆就掉了兩滴眼淚，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你以為本宮就是好著搶別人的孩子這件事情？林清雪，你也太小看本宮了！當年搶文苑的孩子，是母親的決定，本宮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對你的孩子，本宮也不會就這麼直接抱走，本宮也想好生和你商量。這個孩子，和本宮一起走才是最好的選擇。」

  林清雪遠遠地看著皇后擦眼淚，頓時覺得皇后不去演戲真是可惜了。

  這樣的說來就來的演技，真的不是旁人能有的。

  「娘娘，您也不用在我面前唱苦情戲。我不過是海家的孫媳婦。而您是高高在上的皇后。這種戲碼，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皇后將帕子捏在掌心，她真的是有些擔心林清雪說的，回去敲響登聞鼓。

  若是這個事情鬧大了，受害的不僅僅是海家，更是她自己！

  她這麼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的位置，難免就會因為這個事情而受到威脅！

  一邊想著，一邊肩膀聳動，繼續嗚嗚咽咽的哭著。

  忽然，皇后心中靈光一閃，想到了該怎麼說動了林清雪。

  正所謂打蛇在七竅，皇后一下子覺得自己拿捏住了。

  「清雪，你覺得本宮是個壞人嗎？本宮雖然和長琉多年不見，但是本宮還是長琉的母親！本宮這麼多年，無數次的午夜夢回，都是想著長琉能在自己的身邊。無論是什麼事情，什麼風雨，本宮都願意承擔！」

  「但是往事不能回頭，本宮當年的選擇就是個錯誤，可是如今想要反悔已經沒有辦法了。所以本宮想要補償。」

  聞言，林清雪笑道。

  「您的補償，就是將我的孩子帶去自己撫養？娘娘，您不覺得這種說辭太過敷衍了嗎？清雪不是傻子，您還是免開金口，趕緊回去吧。宮裡事情多，不用在我這裡耽擱時間。」

  這番話說的實在是很不客氣，就算是長輩對小輩，也很少有人這麼說話。

  更何況林清雪只是皇后的小輩而已。

  可是皇后卻一點兒也不生氣，只是深深的吸了兩口氣，然後紅著眼圈兒看向林清雪。

  「不，本宮並不是這個意思。本宮想要補償長琉，不是說養一個和他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如果真的是這麼想的，那麼本宮完全可以養你們的第二個，第三個孩子。本宮所謂的補償，是皇位！」

  果然，皇后說出這番話以後，林清雪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她盯著皇后，希望在皇后臉上看到一絲絲的破綻。

  可是皇后卻這麼定定的盯著她，眼底絲毫不見躲閃和算計。

  「本宮說的都是真的。你不用懷疑。本宮對這個孩子也好，對長琉也罷，都是補償的心態。你懂嗎？本宮希望長琉能夠當上皇帝，能夠坐上本來就應該屬於他的位置。那麼本宮就需要這個孩子。」

  林清雪這次總算是開口了。

  「給長琉皇位，和我的孩子養在宮裡有什麼關係？難道，他不在宮裡，他的父親就不能做皇帝了？還是他在我們身邊長大，會成為他父親認祖歸宗路上的絆腳石？」

  皇后搖搖頭。

  「不是這個意思。你也知道皇帝現在的身體情況。本宮也知道，他恐怕是活不到明年夏天了。原先想著能夠讓天靈早日生個孩子，也算是鞏固住了我們海家的位置。可是那孩子就是個死腦筋，今兒又和本宮說什麼，曾經滄海難為水。哼，也算是個不是好歹的東西！」

  「本宮如今就不想要扶持他了，他就是一個付不起的阿斗。本宮想著，能夠將孩子帶在自己的身邊，多和皇帝接觸。你不知道，皇帝如今已經老了，身體也不好，對子嗣卻變得更加慈愛。」

  「他年輕的時候只顧著朝政，太子和二皇子都很少抱一下，如今倒是對了十皇子和瓊琚公主寵愛有加。經常逗著說話。若是這個孩子跟著本宮回去，他瞧著多少也會想起自己孩子的年少時候。會對這個孩子喜歡有加。」

  林清雪眉頭挑了一下，算是知道了皇后的意思。

  「你是說，到時候若是事情敗露了，皇帝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至於將我們趕盡殺絕？」

  皇后點點頭。

  「是的，本宮就是這個意思。到時候兩步路，第一個，你們成了，真的是在皇帝的病榻前，完成了這個事情。皇帝到時候也會因為這個孫兒的感情，而對你們格外開恩。第二個，若是事情提前敗露了，皇帝也會因為對這個孩子的格外喜愛，而饒了你們一命，或者，是將孩子交給宗親撫養，不會讓孩子就這麼跟著你們做了刀下亡魂。」

  這番話，真的是觸動了林清雪。

  皇后說的沒錯。

  她算計了這麼久，就打算是在慶雲帝臨終前將這個事情抖落出來，讓慶雲帝的舐犢之情，和皇嗣血脈的正統之間，別無選擇，必須讓海長琉繼位。

  加上如今二皇子的事情，林清雪幾乎可以說是有了八成的把握。

  但是皇后如今拋出來的橄欖枝，是更加誘人的。

  她這麼說，就是在告訴林清雪，這件事情若是有了這個孩子的加持，就會變得更加容易，八成的把握也會變成九成半。

  而且皇后還特地強調了一下慶雲帝的壽命，只能到明年夏天之前，那麼就說明這孩子在皇后宮裡撫養的時間也不過是到明年夏天之前。

  林清雪的心微微的動了。

  若是皇后真的能夠像她說的那樣，將孩子和慶雲帝多加見面，到時候慶雲帝保不齊還真的會因為這個孩子而變得心軟起來。這個事情也會因為這個孩子的存在而變得簡單很多。

  她看向皇后。

  「這個事情……」

  皇后見她已經鬆動了，就順勢接著說。

  「本宮也是他的親生祖母，更是長琉的親生母親，你覺得本宮會害你們嗎？本宮也不想你們恨我，本宮就想著你們能夠好好的，什麼煩惱都不會有，什麼危險都不會有，你相信本宮一回，好不好？」

  林清雪呼出一口長氣。

  「娘娘，您讓我想一想。」

  皇后卻乘勝追擊。

  「想什麼？本宮今日既然出來了，就是為了這個事兒來的。不會說就這麼空手回去。若是本宮今日這麼空手回去了，過幾日，你們將孩子送進宮去，那到時候才會讓人懷疑呢。」

  「張家那個，看著是個傻的，有時候做事兒確實是也不經過腦子，但是她可是比看著機靈多了。你若是有點兒不對勁，他們馬上就能看出來。若是提前讓他們猜到了，到時候難受的還是我們。」

  林清雪手指捏緊，這段時間因為要生孩子了，指甲也沒顧上剪短，長長的指甲刺進肉里，刺的她的手心很疼，心更疼。

  將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送到旁人身邊養著，一下子可能快要小半年的時間見不到面，心靈該是多難受。

  她咬著嘴唇，垂下眸子，心裡頭拼命的算計和權衡。最後發現，皇后說的是對的。

  這件事情，於她來說，是天大的事情，損失了孩子幾個月的陪伴時間。可是與整件事情來說，又顯得這麼微不足道。

  林清雪是個理科生，習慣了權衡利弊。作為一個醫生更是如此，很多時候，在一個手術能不能做之前，他們需要考慮的更多的是，做了以後能不能給病人帶來更多的好處。是生活會更便利，還是以後會更加的好？

  如果什麼都沒有，那麼他們會和家屬說清楚，這個手術的風險。做這行時間長了，就習慣將事情攤平了，放在自己面前，也放在他人面前，好生的揉碎了，掰開了來細細的看其中的風險值和利益鏈。

  這麼看來，這件事情，還是皇后說的最有好處。

  林清雪的嘴唇都被她咬的出了血。

  慶雲帝的身體，確實是撐不到明年的夏天。若是將孩子現在送給皇后，那麼到明年夏天之前，只怕還是只會翻身而已。

  那麼他們也不算是錯過了太多。

  而且只要是出了月子，她還是可以去多看看孩子的。雖然不能自己撫養，但是也不算是完全見不到。

  想到這裡，林清雪抬起頭，看向皇后，眼底都是難受和糾結。

  「娘娘，這件事情，如您所願。」

  皇后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她知道林清雪做出這個決定有多糾結。當年的她自己也是這樣。

  可是她果然還是沒看錯林清雪，她就是個幹大事兒的人。

  皇后這一刻，除了覺得在孩子的事情上頭算是得到了自己滿意的答覆，更是對林清雪的覺悟和品行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林清雪確實是一個適合做皇后的女人。

  做皇后，以後的日子不會像是普通人家那麼一帆風順，要面對的事情太多了。

  若是林清雪這個時候，像是當年的文苑那般哭哭啼啼，一堆的廢話，那麼她就要重新考慮，要不要在海長琉登上皇位以後，除去林清雪，給海長琉找一個適合做皇后的女人。

  可是現在看來，林清雪確實是達標了。

  皇后笑笑。

  「好，你能想通，本宮就很高興。這件事情還是這麼和平的解決最好。本宮就知道你和一般的女人不一樣。清雪，本宮有時候覺得我們很像。我們都一樣心狠，知道什麼是最該做的，什麼是最值得做的。」

  林清雪看著皇后，心頭一片愴然。

  是的，她知道皇后說的沒錯。她確實是太冷血了，若是這個時候是其他的女人，只怕是拼死也不會讓孩子被人帶走的。哪怕是皇后娘娘。

  或者應該是如當年的文苑一般，懷恨在心，二十多年，一刻也不曾放棄過對皇后，對海家的憤恨。

  可是她卻像是當年的皇后一般，眼睜睜的將自己的孩子送到了旁人的身邊，甚至還在孩子身上算計得失。

  她到底是不是一個好母親？

  林清雪朝著皇后擺擺手。

  「娘娘，清雪累了。您若是想將孩子今日就帶走，那麼現在就走吧。否則清雪下一刻，肯定保不準會改變主意。現在就走吧。」

  她滑了下去，用被子蓋住自己的腦袋，聲音里都是疲憊。

  皇后甚至聽到了她尾音裡頭的哭泣。

  點點頭。伸手拍了一拍林清雪的被子，聲音裡帶著慈祥。

  「本宮知道你心裡委屈。不過也就是到明年夏天之前罷了。你好生經營，本宮也在宮裡給你打下基礎。到時候長琉坐上了那個位置，你還怕不會母子團圓嗎？」

  林清雪沒吭聲，被褥輕輕的抖動。

  皇后嘆了口氣，轉身出了門，帶著常嬤嬤，抱著孩子，揚長而去。

  海長琉沖了進來，看到林清雪躲在被窩裡，以為她受了委屈。

  「媳婦兒，媳婦兒，你沒事兒吧？」

  他一把抱著林清雪，將被子掀開來。

  林清雪第一次在海長琉面前表現得這麼脆弱和無助，她眼淚汪汪的看向海長琉。

  「相公，我是不是一個特別壞，特別壞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