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判若兩人

  隨著幾下掃弦，琴音的密度似狂風一般噴涌，反覆、緊促地彈弄同一個弦所發出的聲音，似是像戰場上鐵馬列隊、兵戈沖陣的金刃之聲。

  劉備慢慢合上了眼睛。

  腦海中，一場大戰開啟，似乎一方高奏凱歌，窮追猛打，就在如狂風掃落葉般要席捲八荒六合之時，突然又轉入了四面楚歌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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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瑟、絕望，劉備禁不住皺起了眉頭。

  是大軍被對手衝散，是故鄉被敵人占領，是妻離子散，是家破人亡。

  琴聲慢了下來，不再是千軍萬馬，而像是只有一人，孤身離別，去的還是那悽苦的北寒之地。

  一路上膽戰心驚、隱姓埋名、晝伏夜出，似是在躲避追殺，琴聲中只有恐懼、只剩無助。

  突然，琴聲戛然而止，劉備卻捨不得睜開眼睛，雖然琴音停了，但迴蕩在腦海中的畫面還在延續。

  這停止並非是表明這段故事結束了，而是在哭訴當時的迷茫與彷徨——沒有前路，又何來的知音？

  果然，似乎是看到了劉備還閉著眼，吳羨再次抬手，可這次流露出的琴聲，雖然如開頭一樣的婉轉、悠揚、跳動，卻全然沒了當時的生機勃勃。

  似是一隻籠中鳥，空展翅、無翱翔，畫地為牢。

  琴畢，劉備也睜開了眼。

  「你是誰？」劉備問道。

  「公子竟然能聽懂我的琴？」吳羨的聲音與彈琴前的冷淡判若兩人。

  「我不懂音律，是小娘的琴藝絕倫，似是這聲聲琴音能躍入我心中一般。」旁人說這話，吳羨會認為是在恭維，可她看見了劉備之前的表情，知道他說的絕對是真話。

  「可笑啊可笑，那曹子建自詡天下文采第一，音律第一，第一次來的時候卻只會裝模作樣的胡亂點評，看來公子的天資遠勝於他。」吳羨說著，站起身，從紗簾後走了出來。

  劉備一驚，眼前這女子一席白衣素縞，甚至有點像在披麻戴孝，可面容之美艷，五官之精緻，即便劉備抱定了絕不逾矩的決心，也不免心中一盪。

  「世間果真有如此美艷絕倫不可方物的奇人！」

  「太…太美了，難怪連曹植這樣錦衣玉食的世子都會對她朝思暮想。」劉備心中不住地讚嘆。

  吳羨看到劉備直勾勾地看著自己都出了神，微微一笑，坐在了案頭的另一側。

  「公子喜歡喝酒，還是喝茶？」吳羨問道。

  劉備這才回過神來：「客隨主便。」趕緊轉過頭，將眼神看向別處。

  吳羨拿起案頭上的一根沒寫過的竹簡，輕敲了一下牆邊的一口小鍾，「叮」的一聲脆響，先前的綠衣小娘便上了樓，卻不進屋子，在門外問道：「小姐有何吩咐？」

  「備酒。」吳羨似使喚婢女一般地說。

  「是。」綠衣小娘輕輕退下。

  「公子從琴里聽出了什麼？」吳羨身體前傾，用手撐著頭，兩隻水靈柔婉的眼眸卻像勾魂一樣看著劉備。

  劉備不去看她，說道：「似乎是聽出了小娘的身世。」

  「公子先前問我是誰，不妨猜上一猜？」吳羨又問。

  劉備完全沒有頭緒：「我猜不出，只是感覺小娘曾經也是生活在一個富足美好的家族之中。」

  「哦？公子為何說『也是』？難道公子…？」吳羨直起身，卻是又向劉備靠近了些。

  「我記事起，就在一個人丁興旺的大宅院裡，只不過遭逢變故，都失散了。」劉備盯著紗簾另一側的香爐道。

  「所以公子不知道親人現在何處？」吳羨問。

  劉備點點頭：「杳無音訊，生死未卜。」

  吳羨再問：「若是公子能夠得知親人下落，會去找尋他們嗎？」

  劉備再次點頭承認：「不但會去找他們，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問他們。」

  吳羨突然臉色變得鐵青：「若是公子知道親人的下落是被某位權臣派兵殺了，公子又會不會為親人報仇呢？」

  劉備大驚，轉頭看向吳羨，剛才還婉轉的雙眸，此刻似有烈焰欲噴涌一般。

  「說到緣，公子會想到誰？」

  劉備雙眉微蹙，搖了搖頭。

  「公子可知，這鄴城曾是誰的治所所在？」吳羨的聲音也變得凜冽，似是屋外的寒風撕開了窗戶的縫隙，刺了進來。

  「你是…難道你穿的是…？」劉備已經明白，卻一時不敢相信。

  「沒錯，正是孝服！所以曹植最近天天派人求見，我都拒之門外，我怕我見了他，會當場殺了他。」吳羨惡狠狠地說。

  「所以你姓袁？」劉備漸漸明白眼前這美艷無雙的女子願意見自己的原因了。

  綠衣小娘的到來打斷了這場對話，她似乎就像沒看見吳羨那恨意怒火的神情，自顧自笑呵呵地放下兩隻精緻的酒杯、一小壇酒，又輕盈對二人欠身致意，退了出去。

  「聽說公子有一位朋友，死在曹軍手下。」吳羨重新坐下來，手裡倒酒，嘴上提問。

  「你怎麼會知道？」劉備不免一陣恐懼，他非常訝異，似乎自己的事情總是會被別人知曉，仿佛有許多雙眼睛時時刻刻躲在看不見的陰影中窺視自己一般。

  吳羨一聲冷笑，可儘管如此，在劉備的眼中也是別樣的冷艷。

  「我若是連這個都不知道，公子又怎麼會想到來這『緣苑』探聽消息呢？」

  劉備不想再看著吳羨，總覺得看著她時會心神不寧，可話說到此處，他又不得不注視著吳羨的眼神。

  「既然小娘知道我的來意，何不直截了當一些？」劉備握住吳羨倒滿的酒杯，卻沒有端起。

  「公子第一次來，李皓原就把你奉為上賓，又徑直走進了我這座小樓，難不成還想毫不費力地就得知你想要的答案，然後一走了之？」

  吳羨端起酒杯，也不似尋常女子會用袖擺遮住面目，直接端到嘴邊大大方方地喝了下去。

  劉備卻沒有喝，仍是握在手上，問道：「小娘怎麼樣才肯說？」

  「今日是我兩位兄長袁尚、袁熙的忌日，一年前，他們兵敗河北後前往遼東，卻被那狼心狗肺的公孫康設計殺害，死後身首異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