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誘餌

  劉備見他說話客氣，不像是來尋釁挑戰的，打量了下這位知名已久、卻終得一見的名劍客——四肢修長，雙頰凹陷，瘦得不像是一個武士。

  手背上的青筋和關節清晰可見，每一條筋骨都在表明這隻手所擁有的力量。虎口處微微發白，劉備很清楚，這是長年累月練劍，劍柄摩擦虎口產生的繭紋。

  每一根手指上的指甲都很短，都沒有超過指尖——只有這樣，在握住劍柄的時候，從手掌到指尖，才不會有任何東西干擾對劍的把握與掌控。

  如果史阿是曹丕請來勾引劉備的誘餌，那麼顯然曹丕的算盤打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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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麼一個細節，劉備就知道這位名劍客絕對不是三腳貓。

  史阿也發現了劉備在打量他的手，放下酒盞，起身向曹丕拱手道：「兩位世子在此，又逢嘉賓到訪，既然要向公子請教，不如我舞幾手劍如何？也好為大家助助酒興。」

  曹丕不忙答應，卻是轉而詢問劉備：「吳公子意下如何？」

  劉備心想：「屋也進了，酒也喝了，人也到了，前戲都做到了這個份上，我能說不行嗎？」

  「客隨主便。」他只回了四個字。

  但他心裡不願承認的是，他對史阿確實有著很強的好奇心。

  對另一個高手感興趣，是一個高手的本能。

  「請劍。」曹丕不回頭，手指對著身後的司儀一晃，司儀輕嘯：「請劍！」

  門外一位侍衛立刻捧著一口劍進來。

  「不忙！」只聽劉備喊了一聲，將放在背後的流星劍拿起道，「我這把劍還算有些來歷，不如史師傅就用它吧！」

  「好！在下也想使一使絕頂高手的兵刃！」史阿聲音不響，卻是應得爽快。

  「接劍！」劉備起身，握住劍柄，輕輕向前一遞，史阿以為他要考較自己的武藝，伸出右手運足了勁去摸劍柄，等抽出了長劍才發現劉備並沒有使力。

  「噌」的一聲，在史阿用足力氣下地一抽，流星劍真似流星一般出鞘，屋外的陽光照射在劍身上，寒光籠罩，仿佛四周的空氣也變得銳利了起來。

  「果然是寶劍！」曹丕看得出神，大聲讚嘆。

  劉備從曹丕的眼神里發現，他是真的愛劍。劍上有光，他的眼中也有光，這種眼神是偽裝不來的。

  史阿緩緩舉劍，在寬敞的前廳中開始舞動。

  只見他幾個起手式之後，使出了一連串的快劍，上下翻飛左右橫跳，流星劍在他手上仿佛真成了流星一般，劍尖上的光點在眾人的眼中劃出了一道道的金線。

  曹丕和曹沖不斷叫好，周不疑不敢放聲造次，卻也是默默點頭。

  阿祺不懂劍，只微笑著坐在一旁看著。

  唯獨劉備，面無表情。

  因為在他看來，這些劍招中的套路之複雜，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就好比是一篇賦辭，如何押韻、如何起承轉合，都是精心設計而出的。

  但讓他不得不承認的是，在史阿修長、清瘦的四肢地舞動下，在流星劍寒芒的映射下，眼花繚亂的劍招與其說是在舞劍，不如說是更像一場劍舞。

  好看，確實是好看。

  身法是好身法，靈動閃爍，劍法也是好劍法，綿密精妙。

  至於能不能殺敵制勝，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是不是看懂了劉備的心思，史阿在一記騰空橫掃、落定站穩後，動作變得越來越慢，每一擊也都變成了砍、刺、劈、撩這些最基礎的動作。

  直至最後收劍直身，合手施禮，這一舞方才算是結束。

  「各位，在下獻醜了。」史阿將劍還給劉備，「公子寶劍，世所罕見，不知是如何從吳侯那裡到公子手中的？」

  「這一通上躥下跳，說話一點也不喘，仍和平時一樣，這人內力不淺。」劉備心想。

  他接過劍，說道：「在下陰差陽錯之下，曾為吳侯做了幾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獲贈此劍。」

  劉備以為史阿在舞劍立威之後，要把話題往赤壁一戰上引，於是主動提起，說完之後又故意不看曹丕和曹沖，就等著看他們如何反應。

  史阿嘆了口氣，回席而坐。

  曹丕端起酒盞問道：「史師傅何故嘆息？」

  史阿說：「回稟世子，在下聽聞吳公子的快劍如疾風驟雨，讓人難以抵擋，非常欽佩。不過以在下的微末道行，勉強還可以想像幾分。

  但是公子此次似乎是沒有帶上那柄撼天動地的重劍，如此開創劍道之前所未有的神技，在下卻是看不到了，可惜啊可惜！」

  曹丕正欲起身去史阿邊上敬酒，卻見廳門緩緩打開，一人走了進來，膚白無須、士子做派，曹沖一見，趕忙上去相迎。

  「袞哥哥，終於來啦！可錯過了剛才史師傅的舞劍啊！」曹沖一把拉住曹袞的手道。

  「沖弟相邀，我接到報信就過來了，我一個庶子，住的地方離相府略微遠了些，還請兄長和賢弟切勿見怪。」說罷曹袞深深一躬。

  「子祥何出此言，你我皆為骨肉兄弟，快快入席一起同飲。」曹丕滿臉堆笑，擺手招呼道。

  可曹袞卻像是不敢壞了規矩一般，依禮依次向曹丕、曹沖、劉備等行禮問候。

  曹沖則在一旁介紹。介紹到劉備的時候，曹袞念念有詞「久仰久仰」，但大家都聽得出來，他的久仰是禮節性的套話，與史阿的「久仰」全然不是一回事。

  「我還是不喝了，你們也知道，我這一喝酒，說不定回去又是雙腳劇痛，半個月下不了床。」

  曹袞說著，又是起身對曹丕行了個禮，坐下後對曹沖苦笑一下，「沒有酒量又何來文采，也難怪我的文章遠遠比不上植哥哥。」

  曹袞說完，四下都安靜了，劉備看到周不疑雙眉微微皺了一下，曹沖拎起盛著梨汁的罐子，一邊給曹袞倒汁，一邊笑著說：「我們兄弟當中，有丕哥哥和植哥哥兩個兄長在，我們的文采那是永遠也及不上了。」

  曹袞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說話沒過腦子，把坐在主位上的曹丕給忽略了，可他沒有曹沖機敏，能夠不動聲色地找個由頭把話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