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一生的醫術

  「他的頭風並非一般的頭痛，先生從鄴城藉故回來時和我們說，曹操的頭風發作起來，常常讓他恨不得以頭撞柱。

  平時在宮裡、府中倒也罷了，他最不能容忍的是行軍在外的時候頭風發作，會讓他完全無法指揮大軍作戰，只得臥榻休息，還不能見到丁點的亮光。」

  「這麼嚴重？這…聽上去卻也不像是一件壞事啊…若是前些日子他能發病，說不定這赤壁一戰也不會打起來了。」劉備自顧自地說。

  

  「唉，好些人也是這樣和先生說的。可先生懸壺濟世，醫者仁心，看到病痛心中便會不忍，又怎麼會因為旁人的這些理由就放棄自己所追求一生的醫術。

  可沒想到，這份仁心卻害了他。」阿祺剛才還暈紅的臉，說到此處又變得低沉、無光起來。

  劉備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先生給曹操用來麻沸散，曹操嘗到神藥的甜頭之後，不僅想要藥，還想要藥方。

  而華佗先生不肯將這麻沸散的配方給他，因此他才派夏侯惇來抓捕他的徒弟們，想找到這本《青囊》，我說的沒錯吧？」

  「可這樣的東西，又如何能夠交給曹操。先生擔心這麻沸散的配方落入曹操之手，被他得知世上竟有阿芙蓉這樣的奇花，便會從西域購入大範圍種植，取其中的果液製成麻藥給傷兵使用。

  而一旦此藥被濫用以後，那天下黎民所受之劫難，會遠勝刀兵水火之苦。」

  阿祺回想著與華佗分別時，最後一眼看他的畫面。

  「可這神藥畢竟是先生窮盡一生之力的精華，他也不願意就此毀去，希望能夠在將來，有一個太平盛世、有一位千古名君，能夠知道此藥的益處、又能明白其中的害處，真正用它造福百姓。」

  「可他又怕弟子們經不起威逼利誘，最終將這不傳的秘方吐露了出去，所以即便是最得他真傳的兩位師兄、也就是昨晚夫人提到過好幾次的吳普師兄、樊阿師兄，他都沒有傳授過麻沸散的製法。」

  劉備疑惑：「那…豈不是都沒學到先生的真傳？」

  阿祺颳了一下劉備的鼻子道：「可不許瞎說先生。我那兩位師兄都融會貫通了先生的一門絕技。

  吳普師兄學得了先生在草藥和五禽戲上的精髓，而樊阿師兄在針灸這方面被先生稱讚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劉備被阿祺颳了一下鼻子，心中一怔，頓時有些低落。在難以磨滅的記憶中，刮鼻子正是小丹最習以為常的動作。

  一瞬間，那夜在華容道小丹被飛箭慣胸慘死的畫面又浮現在腦海，他看著眼前的阿祺，難以自已地湧上了恐懼和迷茫的心情。

  「你說，我們究竟該不該去鄴城？我很擔心…」劉備說到這裡，卻不知該怎麼說下去。

  阿祺冰雪聰明，這些日子以來，經常聽起劉備說起這大半年分別時的遭遇。她知道自己的無心之舉，讓劉備想到了傷心之事。

  她轉過身，很認真地看著劉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你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而我也有非和你去的理由。」

  「哦？」劉備有些驚訝。

  就那麼一眨眼，剛才還嚴肅鄭重地阿祺卻變得滿臉通紅。

  她低著頭，輕聲地說：「這大半年我陪著月英阿嫂，總是在想，我從譙縣一路逃，先是和師兄們逃，後來走散了一個人逃，可最終卻還是沒有逃出那些人的追趕，直到我遇見了你。」

  劉備一愣，心想：「這…這是在表白嗎？可…雖然我們…但…」一時他內心的獨白也變得語無倫次。

  「是你救了我，幫助我安頓了下來，又帶我經歷了新的有趣的事情，認識了那些關心我的人。

  諸葛軍師、月英阿嫂，還有玄德公，關二爺、張三爺，子龍將軍，孫乾先生，還有王禮小哥和滿滿，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在樊口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我不想再逃了。昨夜見過夫人，我已向她發過願，今後便更不會逃避了。」

  她握住劉備的手，臉上的紅暈又濃了一些：「我也想去鄴城探究一下先生的下落，可我知道單憑我自己是做不到的。如果你…」

  阿祺低著漲紅的臉，聲音越來越輕，直到實在羞怯而發不出聲。

  劉備也沒有再說什麼，只將她輕輕地摟在懷裡。

  兩人休息了一陣便往北前行，阿祺坐在馬上，馬兒健步如飛，劉備則施展輕功相伴。

  劉備起初還擔心，若是這青囊書還在阿祺身上，恐怕又要遭遇歹人的覬覦。誰也不知道是否還會遇見像那個拉麵販夫一樣神出鬼沒、糾纏不休的人物。

  阿祺則告訴劉備，這本書本就是她為華佗先生謄寫記錄的，所有的內容早就熟記於心。

  在樊口的半年裡，她數次想將破損的書本修復、重新謄錄，但考慮再三，以防再失，還是放棄了。

  這本墨跡污染，大多內容都已不可辨別的殘書，就當做是先生所贈之物，留在身邊紀念，就算落入惡人手中，也無法興風作浪。

  兩人穿過雎陽，那裡是梁王劉彌的封國。

  景帝時，梁孝王劉武在雎陽城北建造梁園，築城三十里，比景帝修建的上林苑還要奢華宏偉，名聞天下。

  言官上奏彈劾劉武逾制，景帝卻因為在繼承皇位一事上對親兄弟多有虧欠，不僅不加懲罰，還公開讚揚，致使梁園聞名天下。

  一代文豪司馬相如、枚乘等風流人物競相前往，與梁孝王吟詩作賦、飲酒彈唱。「梁園雪霽」更是文人筆墨下寄情、歌詠的天下美景。

  可數百年一過，雖然梁王仍舊叫梁王，梁園還是稱作梁園，但已經完全不復當年——也就是劉備與諸葛兄弟在隆中讀書時從文字上所看到的美景。

  雎陽地處豫州、兗州交錯之地，離徐州也不遠，黃巾之亂後，陶謙、呂布、陳宮、曹操、劉備先後廝殺於此，只殺出一個民生凋敝、千里焦土。

  而洛陽那邊，連天子都蒙難流落鄉野，更何況是一個沒有兵權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