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永不停歇

  「你不懂，這小娘，還是挺可憐的。」小丹也嘆了口氣，幽幽地說。

  「她可憐在哪？」劉備問道。

  「我問你，我和她，你覺得誰的日子過得更好？」小丹問劉備。

  劉備想都沒想道：「那還用說，錦衣玉食、前呼後擁，多少人做夢都夢不到的生活。」

  小丹「唔」地搖了搖頭：「也許一百個人里，九十九個都會和你想的一樣，可偏偏那一個不一樣的，就是她自己。」

  「那我再問你，如果換作是你，你是願意像現在這樣生活，還是像她那樣生活？」小丹更進一步地問。

  劉備喝了一口已經漸漸涼掉的湯，想了想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她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可至少你想去哪就可以去哪，不用擔心哥哥派人來將自己抓回去禁足。你想喜歡誰就可以喜歡誰，不用擔心哥哥為你指定一個你不喜歡、卻非要與他相伴終生的人。」

  小丹說到這裡，卻是停了下來。

  

  就算是引渡人里和她相處得久的那些同伴，也都不知道小丹的亡夫是個怎麼樣的人，兩個人是如何成親的，丈夫又是如何死的，這些都是小丹心底里埋著的最深的秘密。

  而此刻，她也想到了自己的過去。

  不過歲月總是無情且永不停歇的，終究可以慢慢地撫平各種各樣的傷痕與苦楚。

  劉備第一次在小丹的臉上看到了隱隱的哀愁的神色，卻也不知道如何勸解。

  只說了一句：「吃完我們早些走吧。離開這個鬼地方。」

  小丹點了點頭，心底里卻說了一句：「小娘心中的思緒，你又如何會懂呢。」

  再次詢問軍士時，二人已被告知行船、隨行水手都已準備妥當。

  劉備背上大劍、劍尖朝著左下，劍柄則朝著右上，這樣方便右手取劍。

  他將流星劍橫挎在後腰，劍柄卻是朝著左側，這樣可以左手第一時間抽劍。

  軍士將小赤兔馬從馬廄里牽出，坐騎見到許久未見的主人，興奮難抑、輕聲嘶鳴。

  劉備摟著馬脖子和它親熱了一番，將葫蘆和竹笛，還有細軟套在馬背後。

  他牽著馬、與小丹一起隨著軍士上了船，朝赤壁而去。

  此時已是十一月，逐漸凜冽的西北風加上逆流而上，有些路段還能用逆風帆吃些風力緩緩前行，有些路段就只能僱傭縴夫拉縴而上了。

  劉備站在船頭，看著縴夫們腰間盤繩，喊著號子，將並不太大的行船往上游拉去，雖然辛苦，但臉上卻洋溢著踏實。

  船夫結算工錢的時候也不剋扣，足數分發，縴夫們更是興高采烈。

  劉備不由想起了小丹剛才的那個問題：「我和孫尚香，到底誰過得更好呢？」

  然而這個問題對有些人來說，窮極一生都未能想得透徹。

  船一路北行。

  途徑西塞山，劉備遙望山野上的那些墓碑，想起了初識魯肅的那些日子。

  過了鄂縣時，小丹與劉備一起坐在甲板上，那是他們命運邂逅之處。

  再往北到了樊口，這裡卻是劉備沒有來過、卻時常心心念念的地方，也是他希望大戰結束後，能夠第一時間飛奔過去的地方。

  然後是夏口，劉備和小丹遐想著，七哥、周叔、常錢、子揚他們正在做些什麼，是否營救出了歐陽工。

  就這麼搖搖晃晃、起起伏伏、徘徊在未來與過往之間，船行了足足五日，終於快要來到決戰之地——赤壁。

  遠遠的，南岸大片大片停靠的戰艦就映入了劉備的眼帘。

  論數量，要遠較之前在柴桑水寨見到的更多，看來江東水軍把駐紮在其他地方的戰船與軍士都調了過來。

  換而言之，孫權將所有的本錢都交給了周瑜，準備孤注一擲了。

  可儘管如此，北岸曹營的戰船數量之盛，還是遠遠超出了南岸。

  雙方隔著一條大江，彼此都能清楚地看見對方。

  虎視眈眈之下，還未決戰的原因卻驚人的一致——都在等那一天的到來——黃蓋投降。

  當然，知道這件事的人，在南北兩岸的兩個陣營中，都不超過五個人。

  而江東的這五個人心裡，卻是另一個版本——黃蓋詐降。

  劉備知道這件絕頂秘密時，已經和諸葛亮並肩站在石壁山的山頂之上了。

  他與小丹的座船還沒到水寨，就有一艘走舸過來通報，讓劉備和小丹速去石壁山與諸葛亮匯合。

  兩人跟著嚮導軍士，爬了老半天山，才來到山頂，發現這裡早就建成了一座祭壇。

  諸葛亮稱此壇的布法，自上古時便稱為「七星壇」。

  石壁山位於赤壁東側，站在山頂遠眺長江，南北兩岸的戰船水寨，皆可盡收眼底。

  劉備本來很想詢問諸葛亮，自己會昏睡一個月這件事究竟是不是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但當自己來到石壁山頂見到這些準備已久的祭壇時，劉備內心就已經確定了答案。

  顯而易見、再清楚不過。

  他現在不清楚的，就是諸葛亮究竟「看」到了哪裡、「看」到了多遠。

  七星壇中有七座長明燈，各有一束明焰像燭火一般在燃燒。可奇異的是，無論山風是緩是急，這七束火焰都是直挺挺的朝天而立，絲毫不會有晃動與閃躍。

  仿佛他們燃燒的並非是底下的燈油，而是生生不息的天地之力。

  諸葛亮告訴劉備，自己也是剛上山，就為了與劉備在此匯合。

  劉備問諸葛亮，要自己做的「驚天動地的事」，究竟是什麼。

  諸葛亮握住羽扇，俾睨長江，淡淡地說了一句：「今夜，你護我召喚東風，風一起，則黃蓋詐降的船隊便會全速向北岸前進。」

  後面的事情不用再多說，劉備也能猜到。

  在東風的裹挾下，黃蓋那些船上的易燃之物會帶來的結果，必然是一場席捲長江的大火將曹操的戰船焚燒殆盡。

  可他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何曹操會相信一個負傷無數、兢兢業業的江東三朝老臣，會真心誠意的投降於他。

  諸葛亮雲淡風輕的臉上掠過一笑：「曹孟德站得太高，高到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人心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