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來龍去脈

  可是真的見到了，人在眼前了，卻又是這般的冷冰冰，她想到這些日來的禁錮與擔心，又明白這一面終究只似曇花一現、無法久留，不禁紅了眼眶、簌簌流淚。

  劉備雖不知道她的執念與期盼，但自從上次在楓林山冤家路窄、不打不相識之後，又經凌統告知他來龍去脈，也知道這女子對自己有意。

  可縱是你想為我粉身碎骨、傾心相許，我卻不為所動、難受好意，又能如何？

  看著孫尚香哭得傷心，他也有些心軟，可心裡卻只變得更想儘快離開此地。

  「長公主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劉備看她哭得厲害，想想還是說幾句好話，也別太決絕了。

  「若此戰得勝，江東能夠保全，聽聞長公主喜歡舞劍…」

  「嗯？」見劉備突然停住不往下說，滿臉淚花的孫尚香立刻抬起頭，疑惑又期盼地看著劉備。

  劉備本想說句寬慰的好話，將來會找時間再來江東與她切磋劍術，讓她別那麼傷心。

  可轉念一想，也許自己只是隨口一說，但多半這位長公主就真的當真了，那豈不是成了信口開河、違背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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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下次有機會路過江東，還能去拜會周泰將軍，也說不定能與長公主切磋一下。」

  劉備刻意加了「或許」二字，還停頓了一下，又把周泰說在前，盡力將這句話說得虛無縹緲一些。

  孫尚香又何嘗不知，可即便如此，對她來說這也是劉備頭一次站在她的立場、為她考慮。

  痴情中的男女總是如此，一絲絲的情意就能化作雨後的彩虹一般，明知道根本觸摸不到，卻偏偏感覺到異常美好。

  至少在此刻，有這句話，就足夠讓她覺得這一個多月來的擔憂之苦，沒有白吃。

  她解下腰間的長劍，雙手舉著遞向劉備。

  「公子，此去危險，我只是一介女流，即便有心為父兄殺敵，他們也是不會讓我上戰場的。」

  「這把劍是兄長賜給我防身用的，可普天之下，我又需要防誰…若是此戰我江東敗了，我即便留著它也沒有用處。」

  「不如公子帶著，就當是為我盡一份守護江東基業的心意。」

  說完，孫尚香捧著劍，又向前邁了一小步。

  「這…」劉備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趕緊先退後一步。可一看背後已經是牆壁，退無可退，只得回道：「這把『流星』劍，相傳是吳侯命人所鑄，當世少有的利器。

  長公主這樣隨意轉交他人，恐怕不合禮制吧…」

  撲通一下，孫尚香竟然跪下了！

  劉備大驚，立時伸出手想去扶，可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萬一門外有軍士聽到聲音進來查看，那真是無論如何也講不清了。

  無奈，劉備只得陪著孫尚香一起下跪，至少在禮數上扯了個平。

  「長公主趕緊起來吧。」

  孫尚香淚流不止，所謂的代自己上戰場盡一份力云云，都只是贈劍的藉口。

  她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留不住眼前這位在武藝上能將江東武將視若草芥的心上人。

  更是理解他此刻要離去的原因與動機。

  最難過的是，她自己都認為自己當初在氣頭上所發的那個誓言——嫁給武藝上能勝得過呂蒙的人——對劉備、對師父周泰、對哥哥孫權、對母上，都只被當作一句戲言。

  從小到大，她做過的荒誕的事，又何曾少過。

  可她的心底終究是明白，即便是生在王侯家，即便是貴為長公主，作為女子的她，仍舊是無法選擇自己的婚姻與未來。

  她哭著，對劉備搖了搖頭，仍舊跪著。

  她只想劉備收下這把劍，只想未來數不清的日夜裡，劉備用到這把劍的時候，能夠想起還有自己這樣一個人。

  以往的肆意妄為，都只是自己叛逆性格的一種延續。

  而今天的執迷不悟，卻只是想真真正正為自己的嚮往留下一點點痕跡。

  可是這些劉備並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在他眼裡，只是覺得印象里刁蠻任性、頤指氣使、隨意殺傷人命的長公主，又在使性子。

  這種局面對他而言，簡直就是一個頭兩個大。

  劉備長嘆一口氣，無奈地說：「若是我收下了，你是不是就可以站起來了？」

  孫尚香點了點頭，她閉上眼，努力想控制自己的哭泣。

  她知道劍一旦交出，就是離別的來臨，而且很可能是一去不回的永別。

  她想給眼前人留下一些更好的回憶。

  可越是臨近分別，傷心的淚水就越是無法抑制。

  楓林山一別後，她便對劉備朝思暮想。

  她曾經也想過，為什麼會對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小郎如此的魂牽夢縈、無法忘懷。

  一個貴為王霸一方的諸侯親眷、掌上明珠；一個只是布衣芒履的江湖流民、草莽之徒。

  一個眾星捧月、養尊處優；一個四海為家、定所難求。

  一個雖說不上傾國傾城，但也是風姿綽約、世人仰慕；一個雖生得清秀俊朗，但凡桃俗李、衣衫鄙俗。

  可偏偏看上去一無所有的他、卻有著似乎富有一切的她所沒有的東西——自由。

  「我擁有了一切，可偏偏卻沒有我最想要的東西。」

  身處亭台樓閣、金銀玉器、森嚴護衛之間，卻只似是池中魚、籠中鳥、牢中囚。

  山之連綿、海之波濤，她多想和他一樣，可以遨遊四海、能夠縱橫江湖。

  芸芸眾生、忠義奸邪，她多想和他一起，結識江湖豪俠、嘗盡世態炎涼。

  得不到的，偏偏才是最想得到的。

  這把劍叫作流星，孫權為它命名的時候，為何會用流星二字，已無從考證。

  白虹、紫電、辟邪、流星、青冥、百里，六把利劍，為何偏偏將這把流星劍贈給唯一的親妹，也無人得知。

  可如今從孫尚香的手上交給劉備，似乎也在預示著，兩人在彼此的命運中，終究都只是一道流星。

  一閃而過的流星，看到它的人終生難忘，沒看到的人渾然不覺。

  劉備用雙手接下劍，深深地向孫尚香拜了一拜。

  即便他無法明白孫尚香心底的情義究竟幾何，但還是可以感受到這把劍所傳遞的情感的分量。

  兩人起身，孫尚香轉過身，用絹巾擦拭了一下眼淚，回過來對劉備盈盈一拜。

  「祝公子一路平安，妾會日夜為公子祈福，保佑公子福體康寧、諸事順遂，就此別過。」

  說罷，淚如泉湧，轉身離去。

  只留下劉備握著劍，隱隱還能聞到空氣中殘存的、孫尚香身上的脂香味，怔怔地站在原地。

  沒過多久，小丹回到了屋裡。

  先前孫尚香在內的時候，屋外軍士守著，她只得回隔壁屋等著。

  後來見孫尚香哭著離去，她本還想進屋對劉備打趣一番，直到看到劉備以一種難以名狀的表情看著手裡的劍——正是那把砍傷自己的利刃。

  她才知道這並不完全像她想的那樣，只是小孩子的懵懂情愫。

  「怎麼啦？」小丹問道，裝作輕鬆地坐下來繼續吃喝午食。

  「唉...」劉備長嘆一聲，將劍放在案上，把剛才的經過說給了小丹聽。

  劉備雖然感受到了孫尚香的用情之深，但並不能體會這種情感背後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