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回：悲泣山河（八）

  卡爾外出空手而歸，他未能帶回來藥品。並不是沒有進貨的渠道，而是那些渠道坐地起價，暴漲的已遠遠超乎他的想像。他也可以把那些起價的藥品進購回來，無論他賣的價格有多高都會有人來買，因為現在是特殊時期，戰時有太多的人需要它們，卡爾能因此大賺一筆錢財。可是他並沒有這樣做，他的內心已經被某種東西所觸動。

  單餘姚和藤岡修都坐在他的身旁，他緩緩說道：「租界裡湧進來大批難民，到處都稀缺糧食、被褥、藥品……」

  藤岡修驀然地看著窗外，他的國家、他的同族到底在做些什麼？他一樣備受煎熬，良知與愛國的情感之間互相拉扯，永遠永遠地糾纏不清。

  卡爾和藤岡修都不知道當下要做些什麼才好，餘姚亦跟他們是一樣。這場戰爭他們就這樣置身度外，像是在看鄰居家的「熱鬧」。

  

  藤岡修和餘姚向卡爾講明想去見棠檸的想法，卡爾倒是沒有阻止他們，反而大力贊同起來。不知是不是爆發戰爭的原因，它老使人想到訣別。餘姚給靳家打去電話，確定棠檸待在家中便動身要過去。

  單余橋夫婦見他們三人要一併出門，以為是發生了什麼重大情況，要棄他們夫妻倆於不顧，背著他們逃命去。余橋攔在他們仨面前，大言不慚道：「你們可不能捲鋪蓋卷跑啦！這麼……這麼大的兩家店，我們夫妻倆可看顧不來的！你們到底要幹什麼去呀？」

  「你放心好了，我們去去就回。你在這裡幫我們看顧好兩家店鋪，晚上回來我給你加菜吃。」餘姚像哄小孩子一樣哄著余橋。

  余橋聽妹妹這樣說心裡才有所放心，「那你可得說話算數！」

  餘姚已推著卡爾和藤岡修走了出來，任憑余橋在身後喋喋不休，她也只是盡力敷衍。由卡爾開車載著餘姚和藤岡修二人去往靳家。在車上還是能聽到遠處不斷地戰火聲，此起彼伏永不間斷。

  餘姚委婉道：「一會兒到了靳家，我先進去和棠檸說說話，你們在車裡等我的消息，一定要看清楚我在哪個窗子跟前停駐啊！」

  藤岡修明白餘姚的意思，她是在說假如棠檸肯出來見他那就最好不過，但是由於其他原因棠檸不肯出來，那他就只能透過窗子遠遠地看上她一眼。

  卡爾起初把汽車停在靳家的後身，餘姚對照一下窗子的位置覺得不妥，又讓卡爾把車子向側面挪動了一些。

  「這裡應該是靠近靳家客室了，你們倆在車裡坐好不要亂動，我會拿小鏡子在裡面反光折射你們的。你們倆到時候機靈點。」餘姚千叮嚀萬囑咐。

  藤岡修笑著點點頭，卡爾則催促她快些進去。她也知自己磨磨嘰嘰的，她只是怕藤岡修白來這一趟。

  餘姚走一步回一次頭，終於敲開了靳家的大門。棠檸在玄關處迎接她，笑道：「我在家裡待的好好的，你有什麼不放心的？還至於親自跑過來一趟？你怎麼過來的呀？」

  「那個……卡爾來附近辦事，我就讓他給我捎帶過來了。」餘姚吞吞吐吐，「棠檸，我跟你說……」她的人還沒有進到屋子裡，已迫不及待要告訴棠檸外面有人在等她。

  「單小姐來了啊？」

  靳茂辰的聲音已從屋子裡傳出來，這可把餘姚嚇了一跳，幸好她還沒有講出什麼實質內容來。只見棠檸向她歪了下頭，好像很無奈的樣子。

  棠檸把餘姚讓進客室里，卻見靳茂辰的身後還跟著蔣俊本人。餘姚徹底泄了氣，這……這大白天的他們舅甥倆怎麼都待在家裡？在電話里棠檸也沒有說明啊！再一想也不能責怪棠檸，他們舅甥倆在家，棠檸也沒法子在電話里隨便講話。

  蔣俊微微低著頭手指不停地在嘴邊蹭來蹭去，柔聲道：「單小姐，你過來了？書局那邊一切可還安好？」

  「蔣俊，我們好久不見了。蓴鱸書局還好沒有受到多大影響。」自打桂芝母女來鬧以後，他們倆這還是首次相見。

  靳茂辰招待起餘姚，「來來來，單小姐快請坐。」繼而又向裡面喊話：「陳媽，陳媽，快出來看茶！」

  四人已經依次坐到沙發上。餘姚心裡不踏實，她惦記著外面的藤岡修，她更不知道今日靳家人都在，越這樣想她整個人就越顯得毛躁。

  「你姊姊讓我照顧的可還算好？你瞧見她本尊能放心了吧？」靳茂辰笑問道。

  棠檸自然地點起一支煙來抽，她不言語只默默地看著餘下三人。

  「我也是在書局待不住，恰巧卡爾來附近辦事，我也就順路跟我過來看看。」餘姚像是怕被人看穿貓膩一樣，一定要再解釋一遍才可安心。

  靳茂辰瞄了一眼蔣俊，故意道：「小俊，你應該知道了吧？卡爾先生是單小姐談的朋友，是位猶太商人呢！」

  蔣俊拿起茶杯押了口茶，「嗯，我知道的！看到單小姐和雷先生都各找到了幸福，我真的替你們感到高興。」

  餘姚的心本就因為藤岡修在外面侯著已經很慌張，可偏偏這時蔣俊又告訴她雷立的近況。她很想知道雷立與誰談起朋友，可否是結了婚了？但她這樣直白地問詢蔣俊又不大合適，畢竟她和蔣俊之間有過那樣一段，還有卡爾好像在無形中審視著自己。

  雖然她的心開始亂糟糟，但還是要故作鎮定道：「那真是要祝福雷先生了。」

  棠檸看不過眼，她知他們舅甥倆就在故意說給餘姚聽的，好教她難堪難受。

  「行了！行了！你們倆回書房忙去吧！不是說手頭還有幾個重要的事要做嗎？」

  靳茂辰和蔣俊這才起身往書房裡走，「單小姐，你多坐會兒啊，晚上得留在我們家吃飯呀！」

  棠檸催趕道：「不要耽誤我們姊妹說話了！你們倆趕快進去吧！」

  棠檸把他們倆趕到書房去又坐回客室里，「這幾日外面打的稀里嘩啦，我聽靳茂辰講各大商戶又開始捐錢捐物響應抗戰的號召了。」

  「西藥店的藥品早就售空，每日一早報紙也是瞬間就賣掉。卡爾也說租界裡湧進來一大批難民，缺醫少藥無家可歸。」餘姚感嘆道。

  棠檸一下子抓住餘姚的手，「小姚，我們去幫他們做點事情吧。我在家裡已經待夠了，閻王要你五更死，你絕活不到六更天。我們……怕什麼危險呢？」

  「你還記得六年前咱們逃難的情形吧？無數難民擠到山海關，人家都說『關外橫屍遍野』。我們也是沒有法子，得虧遇見滿山紅那樣的硬漢子才僥倖逃走。可是你看看現在，在外面打仗欺負我們的還是小日本！」棠檸氣得直哆嗦。

  餘姚凝視棠檸，她不相信棠檸一點料想都沒有，她不相信棠檸猜不到自己來找她的目的。棠檸這樣著力突出對日本人的憎惡，只能證明她是在極力掩飾對藤岡修的情意。

  「棠檸，明日我們就動身去難民聚集處可好？來的路上我也瞧見了幾處，我們去那裡做義工，只要能出點力就無愧於心了。」

  「對！靳茂辰他阻止不了我，我不會讓他困頓住手腳。他有他的愛國方式，我也有我的！卡爾不會阻止你吧？」

  「卡爾他不會的。」餘姚不知哪來的信心，這麼肯定的下定論。

  棠檸靜默下來，她的靜默顯得那樣不自然。這時候太陽已經斜下，餘姚知道再不把棠檸引到窗前，藤岡修就徹底見不到她了。

  餘姚按了按棠檸的手指，然後起身走到客室一處窗子下，又把那遮陽的白紗窗簾扯開。棠檸看著她竟一時間紅了眼睛，她坐在那裡猶豫片時，最後還是起身走到窗子跟前。

  餘姚已拿出小鏡子晃了起來，外面那部黑色汽車裡瞬間下來兩個男子。棠檸站在窗前望下去，藤岡修也盯著這扇窗子。

  六年了，這一眼足足等待了六年。他們倆「九一八」訣別，再見面卻是「八一三」！他們倆隔窗遙望，藤岡修只能模糊的看見棠檸的一個倩影，但他極力地朝這窗子揮手。棠檸卻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還是老樣子，時隔這麼久他還沒有變！她笑著笑著就已淚流滿面，可她又不能哭出聲音更不敢被人發覺。

  須臾，已有小大姐兒在客室進進出出做事。她們倆忙拉回窗簾坐回沙發上來。

  棠檸又拿起一支煙放在口中，可那火柴卻怎麼也劃不著。餘姚幫助她點著了火，棠檸卻連連咳嗽了好幾聲。

  「他還沒有走，暫時也走不了。他只是想來看你一眼，他不會打擾你的生活。」餘姚幾乎是用唇語對棠檸說道。

  棠檸木訥地點了點頭，一支煙接著一支煙抽著。

  「他還在我那裡，沒有人知道他是日本人，你放心好了。」餘姚繼續勸慰道。

  棠檸把銜在口中的半支煙掐滅，飛快地走回屋子裡，俄頃，抱了只琵琶走出來。

  她看著餘姚笑中帶淚，回過頭來十指已撥動琴弦，那熟悉的旋律再一次響起。這一次外面的藤岡修絕不可能聽到，可棠檸還是要彈奏，坐在她面前的餘姚，在她腦海里已變成藤岡修的模樣。

  「我有一段情呀，唱給拉諸公聽，諸公各位靜呀靜靜心呀，讓我來唱一隻無錫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