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回：最後的揮霍時光

  卡爾帶著單餘姚和趙曉霞走向前去，但見那賭檯上沒有單余橋的身影，只不過是這一桌壓的賭資巨大，引來一眾賭徒圍觀罷了。餘姚暗暗舒了口氣，雖然還沒有找到余橋的蹤影，總好過坐在這張賭檯上的人是他。他們仨已把能尋的地方都尋了一遍，除了那些只有達官顯貴才能出入的包房沒有進去找過。單余橋也是絕對沒有資格出沒在那裡才是。

  餘姚徹底泄了氣，她想不出余橋還能躲在哪裡。趙曉霞也疲憊不堪，又開始在餘姚耳畔絮叨起來。他們仨正一籌莫展，忽聽途徑他們身邊的旁人口中念叨，要去三樓嘗嘗鮮兒。

  卡爾腦筋一轉，差點跳起來，「三樓，我們也去三樓找。」

  「這賭窟的三樓不是抽大煙和吃飯的場所嗎？」

  「三樓……三樓還有很多『交際花』。」卡爾委婉的解釋道。

  

  餘姚已明白卡爾的弦外之音，趙曉霞一拍腦門，「我怎麼把老單愛嫖這茬兒給忘了！」

  他們仨抱著最後的希望走上樓去。樓上成群結隊的姑娘們穿梭往來，她們個個嫵媚妖嬈，幾米開外就能聞得她們身上的香氣。他們仨又開始一處一處的尋起，終於在一張大煙塌子上找到余橋本人。

  余橋神情迷離地躺在煙鋪上，整個人縮成一個「蝦」形，一隻手正托著煙槍用力的嘬著。在他旁邊坐著兩個女子，一個正在為他捏肩捶背，另一個正在為他燒煙泡。

  趙曉霞一下子就撲了上去，把兩個伺候的姑娘嚇得叫嚷著跑出去老遠。她一把薅起余橋，上去就給了他兩記大嘴巴，抽得余橋更分不清東南西北。待余橋還沒反應過神來，趙曉霞已把他按倒在地，一頓近似發狂地拳打腳踢，打的余橋哭爹喊娘求饒救命。她騎在余橋的身上，揪住他的衣領子，罵遍單家的十八輩祖宗。

  莫說餘姚臉面上掛不住，就連卡爾都聽不下去。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卡爾不得不臊著臉向旁人解釋，他們倆是兩口子，男的出來吃喝嫖賭抽，女的一路追到這裡來算帳。

  場子裡的人聽聞卡爾說辭，也就沒上前來插手，只教他們快點離開此地，不要影響他們的生意。

  「趙曉霞，你住手！要打，你回家打去！還嫌不夠丟人現眼嗎？」餘姚阻止住她。

  趙曉霞這才停了手住了嘴，從余橋身上挪開身子。餘姚忙上前扶起余橋，「你也是欠收拾，自己做出這等醜事來，還有臉哭！」

  余橋賴賴唧唧道：「趙曉霞，你個不要臉的娼婦，居然敢打老子！」

  餘姚忍無可忍，又甩了余橋一巴掌，直把余橋打的不敢再說話。

  卡爾和餘姚一邊一個架起余橋的胳膊，低著頭穿過人群快速離開這裡，趙曉霞跟在後頭，口中還在不停地罵罵咧咧。

  他們四人終於離開181號，走出來又急忙鑽進上卡爾的汽車。為防止趙曉霞再在車上與余橋動手打起來，餘姚便推著趙曉霞坐到副駕駛的座位上，她自己扶著余橋坐到汽車的后座上。

  余橋捂著胸口「哎呦，哎呦」不停地叫喚，「趙曉霞，老子明天非休了你不可！」

  趙曉霞轉過身來，用力拍拍自己的臉，「我這臉呀，我這臉都掛不住啦！單余橋你要點臉行不行？吃喝嫖賭抽，你哪一樣不沾染？我跟你結婚真是瞎了狗眼，你還想休掉我？是老娘我休了你才是！」

  余橋在座位上弓起身子，一把扯住趙曉霞的頭髮，說什麼也不肯鬆手。趙曉霞可算落到他的手裡，他一邊與趙曉霞對罵，一邊伸出另一隻手掐住她的脖子，「老子我今天非掐死你不可，我讓你管老子，一個老娘們兒還治不了你了！」

  餘姚和卡爾在中間手忙腳亂，卡爾臉色大變，他打開車門跑到后座上把住余橋，勒令他立刻鬆手。那邊餘姚也死命扳起余橋的手指，讓他放開趙曉霞。

  趙曉霞已被余橋掐地翻起白眼，卡爾見狀兩手抱住余橋直把他拖出汽車外，余橋這才被迫鬆開手，使趙曉霞喘過氣來。趙曉霞這邊又開始哭鬧不止，單余橋那邊也不甘示弱。他們倆真是「絕配」夫妻。

  餘姚實在受不了他們倆的聒噪作鬧，她瞪圓了眼睛大聲呵斥道：「你們兩個都給我閉嘴！」她嘶聲力竭，嗓子已喊破了音。

  余橋這才軟了下來，重新坐回餘姚身邊，「妹妹，妹妹你別生氣！我是被這毒婦給氣昏了頭！」

  趙曉霞剛要開口還嘴，卡爾緊接著恫嚇道：「我再說一遍，你們倆都給我安靜下來！」

  趙曉霞和余橋終於不敢再言語，卡爾重新回到駕駛位上，冷冷道：「你們的家在哪裡？」

  趙曉霞笑嘻嘻道：「噯，我給你引路吧。」

  汽車緩緩駛出法租界，開往華界閘北附近，在一個小弄堂口停了下來。趙曉霞走在前面去開門，余橋一瘸一拐的跟在卡爾和餘姚身後，四人終於走進屋內來。

  餘姚詫異道：「你們什麼時候從趙家搬出來的？」

  余橋縮四仰八叉的坐在沙發上，「還不是上一次桂芝母女的事，姓蔣的來趙家找我們麻煩，嚇得我們不敢再住在趙家，這才著急忙慌的才搬出來。」

  「蔣俊他去找你麻煩？他要做什麼？」

  余橋和趙曉霞也自知理虧，支支吾吾地講不清楚。

  「總之，妹妹你沒事就好。說來也是點子好，自打我搬到這邊來住，手氣就一直好的很，從未輸過錢！」余橋得意洋洋起來。

  餘姚坐回余橋身邊紅潤了眼眶，「哥哥，你別再作鬧下去，你這樣子糟蹋自己還能有幾年活頭？曉霞年紀輕輕就跟了你，好不容易懷了孩子，你卻打她罵她，愣是把孩子給折騰掉。你這樣，死了也是要下地獄的！」

  提到孩子仿佛是抓到了余橋的軟肋，「都怪我那天喝了酒呀！」他流下悔恨的淚水。

  「耍錢哪有常勝將軍？你今日贏明日贏，還能日日都贏錢？你再輸得傾家蕩產，就是把我和曉霞都殺死也低不了你的債！喜匯門、181號那些地方是你能消遣得起的嗎？」這些話她不知說了多少遍，不管余橋能不能聽見去，她該說還是要說。

  沉默在一角的卡爾忽然開了口，「我的朋友有家西餐館，那裡正缺女侍應，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們聯絡一下。」

  餘姚向趙曉霞望去，「你要不要去試試？」

  趙曉霞矯揉造作，扭捏道：「姑奶奶，我當姑娘時就是在曉南閣裡頭當差的，現如今我已和大爺結了婚，再去外頭幫傭豈不是打了單家的臉面？大爺這邊就不用說了，姑奶奶您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呢！」

  餘姚差點笑出聲來，「曉霞，你是怕被那桂芝母女看笑話吧？你們沾親帶故表姊妹相稱，人家嫁與蔣先生，衣食無憂不用到外頭去做事，而你……」餘姚未講明，全了趙曉霞的臉面。

  「姑奶奶，你……你單叫我去外面幫傭，怎麼不給大爺安排個差事？」趙曉霞已從「老單」、「單余橋」改稱回「大爺」，一口一聲地捧著余橋和餘姚兩兄妹。餘姚所說自然是插到她心坎兒里，但她也不好直接承認自己好吃懶做、貪圖享樂的本性。當初要不是看中余橋背後有單餘姚這樣「有錢」的妹妹，她是說什麼也不會跟他結婚的。

  卡爾同情地望著餘姚，這就是她遲遲不肯撒手的親情。他下意識地捏了捏鼻樑，「單大哥的差事包在我身上。只要單大哥戒掉大菸癮，以後不再去賭嫖，我定為他謀個好差事。」

  單余橋和趙曉霞赫然打起了精神，余橋這才注意到卡爾這才人的存在，趙曉霞也對卡爾投去諂媚的目光。

  「喲，妹妹你也真是的，這一路你也沒為我們介紹一下，我們怎麼稱呼這位洋先生？」

  趙曉霞快嘴道：「人家是卡爾先生，是咱們姑奶奶的朋友！」她特意把「朋友」二字拉長了音，好像是要為余橋傳遞什麼信息一樣。

  余橋的眼神里露出一絲詭異，他妹妹這是又傍上洋人了？她還真是個閒不住的「交際花」！余橋忙堆起笑臉，「卡爾先生，我家小妹平時有勞你多費心了。」他撓了撓頭髮，繼續道：「卡爾先生，那您看這樣成不成？先讓曉霞在家裡照顧我一段時間，等我養好了身體，我們兩個再一塊去您那領差事做？」

  卡爾不願再與之費口舌，為了餘姚，他就送佛送到西吧！故開口答應下來。

  那邊趙曉霞和單余橋已忘記剛才的「仇恨」，二人又好的像穿一條褲子一般，坐在一起濃情蜜意咬耳嬌嗔。

  餘姚見他們倆已和好如初，便起身欲要和卡爾離開回去。余橋見他們倆要走，忙追問道：「卡爾先生，咱可得說話算話呀。」

  趙曉霞在一旁附和，「瞧你這話說的，卡爾先生不看僧面看佛面，因著咱家姑奶奶也不能虧待我們不是？」

  餘姚看著余橋，語重心長道：「哥哥，卡爾已答應了你的事，那你能答應我的事嗎？」

  余橋舉起手做發誓狀，「我單余橋發誓，今後絕不再出去吃喝嫖賭抽，要是辦不到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餘姚不知聽了多少遍他發這樣的毒誓，她已對這毒誓麻木不仁。她扶著他又坐回沙發上，「哥哥，近來好好養身子！你瞧你瘦的……」

  卡爾和餘姚走出他們家，直到走出弄堂，她才對卡爾講出「謝謝」二字。卡爾雖懂得她的難處，但還是義正言辭的向她指出，照這樣熬下去，單余橋夫婦早晚要把她給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