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回：躲不掉的瘟神

  就算葉啟澄不向她明講，單餘姚自在心中揣測出一二來。葉裔勛對啟澄的拒絕之態，還有卡爾提起盤尼西林談虎色變的樣子，餘姚都已看在眼裡。可是在這茫茫亂世之中，誰又能準確無誤地講清楚大義與自保之間的對錯？

  餘姚又擔心秦愛佳萬一來西藥店這邊來串門，再和葉啟澄碰個對臉兒，那可就是麻煩事了。就算啟澄已喬裝化名，在葉家也銷聲匿跡十來年，可還是有穿幫的隱患。為此，她又叮囑啟澄最好不要常常來西藥店做客。

  可葉啟澄這一次卻一反常態，他並沒有聽取餘姚的勸告，這與他之前躲躲藏藏地謹慎勁兒完全不同。啟澄到底想讓卡爾為他們做什麼事？這件事難得只有卡爾能去做？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愛佳火急火燎地從書局那邊跑到西藥店來，瞧也沒瞧旁邊的啟澄和卡爾。她一把抓住餘姚，慌張道：「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家那小嫂子大白天的來書局找你囉！」

  餘姚痛苦地皺起眉頭，邊往回走邊問道：「可是那趙曉霞一人來的？有沒有看見單余橋的人影兒？」

  愛佳跟在餘姚身後往回走，一副見了掃把星地樣子，「就她一個人過來的呀？要是你家兄長一併跟過來，咱這書局一準兒又沒法子做生意了。」

  啟澄聽潘五爺講起過這單余橋的所作所為，要不是單余橋犯事犯到潘五爺的手裡，他們也不能這麼順理成章的搭上餘姚這條線。可潘五爺不是已經放出話去，這蓴鱸書局不許地痞流氓小癟三來此搗亂，尤其是要阻止那個單余橋登門嗎？

  許是他自己不敢來，特派了媳婦兒過來？也不知她來找餘姚又有什麼事？啟澄還在尋思，卡爾已不打算與他陪坐。

  「潘先生，我去間壁探一探情況，先失陪一會兒。」卡爾撇下啟澄來至書局這邊。

  啟澄與卡爾也相處一段時日，大抵了解些卡爾和餘姚之間的感情。他並不覺得卡爾比他父親更優秀強大，但他必須承認卡爾比他父親更適合餘姚。因他父親已經逐漸老去，卡爾卻正值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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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所受教的思想主義告訴他，他的父親是鮮有的開明人士，他的父親沒有迂腐的封建思想，懂得解放和尊重女性。但作為葉裔勛的兒子，他還是希望單餘姚能留在父親身邊。

  趙曉霞身穿一件深紫色印度綢旗袍，學著當下時髦的風潮，不僅袍叉開的高，旗袍下擺又短，小小年紀顯得老氣橫秋，更是把她佝僂的背脊展現的淋漓盡致。她還燙了頭髮塗了指甲，坐在書局弧形木桌旁邊，鎖著脖子臉色蠟黃。

  餘姚推開玻璃門瞧見她，當下就明白她是在東施效顰。她明顯就是在學秦愛佳、蘇棠檸的衣著打扮，愛佳雖發了點福，模樣也不大漂亮，但她好歹能撐起「闊太太」這個稱呼，蘇棠檸更是少有的美艷尤物。她們都是根據自己的身份、職業來裝扮自己，可她趙曉霞呢？

  「你來了？」餘姚對她叫不出「嫂子」來。

  趙曉霞見到餘姚，瞬間淚眼婆娑，「姑奶奶……姑奶奶。」

  餘姚見她又要開始哭鬧起來，忙道：「你隨我來裡間兒慢慢說吧。」

  愛佳在後面鬆了口氣，恐那趙曉霞再在前廳里作鬧。待餘姚剛把趙曉霞請到裡間兒去，卡爾已腳前腳後趕過來。卡爾來勢洶洶，仿佛準備與人決鬥。

  愛佳直拉住他，笑道：「單余橋他沒有來，只有趙曉霞一個人，餘姚把她叫到後面去了。你還是在這坐一會，安心地等她們談完吧。」

  卡爾隨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要是單余橋敢來作鬧餘姚，我這拳頭可不是吃素的。」他舉起拳頭給愛佳看。

  趙曉霞隨餘姚進到裡間兒來，瞧見這逼仄的地方就是餘姚居住的房間，坐下來嘆道：「姑奶奶，您這是給余橋還了賭債就住在這裡了？」

  餘姚點了點頭，她忽然盯住趙曉霞的肚子瞧上幾眼，「上一次余橋說你懷了孩子呢？我怎麼瞧著你這肚子還是癟癟的？」

  餘姚不問還好，這一問倒又把趙曉霞給弄哭，「姑奶奶，我那未成人形的孩子被余橋那個不是人的給打掉了呀！」

  「單余橋對你施暴？」餘姚不敢相信，她那又慫又膽小的兄長能做出這種缺德事來。

  「那個挨千刀的最近手氣好，在賭局裡贏了不少錢，我就勸他見好就收不要再賭下去。可他不僅不聽我的，還嫌我囉嗦，喝了點酒就開始對我拳打腳踢，我那孩子就……就被他打沒了呀！」

  「單余橋他真是死性不改。」餘姚氣憤道。

  趙曉霞甩了甩鼻涕，「他不僅把我的孩子打掉了，他還……他還開始出去嫖！我不要臉面的去堂子裡找他，他非但不跟我回來，還當著那麼多外人的面罵我打我！」

  餘姚氣得直跺腳，「單余橋他現在人在哪裡？」

  「他不是在賭局裡就是在堂子裡。」趙曉霞把袖子往上一擼，「姑奶奶，你瞧瞧那個挨千刀的給我打的。」

  餘姚瞧見趙曉霞胳膊上的淤青，竟沒想到單余橋能下這般狠手，耍錢喝酒逛窯子不說，現在已經到了毆打媳婦兒的地步！說一千道一萬，他還是自己的親哥哥，她不能任由他這樣作死下去。

  「你帶我去找他。」趙曉霞還沒有開口求她，餘姚已經按捺不住。

  「姑奶奶，要是連你也勸不動他，我可就不能再和他過下去啦！」

  「好啦！你不要再哭，快帶我去！」

  餘姚打開房門與趙曉霞走出來，只見卡爾一個箭步跨過來，「餘姚……」

  因卡爾是個人高馬大的洋人，又一臉急迫地的衝到餘姚跟前，把身後的趙曉霞嚇了一大跳，「嗷」的一聲躲到餘姚身後。

  卡爾厭惡地瞪了趙曉霞一眼，轉過頭來關切道：「餘姚，可出了什麼事？」

  餘姚拉拉他的手，尷尬道：「我哥哥沉溺於……賭局和堂子裡，已經有好多天不回家，我得去找一找他。」

  卡爾哈下腰與餘姚平視，用英文嚴肅道：「達令，你又要心軟了嗎？你哥哥值得你這樣做嗎？」

  「卡爾，我狠不下心來，我哥哥他若真的死掉，我……」

  卡爾拍拍她的頭，「好吧，我尊重你。我陪你一起去，你不要拒絕我。」

  餘姚艱難地擠出微笑，「好。」

  趙曉霞帶著他們倆先去往一家店面不大的賭局，賭局裡烏煙瘴氣人聲嘈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他們仨沒繞上半圈，已被賭局裡的人發現，因瞧上他們一眼就斷定他們不是來耍錢的。

  場子裡管事的人迅速走到他們面前，伸手攔住他們的去路，「幾位到我們這裡有何貴幹？」

  餘姚剛想說話，已被卡爾攬回身後。卡爾上前禮貌道：「勞駕，我們在找一個叫單余橋的人。」

  那人忽然露出譏諷的笑容，「幾位是來找老單的？」

  「對對對，我們來找老單，他常來這裡耍錢的。」趙曉霞操一口本地方言回道。

  「老單近期發了橫財，不願來我們這裡耍了。人家現在是去『喜匯門』、『181號』的主兒！」

  卡爾自然聽說過那幾個高檔場所，那實在不是平民百姓能去的起的地方。單余橋有多少錢也揮霍不起，他驚出一身的冷汗，要是單余橋再欠下賭債，就不是餘姚賣一棟房產就能解決的事情。

  餘姚卻沒聽說過181號，她天真道：「喜匯門裡還有賭檯呢？」

  卡爾謝過那人，帶著餘姚和趙曉霞走了出來。在外面一五一十的講與她們倆實情。趙曉霞恨不得一屁股栽坐到地上，驚恐萬分道：「姑奶奶，這日子我法跟他過了呀！」

  餘姚也著實被驚呆，單余橋鐵定要過「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的日子了。

  「卡爾，我們還是要先找到他才行。」她顫抖道。

  三人又馬不停蹄地去往喜匯門，進喜匯門時，卡爾還認得其中兩個熟人。由熟人帶領他們在場子裡轉上一圈，又幫忙四處詢了詢，都對單余橋這個人沒什麼印象。

  卡爾已跑出一身的汗水，他把西裝上衣脫了下來，順手又鬆了松領帶結。

  「看來……他應該是在181號賭窟里。」卡爾不願承認單余橋真的有那麼大的膽子，但眼前的事實已指向那裡。

  他們仨又刻不容緩地趕到181號賭窟，可是這一次他們卻連門都沒有進去。立在門口的門童攔住了他們的去路，經過一番講解，他們才明白想要進去，每人必須要交二百塊錢的門票。

  二百塊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卡爾忙從身上取出錢來交於對方。立刻有人帶領他們兌換了賭幣，走進181號裡面。他們三人都沒見過這樣奢靡的地方，這裡到底是仙境還是地獄？隨處的魑魅魍魎，到處的牛鬼蛇神。

  他們仨繞著一個又一個賭檯，仔仔細細地尋找單余橋身影。

  趙曉霞不時發出感慨，「我以為喜匯門已經是大場面了，來到這裡才知道什麼是山外有山。」

  卡爾忽然指著不遠處的一個賭檯，「你們看前面那一桌怎麼圍了那麼多人？」

  餘姚在心裡祈禱，千萬不要是單余橋在那裡作妖。她挽住卡爾的手臂，「我們過去瞧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