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回：大家與小家

  單餘姚在屋外與潘五爺相視而坐。葉家父子重逢相聚的時刻，她才不想去進去打擾。潘五爺長著一張嚴肅的臉，單看他的面容，根本瞧不出他的情緒變動。

  餘姚尷尬地喝著茶水，眼睛卻不停地掃視這棟房屋。潘五爺端起茶杯颳了幾聲聲響，「單小姐，這裡不過是我們其中一個落腳點而已，並不是什麼重要場所，你也不必記得這裡。」

  潘五爺仿佛瞬間就看穿了她，她掩飾道：「我要記得這裡做什麼？潘老闆您說笑呢！」

  潘五爺罕見地笑出聲來，「正常的人都會思忖琢磨，我們這樣神神秘秘的到底屬於哪一派人。」

  潘五爺講話同葉啟澄一樣，滴水不漏，像是對餘姚撂了底細，又仿佛什麼也沒有說。她也懶得再去猜，葉啟澄交代她的事已經完成，她已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她現在只想回到書局，看見卡爾的身影就心滿意足了。

  屋內葉裔勛繼續被葉啟澄緊逼，他的兒子已把他調查地明明白白，看來早在他們一家剛登上海灘時，啟澄已洞悉他們的動態。

  「你……你這犢子竟如此狠心，既然早就知道咱們葉家遷到上海，怎麼拖到今時才來聯絡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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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澄沒法子透露更多內情，「爹……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哼！我們這個家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裔勛假意惱怒，企圖矇混過關。

  啟澄見父親始終不肯鬆口答應，「爹，一場『九一八』我們的東北就沒有了！小日本的野心哪能就此罷休，北面戰火不斷，南面『剿』……哎！我們的物資薄弱，盤尼西林就是我們最稀缺的藥品！您有這個渠道……」

  葉裔勛不是躲在租界裡不問世事的國人，啟澄講的那些說一點留一半的話，他都明白。他更懂得自己兒子在做什麼樣的事業，只是他可以把葉啟澄拋出去，讓他為自己的革命理想奮鬥乃至犧牲性命，他也覺得驕傲值得。可是在他的身後，還有一家子老小要照顧，他萬不能答應啟澄的請求。

  「你知道『葉計商行』是怎樣破產的嗎？你知道咱們葉家是怎樣敗落下來的嗎？」

  「我都聽說了。」啟澄愧疚道。

  「當年你大哥已過世，你三弟和姐夫與我都被抓進大牢里，而你葉啟澄在哪兒？整個葉家是誰扛起來的？是誰保全住我們的安危，與官家、日本人周璇？你爹我不是沒有骨氣，不是沒有抗爭過，可是結果呢？」

  裔勛回憶往事，那些沉重的過往令他唏噓不已。

  「既然……既然餘姚有恩於咱們葉家，爹你為何還要和她分開？」

  「你只知道我和周夫人傳出緋聞，以為你爹半世風流，可你知道其中的內情嗎？你覺得周夫人的意志是我能左右得了的嗎？」

  啟澄自知這些年愧對於葉家，但父親的話還是把他給繞糊塗。

  「您和周夫人不是『情人』關係？葉家能在上海立足不是托賴的周氏？」

  葉裔勛走到房門口反鎖住房門，他壓低了聲音，「你這裡牆壁還算厚實，隔音怎麼樣？」

  「隔音還好，這個您放心。」啟澄不明父親意圖。

  裔勛已坐回椅子上，又讓啟澄坐到他的身旁，低聲道：「單餘姚這些年跟著我不易，我已逐漸老去，要她留在我身邊做什麼？守著我死去然後守寡嗎？她和你才是一輩人。」

  藏在心底的秘密，終於有機會說出口，裔勛好受了許多。

  「以她的性子，我跟她說了實話她還能走嗎？她不恨我不死心就不會離開葉家。周老先生離世時，周夫人還不滿四十歲。單餘姚就是年輕的周沈秀，她與我聯手演戲不過是滿足私慾，她只是想看看如果當年她離開了周老先生會是個什麼樣的結局。」

  葉裔勛還是隱瞞了周沈秀真的對他動情的事實，因為聰明成熟人的動情，往往克制內斂又講究回報，那樣的動情不算純粹。他也不希望讓啟澄認為，他在周沈秀的心目中有點地位。

  「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那葉家怎麼能夠在幾年裡就發展起來？」啟澄還是不大相信父親的話。

  「你爹我打理葉記商行數十載，難道就沒有一點真本事？你要知道我在周氏不是白吃飯的，我是真的在為周夫人賺錢。更何況自上海的證券市場開市以來，我就是第一批股民！」

  啟澄聽聞後失望的站起來，他心中認為行得通的那條路已被父親堵死。

  「真的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好多人……他們都在等著那藥救命。」啟澄懊惱道。

  葉裔勛斬釘截鐵道：「兒，不是我做父親的不幫你，而是我們真的沒有辦法。」

  啟澄仍不肯死心，「爹，你再幫我想一想辦法。」

  裔勛堅決地搖頭，「沒有辦法。」

  他們父子的這次談話以失敗而告終，這是葉裔勛拒絕葉啟澄的第二次。臨走前兒子囑咐父親，千萬不要向家人尤其是花柒暴露他的行蹤，他不能與葉家有一絲往來，於他和葉家都有好處；父親則叮嚀兒子，千萬不要把今日所談的秘密告知給餘姚，更不可去外面揭露周夫人。

  照舊由潘五爺把單餘姚和葉裔勛送回來。潘五爺把他們倆一併送回蓴鱸書局，潘五爺的汽車還沒有開走，等候餘姚多時的卡爾已從西藥店裡跑出來。潘五爺在車裡已瞧出他們仨的關係，他輕輕一笑，命司機把車開走。

  卡爾的臉色非常難堪，餘姚不知該怎麼解釋這個場面。葉裔勛強忍著心中的醋意，強勢道：「卡爾，你的眼睛也許欺騙了你，無論我的為人還是餘姚的為人，你應該最清楚。」

  卡爾用英文問向餘姚，「達令，你欠我一個解釋。」

  裔勛仿佛聽懂了這句英文一樣，「卡爾，你該對你自己有信心，難不成你會輸給我？」

  葉裔勛那樣自負要臉面的人，這一刻居然放低了姿態。

  葉裔勛他真的老了。

  餘姚用英文回答卡爾，「葉裔勛是我的過去，你是我的現在和未來。我沒有什麼可解釋的。」

  葉裔勛見他們倆解開了誤會，自己已慢慢走遠。餘姚看著裔勛遠去地背影，心一下一下的被刺痛。

  卡爾忽然心軟道：「葉老爺，是個頂好的人。」

  ……

  葉裔勛瞧得出來，卡爾對餘姚的真心。這使他又放心又難受。但不管怎麼說，他好像已看到了餘姚的結局。卡爾已然是定居在中國的洋人，又沒有國人那些封建俗套的思想，手中又有買賣可做，餘姚和他在一起應該會幸福吧？

  無論是雷立、蔣俊乃至更早的那些人，他從來沒有把那些人放在眼裡，只是這一次卡爾的出現，他才真的有了要徹底失去餘姚的感覺。

  就如同無論是金氏、萬氏乃至曾經宋茹，餘姚從來沒有把那些人當回事，只有周沈秀的出現，讓她明白，她已徹底的失去了裔勛。

  只是她不知道，這一次他撒彌天大謊，愛上別人的不是葉裔勛而是她單餘姚。

  他為餘姚準備好房產、財產，也把她的事業扶植上正軌。葉家的新屋已買，他的遺囑已立，經年等孩子們也已漸漸長大。葉裔勛真的累了，他為葉家操勞了半世，真的已經足夠。

  見過啟澄沒幾日，他回到公司去見周沈秀。他們倆已有多日沒有私會。周沈秀難得來一次公司，他看準了時機，便推來了她經理室的房門。

  周沈秀見他屏氣凝神，已猜到葉裔勛有要事要說。她客氣的請他坐下，溫婉道：「裔勛，你有事情就直說吧。」

  裔勛把事先準備好的辭呈交給周沈秀。

  「不服老不行，我已不能再為周氏做事。」他自謙道。

  周沈秀永遠處事不驚，她接過辭呈看了幾眼，「裔勛，你打算隱退了？」

  裔勛承認道：「我早該下來的，是周夫人你一直抬舉我。」

  「隱退也好，落得個清淨。日後……我們還算是朋友吧？」

  「當然，葉裔勛從不是忘恩負義之徒。」

  「那麼……晚上我們一起去吃個飯？慶祝你成功隱退？」

  裔勛答應了周沈秀的邀請，「那今晚就讓我請周夫人吧，這一次望周夫人賞我的臉。」

  周沈秀拿起皮包，「那現在就走吧。」

  她瀟灑的走在前方，葉裔勛只好緊跟其後。他們駛車來到樺廈飯店，一路上周沈秀都不怎麼說話，葉裔勛也保持著緘默。

  葉裔勛按照周沈秀的喜好點了菜，「周夫人，你看這些可以嗎？」

  她微笑道：「我喜歡的你都點好了。」

  包房裡只剩下他們二人，周沈秀忽然把手搭在裔勛的手上，「這麼久了，你就叫我一聲沈秀吧。」

  裔勛別過頭，「周夫人……沈秀……」

  周沈秀高興的笑起來，「難為你了。」

  「沈秀，有些事情我必須跟你交代明白，我得對周氏和你負責。」

  「你是說那批貨？」周沈秀立刻恢復了理智。

  「那批貨保質期雖長，一直壓在老倉庫里。我也知你是想囤積居奇，但現在的形勢你要比我更清楚。知道這批貨的人不多，你定要謹慎再謹慎。你叱吒風雲這麼多年，生意經不是我能教導你的，但是我必須對你說，有些錢不好賺。」

  周沈秀敏銳的察覺出一絲訊息，「你可是聽到風聲，北面真的要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