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有意隱瞞

  篩花時，我曾感覺周身氣息的流動更為順暢。在茶坊里的一下午，當我走出時，我更覺得周身舒暢，眼清目明，五臟之氣充盈，尤其是脾宮的祖炁處，竟隱約接了坎宮與離宮的先天水火，交相之下，猶如一鍋水，其溫漸暖。

  銅泥小爐烹茶，水未沸，泡初起，將成未成之際。恰如火下，水上之象。

  再看這壬子澗，我也與中午時不同。當時看，這就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溪澗，而我則是一外來訪山之人，現在再看，我已非外來之人，我即是此山之人，壬子澗也親切了許多。

  離開茶坊，回到亭子，遠遠傳來師父與本溪道人交流的聲音，依舊是合乎自然的聲音，聽起來絲毫不突兀，只是早些時候聽來，我除了震驚，在一邊拍手覺得好厲害之外，再無其他。而現在，雖然我還無法如他們那般發聲，可聽起他們的聲音來，更覺得順耳，而且隱約間，摸到他們是如何這樣出聲的。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

  「本溪道友，久坐於此山水間，便僅能合乎此間山水。南華真人說，地籟猶孔竅而響。道友何不求諸於天籟？天地空寂，太虛即竅，先天一炁穿梭其間，可生萬物。此境豈不更加高遠？」

  「掌教指點，萬分感激，可惜……可惜，貧道已無此志，只願寄情此間，再做些好茶即可，再離不開……」

  本溪道人的話，欲言又止，我能清楚的聽出他聲音里的不甘，落寞，卻又飽含無奈。這情緒恰如林間見鹿，欲飲水又畏林深處有虎，即渴乏難耐，又畏之甚深。

  這依舊是自然的情緒，天有紅日逢烏雲，地有群山被水割。自然亦非一塵不變，恰恰萬般變化，就是自然之本真。所以本溪道人依舊以合乎自然的聲音在說話，只是聽起來，就像壬子澗溪流被阻，雖是一時，依舊能讓人心裡不忍。

  我越走越近，兩人驟然止語，像是不想被我聽見。

  等我走的再近一些，林間傳來笑聲。

  「哈哈，掌教弟子資質上佳，半日功夫便領悟至此，真是可喜可賀。」本溪道人大笑著跟師父道賀，這兩個老狐狸連我的面都未見著，就已知曉我的變化了。

  我心裡不禁暗暗吐槽，之前我覺得師父睡著了，但每次又總能恰到好處的助我。當時我就疑惑於師父到底是真睡還是假睡，當時認識不足，只知裝睡，哪裡知道師父修行可以到這般合乎自然之道時，即是真睡，又能察覺外界變化。

  本以為，我越修行，越能接近師父的修為。可現在看來，我怕是越修行，只會越知道我和師父的差距，師父曾看過的風景，我連想都想不到。

  「本溪道友謬讚了，這小子有點好運勢，實則又懶又饞，半點心思都不在修行上。道友你這一句稱讚，他的尾巴就得上天了。」

  師父也是輕笑，一點也不忘了損我幾句，搞得我一點都不像他的徒弟。

  「人善自有天佑，最難一點真心。守一道友能有好運勢，不奇怪。懶一點也不怕的，就怕用錯心吶……」

  「道友慎言，時候未到。」

  本溪道人又出言讚嘆，說到一半，忽然被師父打斷。師父打斷這一下，有些急。如果說本溪道人之言，便如壬子澗潺潺不斷的水流，那師父突然的言語，就如一根橫木突然的橫在壬子澗，阻斷這一溪之水。

  很快，又恢復平靜，兩人不再聊我，而是開始聊茶。

  這兩人，應該是知道我已經能聽見他們的對話了。所以說的話即是兩人的對話，但其實也是有意說給我聽的，但是說到後面，師父有意阻止本溪道人的話，就像是有什麼不能給我聽的一樣。

  我的疑惑一下就起來了，我都跟師父這麼久了，師父還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這些玄門老前輩怎麼都這樣？說話總是喜歡遮遮掩掩，非得要我自己去猜。別人也就算了，師父何必還要瞞我？

  走近亭子，兩人還在飲茶談笑，好像剛剛的一番對話根本不曾發生過。

  「師父，本溪道爺，我回來了。第一次茶窨制好了，本溪道爺您要去驗收一下嗎？」我對著兩人都作揖稽首道。

  「哈哈，不用了，本就是麻煩道友，哪裡還需要驗收什麼？守一道友辛苦一下午，快來飲一杯茶，嘗嘗我的手藝。」本溪道人爽朗大笑，端了一杯茶遞給我，示意我去接。

  這茶杯是白瓷做的，胎薄色潤，即使隔著杯壁，都能隱約看見杯子裡金黃色澤的茶。杯子底部往上，有黑色的水墨紋，繪的是一條大江模樣，茶倒在杯子裡與杯璧上的花紋相呼應，倒是顯得十分巧妙。

  「謝謝本溪道爺」

  我看了眼師父，師父低眉喝茶，並沒說什麼，我這才行了個禮，道了聲謝，接過本溪道人手裡的茶杯，放在鼻端輕輕一嗅，茉莉的淡雅清香與茶葉的自然本味相合，僅僅聞味，就在鼻尖縈繞不散。

  飲人口中，茶味順滑，起初有一點淡的苦味，游過整個口腔之後，再落入腹中，回甘迅起，漸漸充盈唇齒之間，茶的清新，花的芬芳，滿溢其中，整個人的神智都變得清明許多，下意識的就讚嘆出聲：「真是上等好茶，要是能帶點走就好了。」

  「哈哈哈……」

  本溪道人聽了，哈哈大笑，只有師父的臉色，先是十分古怪，後來隱隱有一絲尷尬，我還以為師父又要訓斥我的時候，師父卻是無奈的道：「張守一啊張守一，你的臉皮怎的如此厚？為師怎麼會收了你這樣一個徒弟？」

  我尋思著，也沒說錯什麼啊？討要點茶葉也不是什麼大事，這本溪道人不想給就不給唄？我還花了半天功夫幫他窨制了那麼多茶，那麼多茶葉，真要制出來，非得有個二三十斤，我就不信本溪道人自己就能喝完？

  「好好，我送你些帶走，權當今天你幫我忙的報酬。合意啊，你既來了也不用藏了，一起過來喝點茶。」

  本溪道人倒是爽快，也不理師父在一旁的拒絕，答應了給我帶些茶。或許是這茶真的好，師父其實也想要，只是礙於面子不好說。現在看本溪道人答應了，也就沒說什麼。

  倒是合意道人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我竟然絲毫沒有察覺，要知道這可是我在茶坊一番歷練之後，知覺遠勝以往。看來這合意道人的修為其實也很非凡啊，看來還是我自己太自以為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