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雙生鬼（完）

  葉聲繞到後方，腳步微滯。

  石像的後方，靜靜躺著一具屍體。

  路亦霜的屍體不著片縷，瘦巴巴的沒有一點肉，皮膚緊貼骨頭，上面留著深深的痕跡，可見在她死後遭受了何等慘無人道的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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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聲脫下身上穿的短襖和外套，將外套披到路亦霜身上，短襖穿了回去。

  方初白從小罈子里飄出，低頭看著路亦霜，微微出神。

  她心中是懊悔，是慚愧，還是憤恨，葉聲不得而知。

  時間緊迫，葉聲彎腰，抱起了路亦霜，腳下不穩，深吸了一口氣，葉聲才徹底將路亦霜抱了起來。

  這具屍體實在太重，就像一個人承擔了兩人的重量，沉甸甸的。

  雙臂抱著路亦霜，葉聲就沒了攻擊的能力，只能讓方初白和郝強、柳霽嬰多盯著點兒，她的臉微微漲紅，經過怪物石像時，那種詭異的注視感隨之而來。

  葉聲覺得手中的屍體變得更重了，她想著要不要背在背上，手中的屍體忽然睜開了眼睛，兩條僵硬的手臂伸出，一把掐住了葉聲的脖子，力氣非常大。

  路亦霜的屍體張開嘴，朝葉聲咬來。

  葉聲當機立斷鬆手，方初白和柳霽嬰同時對路亦霜的屍體動手，葉聲看見屍體上的表情，含著貪婪與怨恨的神情，她在一個人臉上看見過。

  「劉如海，你一個七老八十的人，居然鑽進小女孩的身體裡，要臉不要！」葉聲真覺得這老東西是個變態，【三十七鬼燈】使出，劉如海的身影從路亦霜的屍體裡飄出，他臉上還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起來不相信葉聲能這麼輕易解決。

  劉如海的戰鬥力不強，除了他身上奇怪的黑血外，沒有別的能力可以威脅到葉聲。

  葉聲消滅他不費吹灰之力，只是，在臨死的最後一刻，劉如海苦苦乞求，葉聲本著套出點兒怪物情報的心思，下手略微輕了一下，沒料到劉如海直接撞向怪物石像，石像轟然倒塌。

  轟隆隆。

  葉聲毫不猶豫解決了劉如海，還以為會發生不得了的事，可事實上，什麼也沒發生。

  走到石像旁邊，葉聲發現，石像內部竟然是空的，裡面，只有一根根黑色的羽毛，就像劉如海和路亦霜身上的羽毛一樣。他們身上的羽毛黯淡無光，而石像之中的羽毛，漆黑如墨，富有光澤，根部還帶著血，仿佛剛從身上拔出來。

  葉聲撿起一根，腦中隱約閃過一些畫面。

  「這東西，我是不是曾經見過？」

  手指緩緩撫過羽毛，冰涼光滑而帶有邪氣的質感，給她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就像爺爺曾經鋪好的床單，葉聲在床單上打滾。

  她小時候，是不是也曾在鋪滿羽毛的地方打滾？

  葉聲完全不記得了。

  失神間，方初白抬頭，語氣忽變，說：「她甦醒了。」

  葉聲將那根羽毛揣進褲兜，一道道虛幻的陰影出現在周圍，朝著葉聲湧來。

  準確說，是朝著石像中的漆黑羽毛湧來。

  出現在周圍隱隱綽綽的陰影中，有一道葉聲格外熟悉，正朝葉聲飄來。

  待鄢興慶回到紅葉印章中，葉聲挪開腳步，這些惡鬼並沒有理會葉聲，她說：「先上去。」

  方初白率先飄了出去，葉聲緊隨其後，一冒出腦袋，葉聲跑到走廊，遠遠就看見鬼嬰孤零零趴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哭嚎格外刺耳，商小蓉已經不見了蹤影。

  想來，應該已經被解決了。

  路亦霜的面部重新覆上黑色羽毛，她已經無法站立，看上去受創很重，這種時候，任何人衝上去給她一下，路亦霜都會迎來毀滅。然而，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因為，在她的身後，站著另一道身影。

  如果說路亦霜已經成為了無理智的怪物，那她的姐姐路亦雙便與她雲泥之別，她渾身潔淨，姿態安寧，在滿是血腥的走廊中，天使一樣護住了路亦霜。

  路亦雙一步向前，趴在地上的鬼嬰便後退一步，對它們而言，路亦雙無比可怕，她的本質，絕不像外表般純然無害。

  「這場獵殺的遊戲，我縱容妹妹多年，就在今天結束吧。」

  路亦霜受傷，令路亦雙出離憤怒，但她並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是伸出手，掐住了鬼嬰。

  鬼嬰化為一縷煙氣，消失在眼前。

  「不愧是厲鬼，毀滅鬼嬰居然這麼輕而易舉。」要是換作葉聲徹底消滅鬼嬰，還需要一段時間。

  路亦雙走向萬安，萬安恐懼地後退，瘋了一樣往葉聲這邊跑來。

  葉聲低罵了一句，【破雲召雷符】召出，與路亦雙正面對上。

  身後，無數的鬼影從地底湧出。

  棺材裡的屍骸與枯骨發出咔咔的聲音，似哭似笑。

  時間仿佛被拉長。

  濃烈的鮮紅與黑暗奔騰而來，葉聲眼裡只剩下了路亦雙伸出的手。

  【破雲召雷符】的光輝照到路亦雙頭上，強行將她釘住，霹靂與閃電從天而降，猛然擊中路亦雙。

  巨大的光柱徹底籠罩路亦雙，葉聲被強烈的光線刺激得眯了下眼睛，她身後靠近的鬼影一下子煙消雲散，漆黑的影子化為無數碎片，破裂飄揚，紛紛灑灑，不斷變淡，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光芒散去，葉聲看向正前方。

  心底一沉。

  形容可怖的路亦雙跪倒在地，已經失去了形體，但，她並沒有消失。

  這片地方確實詭異，陰氣深濃，為路亦雙擋住了部分雷霆。

  大量惡鬼的消失，也間接為路亦雙分擔了壓力。

  再加上她本身怨念極強，一出現便是厲鬼，【破雲召雷符】沒能直接消滅她，只是重創了她。

  如果說剛才的路亦雙像天使一樣美好，那麼現在，她全然是厲鬼的形象了。

  一旦出現，能嚇退許多人。

  「你做了一件錯事。」路亦雙站了起來，路亦霜在她庇護之下，毫髮無損。

  「既然你毀了屏障，那我就殺了你，填進去吧。」

  殺意不言而喻。

  柳霽嬰、郝強、鄢興慶、實鬼和方初白都出現在葉聲周圍，一道道身影擋在她面前，柳霽嬰與郝強最為熟悉，聯手配合，鄢興慶和實鬼從旁輔助，擾亂路亦雙。

  方初白對路亦雙毫無殺念，然而，她再也不願重複這種痛苦，發出一聲呼喚，四年級班級中的那一部分，緩緩走了出來。

  兩個方初白驟一融合，展露出了她瘋狂的本色。

  方初白在21路公交上時，已經算得上瘋狂，但與現在相比，完全是小巫見大巫。

  四年級班級里的那個方初白，是方初白瘋狂、偏執、傲慢、憎恨等等負面情緒融合的一部分，她的力量成倍滋長，為了傷到路亦雙，不惜自毀，全無保留。

  大量的惡鬼與鬼影再度湧出，葉聲的頭頂和地面，全都被鬼影覆蓋，就像是無休止的潮水，從不消退。

  葉聲使出【凝固之時】，一邊對付路亦雙，一邊觀察，漸漸發現了一些端倪。

  芬山小學的詭異，不斷的時間重複，受到了路亦雙的力量影響，然而，並不完全由路亦雙控制，不然，她不會陷入沉睡。

  剛才時間緊迫，葉聲不得不儘快解決劉如海，不然，肯定能從他口中套出一些話。

  思索間，葉聲瞥見一道肥碩的身影，撤出戰局，沖了過去。

  葉聲一離開，郝強幾鬼的壓力就增加了不少，聯手擋住路亦雙姐妹。

  趙業一看見葉聲就想跑，一直拉著夏柏躲在暗處的元思博見狀擋住他的去路。

  夏柏望著路亦雙姐妹倆，眼神有些發愣，似乎在她們身上，看見了熟悉的影子。

  「還跑！」葉聲一把抓住了趙業，啪啪抽了他幾下，扇得趙業不敢再亂動，葉聲扯起趙業逼問，「告訴我，當初劉如海是不是在學校里布置了什麼東西？」

  趙業剛開始不老實，被葉聲用【三十七鬼燈】和【染血剪刀】折磨了一段時間後終於老實，連連點頭。

  「校長將石像放在最核心的位置，吸引惡鬼聚集，再潛移默化的同化路亦霜，讓她的姐姐路亦雙不得不成為鎮壓群鬼的基石。」

  「最初的巢穴雖然被破壞，但我們可以重新築成，變成另一種巢穴，一定能將它吸引回來。」

  「那怪物已經離開了芬山小學？什麼時候？」葉聲問。

  「十九年前，它找到了更好的地方，不準備通過巢穴培育，要直接通過人體降生。」趙業說。

  「怪物要用人體培育它的子嗣？」

  「不，它要培育自己的新生。」

  這句話一出，葉聲就打了個寒噤。

  怪物經由人體降生，十九年前的事，到了現在，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葉聲不得而知。

  說不定，怪物已經成功了。

  葉聲用剪刀解決了趙業，郝強他們對付路亦雙姐妹已經到了舉步維艱的地步，路亦霜手臂一甩，一片漆黑羽毛就射了過來，在葉聲面前碎裂，化作一團黑色霧氣。

  路亦雙眼底暗光翻湧，直接撕開了郝強和柳霽嬰聯手防守，轉瞬到了葉聲面前，一手刺入了葉聲的心口。

  鮮血從口中湧出。

  葉聲看見路亦雙眼中的冷笑，隨後，化為了一絲詫異。

  路亦雙驚疑不定的看著葉聲，表情大變，有些厭惡，又畏懼的說：「你是……不，不可能，你的年紀不對！」

  路亦雙凝視著葉聲的眼睛，鬆開了手，柳霽嬰和郝強憤怒的撲來，路亦雙卻沒有理會。

  「如果已經成功，你應該才十幾歲，不會是現在這個年紀。」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是人。」葉聲捂著心口，艱難的說。

  「人，一個人被撕開胸膛，還能活著嗎？還能像你一樣，正常說話嗎？」

  這是因為【血肉】種子，她才會這樣。

  葉聲十分慶幸自己得到了這枚種子，不然，她死定了。

  郝強與柳霽嬰直接撕碎了路亦雙的肩膀，她的身形變得更加虛幻，頭頂的惡鬼不斷下涌，伸出手，拉扯著路亦雙，要將她拉入它們之中去。

  這絕對是一幅活生生的群鬼降世圖，而被群鬼拉扯的也是一隻悽厲的鬼，路亦雙被不斷的往上托，鮮血滴滴落下。

  葉聲站在地面仰望著她。

  路亦霜也同樣仰望著她。

  路亦雙看著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妹妹，終於失望的垂下了頭，「到最後，終究是這樣的結局。」

  「誕生開始，只剩下我們，毀滅的最後，同樣只有我們。」

  恐怖的群鬼撕扯之中，一個被忽視的人卻走了過來。

  夏柏走到了葉聲前方，在葉聲與元思博錯愕的注視下，伸出了手。

  最仁慈的父親，向無家可歸的孩子張開了自己的懷抱。

  「你在做什麼，快回來！」

  元思博朝夏柏喊著，心裡有些焦急，他只是一不留神的工夫，夏柏就跑到了最危險的地方。

  「回家吧。」夏柏模糊不清的說，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路亦雙的手。

  葉聲愣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樣普普通通的一個男人，無視了周遭可怕的一切，真的將路亦雙帶離了地獄。

  路亦雙怔怔的看著這個人，他溫和的眼睛，永遠無怨無悔的付出，辛勤勞作後粗糙的雙手，都與一個老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她十歲時，曾經很羨慕別的孩子能過一個生日，但她從來不會向爺爺要求什麼。她知道爺爺很辛苦，很累，她和妹妹是爺爺身上的重擔，壓垮了他的腰。

  他幹完農活回來，從懷裡掏出一包用葉子包住的覆盆子，咧開掉得沒剩幾顆牙齒的嘴，看著她和妹妹幸福的吃下去，就是他能給她的最大的幸福。

  可她有時候也會有點兒委屈，為什麼她的生活是這樣的，可別人卻能將吃剩下的蛋糕扔進垃圾桶里。

  她坐在台階上，長久的眺望遠方。

  那時候，爺爺就是這樣，站在她面前，對她伸出手，說：「回家吧。」

  心中的煩悶，忽然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牽著爺爺的手，走在夕陽下，回了她們的家。

  其實，她想要的不多，就是這樣一雙牽著她的手，告訴她，你還有一個家。

  爺爺不在了，她們成了沒有家的野孩子。

  「我們，回家。」夏柏結結巴巴說。

  路亦雙閉上眼睛，兩行淚水划過臉龐。

  方初白看著這一幕，漸漸變得平靜了下來，她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空缺，身影變得虛幻，填補了缺失的一部分。

  解脫，還是贖罪，只有她自己知曉。

  「你真的願意，帶我們離開？」路亦雙盯著夏柏，認真的看著他，仿佛在分辨他是真心還是欺騙。

  葉聲張開嘴，想要阻止，夏柏已經點了頭。

  兩道虛幻的身影，轉瞬間落入夏柏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