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恐夢（中）

  鄒凱然冷漠、自卑卻又殘忍，他很清楚自己的性格缺點，平時一直有意克制。人蛾的到來讓他本性暴露，整個人變得兇殘起來。

  他有時候也會問：「如果不是我，她是不是不會被那種東西纏上？」

  人蛾不會回答他的這種問題。

  但葉聲想，她大概率會正常長大。

  於綠薇遇到那具屍體，在葉聲看來，很明顯是人蛾為了讓鄒凱然孤立無援，不得不依靠自己、信任自己而設下的一種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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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單，卻相當奏效。

  葉聲照舊跟在鄒凱然身邊，傍晚的黃昏下，鄒凱然走在林間小道，卻忽然轉頭問：「你是誰？為什麼跟著我？」

  葉聲就明白，關鍵時刻到了。

  鄒凱然意識到她的存在，就說明令他情緒波動最大的事情將要發生了。

  「我一直在，只是你沒有注意到而已。」她說。

  夢裡，一切不符合規律的突兀存在會受到一定的排斥，但夢本身就是無跡可尋的，只要不是本人無法接受的事情，就很容易被糊弄過去，等到醒來，大多時候甚至都不會記得有過這樣一個存在。

  「一直？」鄒凱然突然變了臉色，不知道是想起了天台中的烏鴉與女孩，還是想起了自己無意間說過的那些可怕的話。

  葉聲抬頭看著火燒雲，那些層層堆疊的雲被夕陽染紅，連綿宮闕般矗立天壁，在現實中很難看見這樣的景象。黑色的鴉鳥自天空掠過，從頭頂投下淺淺的影子，飛得越來越高，最終變成小小的一點。

  「詭譎變幻，卻又危險。」

  人的內心是奔流不息的水，思維的轉動永不會停息。

  天轉瞬黑下來，鄒凱然走在前頭，葉聲走在後頭，他問：「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我們同路。」

  「一直同路？」鄒凱然不自在起來。

  「對，一直同路。」葉聲卻這樣坦然的回答，她和鄒凱然並肩走到一起，望著廖然黑夜說，「你不會看不清路嗎？」

  「還有光。」鄒凱然說著，卻看見周圍徹底變得黑暗，他看不見，卻能聽見，周圍有什麼東西在跑動，不是很大的東西，速度很快。

  老鼠，還是黃鼠狼，他不清楚。

  鄒凱然腳步加快，匆匆往前走，這段路他很熟悉，不知走了多少遍，前方有道模糊的影子，站在路邊朝著鄒凱然遙遙招手，葉聲說：「不要過去。」

  「是我認識的人。」鄒凱然看不見那個人的長相，內心卻知道那個人他認識，他走過去，少見的主動跟對方說話，對方卻沒有回答。越是這種態度，鄒凱然越發不安起來，他碰了碰對方，只覺得手裡濕漉漉的，泛著冷意。

  「你是誰？」他問。

  無人回應。

  手上黏糊糊的觸感讓他格外不舒服，葉聲讓他走，他卻有了執念似的想知道這個人究竟是誰。

  「看來現實中鄒凱然是見到過這個人的，發生了什麼事，導致他耿耿於懷，在夢裡也無法釋懷。」

  葉聲根據鄒凱然的反應推測，然後說：「你看，地上有一盞燈。」

  「哪裡有？」

  怎麼會無緣無故出現一盞燈？

  鄒凱然不解的看著地面，黑黢黢的，什麼也沒有。

  「只是你沒仔細看。」葉聲循循善誘的說，「地上有一盞燈，最開始很暗，但是漸漸的變亮，可以照清周圍。你再仔細看看，一定有。」

  鄒凱然被葉聲篤定的口吻影響，真的覺得那裡有一盞燈，最開始暗暗的發光，慢慢變得明亮起來。

  燈光映入鄒凱然眼中，他吃驚的發現，真的有一盞燈開始散發光芒，照亮了周圍的一切。

  只要他相信，一切都有可能出現。

  鄒凱然忙不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狼首人身，長著多足，這個怪物的頭上插著一把刀，幾乎將他的整個腦子劈開，分成兩半。

  怪物的腦袋扭曲了九十度，和扭斷的脖子連在一起，眼睛和口裡滲出鮮血，發出聲音：「你殺了我，是你！」

  「不是我！」鄒凱然跌跌撞撞後退，一抬手，看見手中的鮮血，觸目驚心，「不是我殺的你，我什麼也沒做，我想救你的，我沒想你死，我是打算救你的，只是意外，我沒有殺人！」

  「看來鄒凱然曾經目睹過班長的死亡，這件事對他造成了很嚴重的心理陰影，一方面是死亡帶給他的衝擊，另一方面則是他本有能力救下班長，但因為某些原因沒能成功，恐懼中混雜著愧疚，讓他對這個人既害怕又不敢面對。」

  狼首怪物抓住了鄒凱然，鄒凱然好不容易掙脫，卻絕望的發現對方跑得飛快，狼首怪物有很多條腿，一步抵得上他好幾步，他永遠被追逐，怎麼也擺脫不了怪物的追殺。

  葉聲跟上，對鄒凱然說：「你看，他追不上你了，他已經累了，我們安全了。」她重複著，將這種念頭溫和的灌輸給鄒凱然，「我們安全了，他已經停在了原地。」

  鄒凱然埋頭狂奔，聽見葉聲的話，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喘息好一會兒，鄒凱然回頭望了一眼，這才看向葉聲：「你是不是……」

  「是什麼？」

  鄒凱然本想說是什麼守護天使之類的存在，不然為什麼她說有燈就出現了燈，面對死而復生的屍體，她一點兒也不害怕，但哪有這種蹲在地上撿起一截斷肢的天使？

  等等，斷肢？

  鄒凱然定睛一看，葉聲左手捏著只肥壯碩大的老鼠，右手拿著一截斷肢，饒有興趣的觀察著，嘴裡還念叨：「好真實，跟真的一樣，他是真的見過嗎？」

  「你你你……你在幹什麼！」

  「我有點兒好奇，你到底經歷了多少這種恐怖的事情？」葉聲將斷肢和老鼠扔在地上，老鼠一個咕嚕翻身，銜起斷肢一眨眼跑得沒了影兒。

  不遠處傳出腳步聲，鞋底踩在草叢中，每一步都無比清晰。

  人蛾的身體被淡淡微光籠罩，從黑暗之中走出，這種場景下出現，它簡直像救贖的神靈一樣令人心生嚮往。

  如果，鄒凱然一個人經歷了於綠薇的慘劇，而後又遇上班長被殺，自己沒能救下對方，愧疚不安恐懼之中，他在夜間狂奔，這個時候出現的人蛾，可不就是他唯一的救贖嗎？

  這事兒放在任何人身上，恐怕都會不顧一切的將希望託付給人蛾。

  人蛾在距離鄒凱然一米的位置停下，趴在臉上的巨大飛蛾微微扇動翅膀，翅膀的紋路一起組成了一張痛苦哀嚎的人臉，栩栩如生，對向葉聲。

  面對面看著這恐怖的存在，葉聲心裡微微緊張，但這並不是現實，她有些好奇飛蛾之下的那張臉。

  「她是……她是我的朋友。」鄒凱然朝人蛾解釋。

  葉聲顴骨位置微微刺痛，面前的人蛾突然發生了可怕的變化，那隻巨大的飛蛾緩緩的活動帶著尖刺的足，從臉上飛了起來。

  血肉從臉上撕裂。

  葉聲看著都覺得疼，那張臉被飛蛾整個撕扯下來，像被抽離魂魄一樣軟倒，皮膚迅速潰爛，白骨從血肉里透了出來。

  鄒凱然已經做不出反應，周圍的一切都開始出現劇烈變化。

  「不好，鄒凱然似乎要醒了！」

  巨大飛蛾朝著葉聲撲來，腹部弓起，似乎要抱住葉聲的臉，將她變成下一個人蛾。

  「難道鄒凱然從前看到的人蛾是正常的人，從來沒有懷疑過人蛾，所以，在夢裡出現這種變化給他的刺激太大，他已經無法承受了？」

  葉聲知道鄒凱然的靈魂被撕裂是因為人蛾的計劃，但她沒有想到人蛾會通過這種方式跟鄒凱然接觸，她更沒想到，即使在夢裡，被飛蛾鑽入的自己依舊會造成人蛾出現這種可怕變化。

  「人蛾比我想像中可怕得多，只是一個夢，都這麼恐怖。」

  葉聲想和鄒凱然一起離開，卻發現鄒凱然在驚懼之下已經跑出很遠，葉聲追了上去，在林間失去了鄒凱然的身影。

  狼首人身的怪物追上葉聲，葉聲取出【染血剪刀】，她該慶幸在夢裡也能取出惡鬼種子，好不容易將狼首人身的怪物解決，周圍變得更加恐怖，地下、樹林中，驚飛的鴉鳥，似乎隨時都會冒出可怕的怪物。

  葉聲朝著樹林的邊緣走去，卻不知不覺深入林間，腳步聲在她背後響起，葉聲迅速回頭，看見鄒凱然朝著自己跑來，緊張的大喊：「快走！它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