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她不想再想起

  瑩雪偎到裴銘遠身邊，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他骨節分明已經有了薄繭的手，慢慢地捊著。她的小手上沒有什麼勁，一下一下地在掌心拂過，微癢。裴銘遠忍不住就笑了，又順手把她抱起來，「二伯的手好了，瑩雪好厲害喲！」

  瑩雪得意地聳著小鼻頭，跟著裴銘遠一起笑。

  一大一小很是愜意地笑了一會兒，瑩雪又湊到裴銘遠耳邊說悄悄話，「二伯，太爺爺在樓下呢！他跟爺爺一直在說你呢，你可要小心噢！」

  裴銘遠仔細地聽著，濃密的眉漸漸攏在一起。

  本來，他除了彈琴，其它的事，什麼也不想。如果爺爺一定讓他做什麼，那他只好不情願地去做，哪裡還能再像這樣安靜自在呢……

  裴銘遠拉拉瑩雪的小辮，無奈地說道，「瑩雪啊，你看二伯什麼時候怕你太爺爺了，他們說什麼我都……我都聽著就是了！」

  他們說什麼他都聽，只是，最後還得他願意做才行。

  「銘遠啊，上次你提到要把你的股份分紅提現，我沒有答應。你是不是在心裡怪爺爺？」

  

  裴有年坐在沙發上，抿了口茶問道。

  這件事裴銘遠確實一直記著。

  就因為他當時沒有拿到錢，所以沒有能買下音樂學院，結果讓雲漠得了先。

  雲漠買下了音樂學院，又帶走了顏熙，他只能遠遠地看著；顏熙跟雲漠在一起，是顏熙的選擇，他沒有辦法不尊重。況且，他已經三十五歲了，論顏值，比年輕，他都比不過雲漠……

  「爺爺，我沒有怪您，您把這件事忘了吧！」

  裴有年手裡轉動著又大又圓的鐵核桃，嘩嘩地弄出響聲來。

  「哼，你這孩子，哪有我當年的氣勢？我看就是缺少歷練。」

  「你這脾氣，隨你爸。你爸現在是沉迷於廚藝，人是越來越懶了。你呢，學校放了假，就整天在屋子裡彈琴。什麼也不問，也不管。」

  「爺爺，我……我就喜歡彈琴，對生意不感興趣。」裴銘遠的聲音有些發緊。

  裴有年嘆了口氣，正要說話，這時，裴銘遠的父親裴敬亭喜滋滋地端著一份東坡肘子從廚房裡出來，招呼他們吃飯，「爸，銘遠，快嘗嘗我的手藝！」

  裴有年被自己兒子這種自甘平庸的態度給氣著了，白了他一眼，轉而對著裴銘遠說道，「你倒是說自己熱愛音樂，可我人老心不糊塗，你這是躲避自己的心，自己的責任。你既然能想到從家裡的生意中拿出自己的錢來，那就說明你心裡還是知道自己的身份，還是懂得學做生意的，只是你不願意面對而已。」

  「爺爺……」

  「你不要再跟我說那些不中聽的話了。你們弟兄三人，就小三最有我當年的樣子。你以後也要跟他學著點。第一要跟著他學做生意，第二要跟著他學學怎麼娶個好媳婦，你，記住了嗎？」

  ——「奶奶，我要吃飯！」

  瑩雪窩在裴銘遠母親林玫的懷裡鬧起來。

  林玫就坐在不遠的沙發上，看到自己公公訓兒子，一直不作聲。現在趁著孫女鬧的時候，趁勢說道，「爸，飯菜都上桌了，我們先吃飯吧！我看您說的話，銘遠都聽進去了。」

  說完，林玫對著裴銘遠拿著腔問道，「銘遠，爺爺的話，你是不是都聽明白了？」

  裴銘遠垂眸，「明白了。」

  「嗯，那就好，我們吃飯吧！瑩雪早就餓了。」

  「噢，太好了，要吃飯嘍！吃爺爺做的東坡肘子嘍！」

  小瑩雪喊聲清脆，拉著林玫就走。走到裴銘遠身邊，扯扯他的衣角，仰頭說道，「二伯，吃飯啦！」

  裴銘遠摸摸瑩雪柔軟的頭髮，眼神凝重。

  果然，裴有年吃完飯之後，就安排了裴銘遠做事，「銘遠，我們在寧城收購了南氏的珠寶行，近期那邊剛剛開始營業，你就過去打理生意吧！」

  裴銘遠對珠寶生意不在行，不想去，可是，又不好違拗。

  「看看，我就知道你不喜歡做。好，好，我親自帶著你，我也要去寧城，你哪裡不懂，我手把手教給你就是了！」

  裴有年都這樣說了，裴銘遠實在不好推辭，只好答應了。

  *

  寧城的街頭冷氣漸重，顏熙感冒的症狀加重了，她頭暈沉沉地走上了斑馬線，根本沒有看是什麼燈。

  ——「顏熙！」

  晏寧看到顏熙一步一步地朝著路中央走，旁邊正有一輛銀色的寶馬轎車開過來。

  他箭步衝過去，想都沒想就擋在了顏熙面前。

  吱！

  寶馬車急促地剎車停下，車窗搖下，一個戴著墨鏡的年輕男人不耐煩地喊道，「找死啊！」

  晏寧沒理他，扶著顏熙快速地離開了馬路中央。

  顏熙這個時候已經清醒了，她轉身看看，認出了晏寧，嘴唇抖了抖，還沒有說話，就軟軟地倒下了。

  「顏熙……顏熙……」

  晏寧摸摸顏熙的額頭，滾燙滾燙的。

  他連忙帶著顏熙去了寧城醫院。醫院的人看到是顏熙，不敢怠慢。經過一系列的檢查，查出只是感冒，就給她用了藥。顏熙身體底子好，喝過藥，沒多長時間，就發了一身汗。人也漸漸地有了精神。

  「晏寧。」

  顏熙想要起來，晏寧示意她不要動。他按下床頭的按鈕，把床頭升起，然後端了一杯水，餵顏熙喝下。

  從沒有覺得水這樣甘甜過！

  顏熙小口小口地喝，一直喝了一杯，這才停下。

  今天的事，多虧了晏寧。她的心裡很感激。

  「好點了嗎？」

  晏寧守在床邊問。顏熙看看他灰色短大衣敞開著，裡面的襯衫有些散亂。想想剛才的情形，或許就是他抱著她進醫院的。心裡更是感激了。

  「晏寧，我覺得好多了。」

  「早晨我就有點感冒，沒當回事。在街上著了風，加重了，差點就出事。多虧了你出手相助，謝謝！」

  晏寧笑笑，不想聽她說這些。

  「顏熙，我們是朋友，你說這些，不是見外了嗎？」

  顏熙也笑了。

  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沉默了一會兒，晏寧提到了歡然。他說歡然在國外做得很不錯，美容院很快就要開業了。

  「歡然很聰明，性格又要強，做什麼事都能成功的。」顏熙跟著說道。

  她一直在心裡欣賞歡然。她欣賞歡然的強勢，而歡然欣賞她的柔靜。本來這樣做好朋友很穩定，就是沒想到歡然會對她有了其它的想法……

  晏寧看顏熙的興致不高，以為她在自卑，就想著法子勸她。

  「顏熙，其實，你也有許多的優點，你心地善良，做事認真，又有主見，你這樣的女孩子，最招人喜歡了。」

  顏熙心裡悽然，「招人喜歡又能怎麼樣呢？我沒有學歷，連一份像樣的工作也找不到，我……比歡然差多了。」

  顏熙雖然這樣說，可是，心裡卻是不平的。

  她就想，如果也讓她出生在秦歡然那樣富有的家庭里，她也能上大學，考研，考博，然後，做一份體面又賺錢的工作。

  只是命運弄人。

  她出生在一個貧寒的家庭，後來，又為了給父親還債……賣身賣子……

  不，這不是她的錯。

  她也是被人設計陷害的。

  她的人生就這樣被毀了。

  雲漠的名字，她不想再想起，也不想再提起。可是，他就是那樣橫在她的生命里，根本無法忘卻！

  晏寧盯著顏熙看，大概明白了她的心思。剛才他從商場裡出來，就看到她一副失神的樣子，像是受到了什麼重大的打擊。難道，是為了找工作的事？

  可是，她在雲漠身邊，還需要為工作的事煩心嗎？

  還是，她和雲漠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晏寧心裡想得多，卻一句也沒有問，他就是以朋友的身份，和顏熙慢慢地談著，「顏熙，你是要找工作嗎？」

  顏熙點點頭，「我沒有學歷，合適的工作根本沒有。只能做保潔員之類的工作。」

  晏寧勸她，「保潔員怎麼啦？保潔員也很重要。」

  「有什麼重要的，只是在最底層掙扎的人吧！」

  晏寧聽顏熙的口氣，知道她心裡憋屈。他自己也沉默了。顏熙是個好女孩子，只是沒有上過大學而已。現在找工作門檻都高，她自然是處處受限制。她那樣的心性，能忍下來做保潔員，要忍多大的委屈啊！

  晏寧看看顏熙，主動幫她把床頭放下來，讓她好好躺著。

  「你躺著說話吧！養養精神，回頭有了精神，才能好好工作！」

  晏寧一臉的真誠，顏熙心裡寬鬆不少。她說起找工作的事，晏寧什麼也沒有多問。沒有問雲漠的事，這讓她很安心。

  「顏熙，你知道，我是從孤兒院裡出來的。要不是師傅，我還在孤兒院裡自生自滅呢！」

  「我跟著師傅學了不少東西。現在又做上了主任醫師。也算是成功了。可是，我有時候半夜裡醒來，還會以為自己是睡在孤兒院那冷冰冰的床上……人總是會被自己的命運困著。不管你現在怎麼樣，你總是會受到過去的影響……我就是這樣。」

  「我為了能證明自己有才學，為了報答師傅，每天要接很多個手術，最多一次是二十九個！那天我從手術室出來，直接倒在了手術室門口……」

  「有時候，我也會想，覺得自己的生活沒有意思。可是，當我想到自己已經從孤兒院的生活里跳出來了，我已經有了新的人生，我就覺得自己很幸福了。就是再累，也不算累了。」

  顏熙聽著晏寧說他自己的事，聽得入了神。

  晏寧的臉很瘦，又帶著些蒼白，眼珠很黑，黑得像兩個洞。一看就是過度操勞的樣子。她忽然就想勸勸他，不要這樣累，總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緊。

  「晏寧，你不要太累了。歡然總說你人好，你這樣年輕，還沒有娶妻生子，總要多為自己想一想。你應該談談戀愛了，也應該建立一個家庭了。」

  「呵呵，顏熙，你說這些話，簡直就像一個大姐，可是，我比你還大呢！你不想叫我哥哥也就算了，還這樣老成的勸我娶妻生子，你呀！」

  顏熙聽晏寧這樣說，忽然就紅了臉，好一陣沒開口說話。

  晏寧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抹著自己枯瘦的手指，他的腦海里出現了歡然的影子。他喜歡歡然，這份心思，想必顏熙也知道。或許他師傅秦少鳴也知道。可是，都知道又能怎麼樣呢？他和歡然之間相差太多，大約是不可能的！

  「顏熙，你知道嗎？我累的時候，只要看到歡然，想到歡然，我就感覺輕鬆了不少。」

  「歡然那黑而短的頭髮，閃亮的耳釘，還有她喜歡眯眼的小動作，我都喜歡極了。可惜，她並不喜歡我。這一點，我很清楚。」

  一提到歡然，顏熙就不好說話了。

  歡然和她是好朋友，可是，歡然又對她有了那樣的感情，她是怎麼也理不清了。

  晏寧對歡然好，可是歡然並不喜歡他。

  她也早看出來了。她就想，要是歡然和晏寧在一起，也是不錯的。只是，這樣的事，她怎麼跟歡然說呢？歡然跟晏寧接觸這麼久，要是喜歡，也早就喜歡了，既然不喜歡，又有誰能強求歡然呢？

  顏熙心裡想得透徹，卻還是給晏寧鼓勁，「晏寧，你喜歡歡然，就告訴她啊！你每天騰出點兒時間來和她聊聊天，談談心，時間長了，她習慣了你的存在，就離不開你了……」

  晏寧瞅了顏熙一眼，瞅得顏熙不好意思。

  「顏熙，我看歡然離不開的人是你。她對你是真上心了，你們這樣的好閨蜜，我都羨慕！」

  「啊，是啊！」

  顏熙紅著臉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她真想和歡然永遠做好閨蜜啊！

  晏寧因為歡然的事，心裡有些亂，也不想多說話了。他的目光落在顏熙放在薄被外面的手上，立刻凝住了。他早知道顏熙長得精緻，平時也只注意她的臉，可是，現在看到她的手，他簡直要感嘆了。

  白而細膩的皮膚，手指勻稱細溜地幾乎看不到骨節，指尖自然帶出一個優美的弧度。那樣明亮而有光澤的指甲，像玉器一樣美。

  顏熙看晏寧一直盯著她的手看，小心地蜷了蜷手指，「晏寧？」

  晏寧凝著的眼神放鬆，忽然想起了什麼，「顏熙，你的手這樣漂亮，去珠寶公司做模特吧！寧城百貨旁邊的珠寶店剛剛擴充了店面，新掛了『嘉晟珠寶』的牌子，前幾天寧城百貨的電視牆上刊登著招珠寶模特的GG，一連登了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