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

2025-04-01 15:06:12 作者: 一溪明月

  京郊,白衣庵。

  入夜之後,偌大的白石山冥無人跡。

  本章節來源於𝑏𝑎𝑛𝑥𝑖𝑎𝑏𝑎.𝑐𝑜𝑚

  淡漠的月光灑下來,照著青瓦白牆的古剎,流螢在草叢間飛舞著,溪流潺潺,夜蟲不知疲倦地低鳴著,音質脆而明亮。

  幾條人影從林子裡出來,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陣,確定四下無人,隨即留下一人在牆角望風,餘下幾個人帶著名女子,翻牆而入。

  幾個人一聲不吭,悄沒聲息地貼著圍牆朝里疾走,很快就摸到了庵堂最偏僻的一個單獨的小院落。

  其中一人悄悄靠上去,在油漆幾乎掉盡的角門上輕輕一推,老舊的木門應手而開。

  黑衣人側身閃入,悄無聲息地摸到窗邊,抬手輕輕叩了三聲,停了片刻,再叩二聲。

  他候了片刻,預料中的窗戶並未打開,微微一怔,舉了手正欲再敲。

  「不用敲了,走吧。」女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淡漠中帶著微微的涼薄。

  男子嚇了一跳,驀地轉過頭來,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子:「你,是杜家三小姐?」

  「是。」

  「小人趙宣,見過三小姐。」男子抱拳施了一禮。

  「行了,別廢話了~」杜葒不耐煩地打斷他:「快走,出去再說。」

  「那個~」男子正往懷裡摸的手一頓,有些詫異地嘀咕了一句:「不需要確認一下身份麼?」

  「沒那個必要。」杜葒冷冷地道:「人呢?趕緊讓她進去。」

  「來了。」男子向後面招了招手。

  暗影里走出一名女子,身形與杜葒相仿,朝杜葒側身施了一禮:「奴婢見過三小姐。」

  杜葒盯著她的臉看了一陣,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趕緊走,乘著還沒人發現。」

  男子咽了口口水,什麼也不敢多問,沖那名婢女揮了揮手,示意她進門,趕緊追了上去。

  原路返回,摸到牆邊,兩個人架起杜葒,躍上圍牆,與牆外等候的人匯合之後,飛快地鑽入林中。

  一行人在林子裡七彎八拐地走了半個時辰,終於下到山下。

  路邊停著一輛馬車,為首的男子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禮:「四小姐,三小姐到了。」

  杜葒輕哼一聲,並不等人招呼,輕巧地跳上馬車,放下帘子:「走~」

  夏雪蹙了眉,十分不悅:「杜葒,這可都是我的人!」

  杜葒在她對面坐下,冷冷地道:「我只是覺得這裡離白衣庵太近,萬一被追上,倒霉的是四小姐。」

  夏雪氣得俏臉通紅:「你威脅我?」

  「怎麼會?」杜葒淡淡地道:「我只是說事實罷了。」

  「就算被追上又怎樣?」夏雪一臉傲慢:「大不了把你重新抓回去念經,本小姐沒有損失。」

  杜葒絲毫不掩飾語氣里的鄙夷:「夏四小姐,你不會天真到以為,事情敗露後,你可以全身而退吧?」

  「不然呢?」夏雪揚著脖子,不屑地道:「小小一個太醫,能把我怎麼樣?」

  她就不信,真要被抓到了,杜謙敢動她一根手指頭?

  杜葒撩起眼皮迅速掃她一眼:「杜家的確不能把你怎麼樣。」

  不等夏雪眼中的驕傲流露出來,冷冷地補了一句:「不過,我爹不追究,不代表杜蘅也不追究。」

  「杜蘅?」夏雪心裡很不痛快,語氣也就格外地輕鄙:「她除了用狐媚之術,迷惑男人,還能做什麼?」

  「她一個人的確不能做什麼。」杜葒看似平淡的語氣下,隱藏著極深的怨毒:「但是,你不要忘了,她的背後站著蕭絕,站著穆王府!」

  該死的賤人!

  以為攛掇著父親,把她送到這破庵子裡來,就可以把她困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一輩子長伴青燈古佛。

  簡直是做夢!

  杜葒冷笑著,輕輕摸了摸縫在夾層里所剩不多的幾張銀票。

  那賤人自以為攀上了穆王府,就可以為所欲為,玩弄她於股掌之間。卻忘了,有句話叫有錢能使鬼推磨。

  早就料到杜蘅會對付她,一直在暗中做著準備,關鍵時候,果然派上了用場。

  還好,南宮宸這個誘餌果然管用。

  還好,夏雪這個草包真的來了。

  回頭看了一眼被遠遠拋在身後的庵堂,忍不住機靈靈地打了個寒顫。

  差一點,就要爛死在這破庵堂里了!

  「蕭絕?」夏雪輕笑一聲,不以為然地道:「不過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罷了!成不了什麼大事,不足為慮!」

  所謂時世造英雄。

  夏風的爵位雖然並未恢復,但當了南征的先鋒,三品的將軍,手裡握著的可是實打實的兵權。

  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了南宮宸的器重,並且得到了太康帝的默認。

  這說明什麼?

  說明穆王府在軍中一枝獨大的局面,讓太康帝不滿。

  就算還不至於嚴重到懷疑蕭乾的忠貞的地步,起碼已經引起了他的警覺和不安。

  帝王之術,實際是制衡之術。

  任何一個皇帝,都不希望看到功高蓋主的臣子,哪怕這個臣子再忠心。

  太康帝需要有人與穆王府抗衡,而南宮宸則需要左膀右臂,心腹之臣。

  於是,父子二人才達成了默契。

  讓夏風復出,並且給他建功立業的機會,扶持他壓制蕭家。

  誰又能斷言,夏風不能重現平昌侯府往日的風光,甚至創造更大的輝煌!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穆王府今日的確風光無限,但誰又能保證,他能永遠屹立不倒?

  杜葒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你不要忘了,夏風是蕭絕的手下敗將。更不要忘了,夏家是敗在誰的手上~」

  「你說什麼?」這句話直戳夏雪的痛處,氣得面青唇白。

  杜葒緩了語氣:「我只想告訴你,蕭絕也許沒念多少書,卻絕不是個酒囊飯袋。他,有他的本事和手段。」

  不然,也不能得太康帝如此倚重,更不可能擊敗南宮宸。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她心裡很清楚,杜蘅絕對不是傻瓜——蕭絕若沒有過人之處,她怎麼可能捨棄南宮宸,選擇了他?

  夏雪怒不可抑:「除了胡攪蠻纏,仗勢欺人,他還會什麼?」

  考慮到自己現在屈居人下,很長一段時間要託庇於她,杜葒也不想弄得彼此太過難堪,遂只點到即止,並不跟她深入分辯。

  及時把話題岔開:「東西都帶齊了吧?」又撩開帘子朝外看了一眼,皺眉:「你不會,就只帶這麼幾個人吧?臨安到雲南,有二千多里路,那邊又要打仗,地方不靖,萬一遇上什麼事,這幾個人可抵不了什麼事!」

  夏雪很不高興:「你以為我是白痴嗎?」

  伸出一個巴掌在她面前晃了晃,趾高氣揚地道:「足足七十幾個,全部都是身經百戰的一流好手。就算遇上二三百個翦徑的強盜也包管能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她這話,倒不是吹牛。

  平昌侯府突然敗落,數百家將一昔之間走的走,散的散,風流雲散。

  夏風重新出仕後,很多離臨安近的聞風而來,重新投靠在他手下。

  但他們畢竟不是隸屬於軍中,沒有正式的軍籍,夏風不可能全部帶走,只帶了四五個頂尖好手在身邊,其餘的就全部留在了趙家村,給了夏雪。

  她只說了一句要追隨夏風,到軍前效力,立刻一呼百應,得到了熱烈的擁護。

  不然,她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杜葒從那麼偏僻的庵子裡給救出來。

  杜葒愣了愣:「七十幾個?」

  夏雪驕傲地揚起了下巴:「要不是時間太短,還會有更多人!」

  「你是豬腦子啊!」杜葒氣急敗壞:「你怎麼不乾脆掛上橫幅,鳴鑼開道算了?這樣,不用等到雲南,出京城十里,燕王爺立刻就知道了~」

  還要偷偷摸摸跟到雲南,造成既成事實?做夢去吧!

  夏雪一怔,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杜葒!你別給臉不要臉!本小姐好心才把你從那破庵子裡救出來。這還沒過河呢,就想拆橋?也不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惹急了,本小姐把你剁碎了餵狗!」

  杜葒自知失言,咬了咬下唇,把怒火強行咽下去。

  深吸口氣,換了張笑臉,討好地搖著她的手臂:「對不起,我錯了~不該一時心急,就口不擇言。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就原諒我一回,啊?」

  夏雪板著臉,用力將她的手撥下來:「滾!」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

  杜葒只能把姿態擺得極低,說了一籮筐的好話,才終於哄得她回心轉意。

  夏雪抬著精緻的下巴,居高臨下地道:「記住,你就是本小姐養的一條狗,小命捏在本小姐的手裡!我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我叫你吃肉,你就不准喝湯!我招一招手,你就得對著本小姐搖尾巴!」

  「是~」杜葒低眉順眼,掩去眸中惡毒的光芒。

  且先忍你一下,等到了雲南,看整不死你這白痴!

  夏雪冷靜下來,卻也不得不承認,杜葒說的是對的。

  如此張揚,只怕半路上就會被夏風攔截回去。

  立刻揭了帘子,叫過趙宣,低聲囑咐了幾句。

  趙宣怔了怔,笑道:「四小姐放心,小人自有安排。」

  馬車裡空間狹窄,再怎麼壓低聲音,也讓杜葒聽了個大概,見夏雪終於還是接受了自己的建議,懸著的那顆心這才勉強放回了肚子裡。

  雲南,只要到了雲南就好!

  同一時間,嬰兒的啼哭,終於打破了夜晚的沉寂,亦攪動了幾近凝滯的空氣。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如釋重負的笑了:「生了,終於生了~」

  「阿彌陀佛!」伊夫人腳一軟,跌坐在椅中。

  「菩薩保偌!」紫菱雙手合十,喜不自禁。

  杜蘅操著剪刀,利落地剪斷了臍帶。

  穩婆小心翼翼地托著渾身染血的嬰兒,用早就備好的棉布稍微擦拭了一下,包裹起來,抱到渾身如被水浸濕的伊思玲的枕邊:「恭喜王妃,賀喜王妃,生了位小郡主。」

  伊思玲雙眸緊閉恍若未聞,良久,一行熱淚緩緩淌下。

  此刻,她聽不到嬰兒的啼哭,滿腦子裡都是絕望的聲音。

  女兒?為什麼偏偏是女兒?

  她賭上了全部,拼了性命,卻輸得精光!

  「世子妃,辛苦了~」伊夫人難掩失望,愣了片刻,才沖杜蘅斂袵施了一禮。

  「剩下的事,交給老奴吧。」穩婆神色尷尬。

  杜蘅頭也沒抬:「胎衣還沒出來,等……」

  話沒落,忽聽穩婆驚叫一聲:「啊呀,血……」

  杜蘅抬頭,狠狠地瞪她一眼。

  穩婆自知失言,急急掩住嘴,慌慌張張地退到一旁。

  所有人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注視著從雙腿間狂湧出來的鮮血。

  那血,紅得眩目,紅得觸目驚心!

  杜蘅眼疾手快,一邊飛快地扎著金針,一邊冷靜下達一連串的命令:「棉布,剪刀,熱水……」

  一刻鐘後,才終於揉著酸痛的肩膀,從產房裡走了出來。

  她已盡了全力,能不能挺過來,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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