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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事不單行(四七)5000+

2025-04-01 14:58:33 作者: 一溪明月

  轉眼到了臘月初八,大齊傳統習俗,每逢臘八,家家戶戶都要喝臘八粥。

  杜蘅一早就吩咐下去,在飄香樓和鶴年堂東西城的分鋪,都設了粥棚,精選了各種材料,天不亮就開始施粥。

  早起洗漱完畢,帶了紫蘇給老太太請安。

  穿過迴廊時,聽到西廂隱約傳來數聲輕咳。

  稍頃,白前端著空藥碗,步履輕盈地從裡面走了出來,抬頭見了紫蘇,呲牙一樂。

  紫蘇抿了唇,會心一笑:「還是小姐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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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擔心黃雨的病一好,四處亂逛,給院子裡的其他人瞧見了,不好解釋。

  豈料天公做美,晴了不到兩天,眼瞅著黃小姐的臉色日漸紅潤,緊接著又是一連數天的大雪。

  白前鬼點子多,夜裡把地龍偷偷關了半宿,早上再去瞧,那位黃美人就發起了高燒。

  杜蘅幾貼藥下去,黃美人便一直纏綿病榻,咳嗽不止。

  白前正好借了這個理由,好湯好水好藥,精心服侍著,半強迫半誘哄地阻止她出門。

  是以,黃雨在楊柳院裡住了七八天,竟沒有出院門一步,消息瞞得密不透風。

  杜蘅唇邊一抹淺笑,施施然去了瑞草堂。

  許氏也早早趕到,等杜蘅問完安,陪著老太太喝了小半碗臘八粥,就開始絮絮地說起了過年的事。

  說今年冬天氣候如何反常,物價如何飛漲,日子如何艱難……林林總總,數了一堆的困難。

  她說來說去,無非是希望杜蘅心軟,把年貨的款子給她。

  杜蘅只安靜地坐著,微笑傾聽。

  偶爾還點頭同意她對物價的看法,對時局的觀點,就是絕口不提銀錢。

  許氏恨得牙痒痒,偏又拿她沒有辦法,總不能開口要。

  若是開口能把銀子要來,也就舍了這張老臉了;偏偏杜蘅又是個拉得下臉的人,別到時銀子沒要來,臉也沒了,那才得不償失。

  可她又不想放棄,就這麼幹耗著,希望杜蘅突然良心發現,主動幫她一把。

  杜老太太在旁邊瞧著,心裡跟明鏡似的,只恨許氏眼皮子太淺,終究脫不了那點窮酸氣。

  有心說她幾句,可看到杜蘅穩坐釣魚台,八風吹不動的篤定神態,又覺得心裡憋得慌。

  這丫頭象顧洐之,面熱心冷,外柔內剛。

  退婚這麼大的事,都不與長輩商量,自作主張,還鬧到了皇上跟前,擺明了不把家裡的長輩放在眼裡。

  可她又有些琢磨不明白:她一個女子,把自己弄得聲名狼藉,甚至一副父母親人全都棄之不顧的模樣,究竟意欲何為?

  莫非她真的打算,憑著手裡顧氏留下的偌大的一筆錢財傍身,就可以以弱質女流自立門戶,無拘無束,逍遙一生?

  真是荒謬!

  許氏說得口乾舌燥,杜蘅始終沒有反應,終也是意興闌珊。

  環兒便瞅准機會,挑了帘子進來:「老太太,白芨姑娘來請二小姐回去。」

  杜蘅乘機告辭了老太太出了門。

  許氏衝著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見過狠的,沒見過這麼狠的!父母兄弟窮得要啃樹皮了,她獨個人守著山珍海味,也咽得下去?」

  杜芙輕輕嘆了口氣,委婉地勸道:「二姐姐不是個無情無義的人,若是真到山窮水盡了,她一定不會置之不理。可眼下,還沒到那個地步,靠她資助委實說不過去。」

  許氏眼睛一瞠:「家裡都已經要靠變賣典當度日了,這還不是山窮水盡,什麼叫山窮水盡?」

  杜芙垂了眸,沒再言語。

  前些日子許氏開了庫房,賣了幾件古董,不是得了一千多兩銀子嗎?

  按杜家眼前的處境,置辦年貨,綽綽有餘。

  她這分明是得壠望蜀。

  杜蘅又不是傻子,杜家到處都是她的耳目,許氏賣古董,哪可能瞞得了她?又怎麼會讓她算計了去!

  「典當?」老太太蹙起了眉:「你又賣東西了?」

  許氏心中一凜,暗悔失言,忙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今兒已是臘八了,眼瞅著就要過年了。可家裡的年節禮還沒備下,我查了一下帳冊,按往年的慣例,光是平昌侯府的節禮,就要二百兩。」

  人情本就是你來我往,平昌侯府送了多少過來,杜家就得回多少。

  柳氏這麼精明厲害的人,也不敢在人情上苛扣,落人口實。

  許氏就更不敢了。

  老太太一聽平昌侯府,心裡便不得勁:「二百兩這麼多?」

  「是啊,」許氏臉上顯出為難之色:「我正要跟老太太說這事呢。按說二小姐跟平昌侯府退了婚,兩家算是徹底撕破了臉,斷了來往。可大小姐畢竟還在夏家,又是個貴妾。咱們也不能把她的退路都給堵死了不是?所以,這節禮送不送,按什麼規格送,還要請老太太拿主意。」

  老太太一想,這事還真不好辦。沉吟了片刻,問:「夏家的節禮送了嗎?」

  「沒,」許氏答道:「往年都是小年前送。我尋思著,這些東西得提前準備。不然到了年前,越發的貴得離譜。」

  「那就先按往年的慣例先準備著,到時看夏家的節禮,再添減就是。」老太太想了個折衷的辦法。

  「那萬一,」許氏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問了:「夏家今年不送了呢?」

  平昌侯府現在是許太太當家,杜蘅令平昌侯府顏面掃地,以許太太的尖刻,故意漏掉杜府的節禮,也不是沒有可能!

  可,夏家可以怠慢杜家,杜家卻萬萬沒有那個膽量還以顏色啊!

  杜荇的命運還在人家許太太的手裡捏著呢!

  老太太一想起這事,越發的心煩意亂,臉色就陰沉了下來:「那也得先備著,他們可以無情,咱們不能無義!」

  「是。」許氏鬆了口氣,總算把典當一事揭了過去。

  出了瑞草堂,紫蘇便沖白芨豎起了大挴指:「小丫頭,沒白疼你。」

  白芨瞅著杜蘅,嘻嘻直笑。

  杜蘅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這丫頭,莫非魔障了不成?」

  「恭喜小姐。」白芨笑盈盈。

  杜蘅越發一頭霧水:「喜從何來?」

  白芨卻不肯說,只道:「總之是喜事,小姐回去就知道了。」

  紫蘇福至心靈,忽地失聲嚷道:「哎呀,莫非是石少爺來了?」

  杜蘅瞬間滿面緋紅,啐道:「胡說八道!」

  白芨掩了嘴,吃吃笑道:「還是紫蘇姐姐最聰明,一猜就著!」

  「快走快走!」紫蘇笑逐顏開,一個勁地催杜蘅快些走。

  杜蘅啼笑皆非,原本想要走快些,被她一催反而越發放慢了步子,板了臉斥道:「這大的雪,走那麼快做甚,也不怕我滑倒?」

  「咦,」紫蘇奇道:「雪再大,又落不到走廊上,哪能滑到你?」

  杜蘅語噎。

  白芨咯咯笑個不停。

  「咳~」

  白芨,紫蘇立刻止了笑,躬身福禮:「給石少爺請安。」

  石南從轉角處走了出來,含笑道:「我從山東給幾位帶了幾樣小玩意,放在白蘞那了。」

  「多謝石少爺!」紫蘇,白芨歡呼一聲,扔下杜蘅,兔子似的撒腿就跑,轉眼沒了蹤影。

  杜蘅瞠目,半晌才回過神,啐道:「奸商!」

  他好狡滑,居然拿幾件小禮物,就讓她貼身的丫頭全變了節!

  石南也不生氣,望著她笑得見牙不見眼。

  杜蘅被他笑得惱了,嗔道:「看什麼看,不認識了?」

  「是啊,」石南笑嘻嘻地沖她眨著眼睛,黑曜石的眼睛裡,閃著令人迷醉的光暈:「都說女大十八變,咱們這是多長時間沒見了?冷不丁見了,還真不敢認。」

  「呸,學會耍貧嘴了!」杜蘅心跳加速,紅暈漫上耳根。

  石南很認真地盯著她,道:「我說的是大實話,你不信,我有什麼辦法!」

  若說以前只是個花骨朵,如今的她,更是枝頭搖曳,含苞欲放,清香怡人,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杜蘅不敢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怕以他百無禁忌的性子,說出更讓人臉紅心跳的話來,急急把話題岔開:「你,幾時回的京?」

  「昨天夜裡,應該是今日凌晨~」石南簡短的解釋:「太晚了,怕吵了你,所以沒來。」

  杜蘅無語。

  他又不是她什麼人,憑什麼一回京,立刻就要來見她?

  偏這話還不能回,他肯定能說出更驚世駭俗的話來,到時更尷尬。

  「聽說,你見過姓的蕭老頭子了?」石南猶豫了一下,問。

  杜蘅微愕,思考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嘴裡的「姓蕭的老頭子」是指穆王蕭乾。

  她不禁有些好氣又好笑:「什麼叫姓蕭的老頭子?且不說他軍功赫赫,為大齊立下汗馬功勞,就憑他的年紀足以當你我的祖輩,尊稱他一聲王爺,就不為過。」

  石南悶了好一會,才道:「他,沒有為難你吧?」

  「他與我往日無冤,近日無讎,好端端的為難我做什麼?」杜蘅反問。

  「哼!」石南煩躁地抓起欄杆上一團雪,攥在掌心:「若不是吃飽了撐的,幹嘛跑到金殿上,往你身上潑髒水?」

  「我的行為,在大多數人眼裡,的確驚世駭俗。」杜蘅神色坦然,淡淡道:「被批判是必然的,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能理解。」

  「不理解,也不能跳出來搞破壞吧?」石南悻悻地道:「人家平昌侯府都沒吱聲,他出的哪門子頭?」

  合著他的再三聲明,都是放屁?

  若真的當他是兒子,就該尊重他的選擇和意願,接納阿蘅。

  而不是乘他不備,跑去金殿上中傷阿蘅,敗壞她的名譽!

  幸得阿蘅是個堅強的,萬一有個閃失,他還有何面目來見阿蘅?

  虧他成天把「認祖歸宗」掛在嘴上,做出來的事,分明就是堵他的後路,根本沒打算要他回去!

  「王爺一生耿直,仗義執言,又有什麼錯?」杜蘅反而覺得奇怪,狐疑地看他一眼。

  他平日灑脫不羈,率性而為,完全不在意世俗的眼光,為何對此事耿耿於懷?

  石南神情陰鬱:「他對別人怎樣我不管,跟你做對,就不行!」

  杜蘅笑了:「這話你可千萬別到外面去說,沒的笑掉別人的大牙!以他老人家的威望,一根手指就能把我捻死。我哪配當他的對手?」

  「他這麼羞辱你,你真的不在乎?」石南幾分欣慰,又幾分懷疑。

  「日子是自己的,在乎也是過,不在乎也是過。」杜蘅淡淡道。

  也就是說,她其實還是在乎的。

  只不過,不想為難自己,所以強顏歡笑罷了!

  石南偏過頭來看著她的側臉,疼惜似潮水般湧來,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著,想去擁抱她,呵護她,安慰她,疼寵她。

  可一想到,帶給她那樣傷害的,正是自己的生父,便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敢動,心裡似墜了塊鏽鐵,沉重窒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素日嘻皮笑臉油嘴滑舌,杜蘅嫌他鬧騰,可這會子乍然安靜下來,杜蘅又覺得心裡怪怪的,不得勁。

  偏生兩人一起,她向來是被動的那個,這會子反過來安慰他,一時覺得無法啟齒。

  憋了半天,好容易鼓足了勇氣,哪知才說了一個字:「你……」

  石南恰在此時,也說話了:「那日在靜安寺……」

  杜蘅如釋重負,半是自嘲,半是安撫地笑道:「穆王爺是何等身份,豈會與小輩為難?我猜他大概是一時興起,想瞧瞧敢退侯府婚的女子,是副什麼尊榮?」

  石南恨恨地道:「我媳婦,他憑什麼去瞧?」

  他倒要看看,以後成了親,那老傢伙拿什麼臉來見阿蘅?

  杜蘅只好當做沒有聽到。

  「為老不尊!」石南難以釋懷,低聲咒罵。

  杜蘅見他氣得狠了,只好哄他:「他都一把年紀了,又重病纏身,沒多少日子好活,何必跟他計較?」

  石南一呆,象被人突然打了一悶棍,瞪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老頭子成天說自己沒多少日子好活,他一直以為那是哄他回蕭家使的苦肉計,沒放在心上。

  可這句話從杜蘅嘴裡吐出來,卻是一個驚雷炸響,那樣的措手不及!

  杜蘅被他瞪得心裡發毛:「怎,怎麼啦?幹嘛一副被雷劈了的樣子?」

  石南咽了咽口水,艱難地問:「他,還有多少時間?」

  這話沒頭沒尾的,虧得杜蘅竟聽懂了,想起前世蕭乾的結局,眼裡流露出幾分唏噓之色:「長則半年,短則數月。」

  轟,晴天霹靂!

  血色唰地一下自石南的臉上褪去,他雙膝發軟,往後退了一步,猛地一下靠在了欄杆上。

  半年,居然只有半年!這怎麼可能?

  杜蘅唬了一跳,上前扶了他的臂,二指扣上他的腕脈:「你怎麼啦?」

  這傢伙,該不是又仗著年輕,沒日沒夜不眠不休地飛奔回京吧?

  「沒事~」石南退了一步,突兀地笑出聲來:「呵呵,真諷刺~」

  「什麼意思?」杜蘅一頭霧水。

  「呵呵~」石南不答,扶著欄杆越笑越大聲,越笑越厲害,笑得幾乎喘不過氣,笑得眼角閃著淚花。

  他還以為,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跟他耗,跟他慢慢地算舊帳!

  誰知,這竟也成了奢望。

  杜蘅驚駭莫名,愣愣地看著行為幾近顛狂,笑得不能自抑的他。

  在心裡仔細地梳理了一下兩人的對話,赦然發現,他的反常,是從蕭乾開始。

  一個模糊的念頭從心裡升起,一閃而逝,快得來不及抓住。

  她靜靜地看著他,語速極緩,字字清晰地問:「你跟穆王,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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