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目失明

2025-04-01 14:53:02 作者: 一溪明月

  杜葒等得快睡著了,也沒聽到預想中的慘叫聲。

  子夜時分,颳起了一陣風,楊柳院門廊下的兩盞燈籠晃了晃,熄了。

  天快亮時,楊柳院那邊終於有了動靜,卻不是杜葒期待中丫頭們的哭聲,而是「咚咚咚」瘋狂砸門的聲音。

  天將亮未亮之時,正是最犯悃的時刻,婆子睡夢中被人吵醒,老大不高興:「誰啊,大半夜的叫魂呢?」

  「開不開?」柳亭氣急敗壞,抬起腳狠踢大門:「再不開,老子揭了你的皮!」

  旁邊有人扯著嗓子嚷:「柳二爺來了,快開門!」

  婆子唬得連滾帶爬地爬起來,剛拉開栓,門就被外力撞開,她一個不防備,被撞得四仰八叉倒在了地上。

  柳亭還不解氣,照她胸口就是一腳:「操你姥姥,開個門也這麼磨嘰,活膩味了?」

  婆子捂著胸口,倒在地上直哼哼。

  柳亭看也沒看她一眼,直接闖進了院子,站在庭院裡,口口聲聲嚷著:「二姑娘呢,快叫她出來!」

  

  門口這一通鬧,院子裡的丫頭婆子都被驚醒,紛紛亮起了燈,披了衣服出來瞧個究竟。

  冷不丁見院子裡竟然杵著幾個凶神惡煞的家丁,頓時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聲四起。

  怦怦怦,一通門響,各人又都縮回了房中。

  「這個時間,」白芨急匆匆穿了衣裳,重新出來:「柳二爺怎麼來了?」

  柳亭一眼掃過去沒見著杜蘅,拉長了臉:「叫二姑娘出來!」

  「吱呀」一聲,紫蘇拉開了門,走了出來:「半夜三更的,誰在外面吵吵?」

  柳亭說著,直奔東梢間而來:「死丫頭,給小爺閃一邊去!」

  「你想做什麼?」紫蘇雙手撐著兩邊門框,擋在門口不許他進:「裡面住的可是舞陽縣主!你硬闖進去,萬一傳出去毀了縣主的閨譽,擔待得起嗎?」

  「滾開!」柳亭心頭焦躁,伸手把她扒拉到一邊,喝道:「延誤了治療,大少爺若有個三長二短,你擔待得起嗎?」

  「大哥怎麼啦?」清潤的女聲,從黑暗中傳來。

  「大少爺被毒蟲咬了,現如今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老太太打發我過來叫你。」柳亭到底不敢真的闖進屋去,站在走廊道。

  燈光亮起,一抹纖瘦的身影映在窗戶上。

  「父親怎麼說?」杜蘅的聲音,如一汪清泉,潺潺流動,沖走一切躁動。

  柳亭漸漸冷靜下來:「姐夫入宮侍值,正好不在家。」

  紫蘇折返進去,伺候她穿衣。

  杜蘅又問:「什麼時候出的事?」

  柳亭不耐煩了:「問那麼多做什麼,趕緊穿上衣服走人是正經。」

  「不先問清楚了,怎麼能對診下藥呢?」杜蘅依舊是不急不慢。

  「我也是剛剛得的消息,」柳亭只好捺著性子,答道:「具體的情況不知道,麻煩二姑娘快點,時間耽擱不起。」

  一會功夫,打開門走了出來。

  一身素白衣裙,頭髮只簡單地挽個髻,用一根簪子固定,大部分烏絲垂下來黑雲似地散在肩上。

  「走吧。」杜蘅越過他,徑直朝外走。

  這邊杜葒聽得楊柳院乒桌球乓動靜鬧得不小,打發了丫頭過去打探,不料帶回來的竟是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杜葒不信:「中毒昏迷不醒的,不應該是二姐嗎,怎麼會變成大哥?你們一定是聽錯了!」

  「不會錯的,這會子柳二爺正領著二姑娘趕著往松柏院給大少爺瞧病呢!」霍香小聲道。

  杜葒氣得掀翻了桌子:「豈有此理!」

  咣當,嘩啦幾聲巨響,杯盤碎了一地,污水橫流。

  卻,沒有一個人敢動,也不敢吱聲,屋子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處於盛怒中的杜葒,沒有人敢去招惹她。

  「有內奸!一定有內奸!」

  這個局設計得天衣無縫,若非事先得知消息,絕對逃不掉!

  偏偏,杜蘅就是躲過了!

  不止躲過了,還反過來將了她一軍,給杜松下了毒!

  最最可恨的是,居然還裝得若無其事,去給杜松治病!

  這簡直,就是比當眾摔她耳光更讓她難堪!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杜葒憤怒之極,在房裡快速地來回走動,踢得碎瓷嘩啷響:「是誰?哪個吃裡扒外的王八蛋,敢壞我的事?」

  霍香膽顫心驚,忍不住出語提醒:「小姐,地上有碎瓷,小心割傷腳……」

  杜葒忽地停下來,二指夾著她腰間軟肉,用力狠擰:「下作的小昌婦!見二姐當了縣主,想要巴結逢迎,所以出賣我,對不對?」

  霍香痛得小臉煞白,也不敢掙扎,顫顫驚驚地求饒:「沒有,我沒有~奴婢打小就伺候小姐,死也不會出賣主子~」

  「不是你是誰?」杜葒擰得累了,鬆開手,從針錢笸籮里拈了一枚繡花針,在她眼前一晃:「快說,說不出來一樣是死!」

  霍香嚇了一大跳,顧不得滿地碎碴,撲通跪倒在地,胡亂嚷道:「是,是,四,四姑娘!」

  「胡說!」杜葒眉一挑,冷笑:「四兒那傻蛋,根本不知發生什麼事,怎麼可能告密?」

  「奴婢的意思,」霍香勾著頭,腦子裡飛快地想著對策:「會不會四姑娘沒找著機會,把藥粉撒進去?又或者她膽小,沒敢撒或撒得不夠?」

  「哼,算你會說話!」杜葒撫著下巴,沉吟片刻,把繡花針扔進笸籮。

  霍香如逢大赦,急忙爬起來,也不敢抹淚,垂著手站著。

  看著一屋子大氣也不敢喘的丫頭,杜葒沒好氣地罵道:「杵著做什麼,拿著月例吃乾飯的?還不把屋子收拾了!」

  正罵著呢,杜荇一陣風似地跑了進來:「聽說了嗎?大哥中了毒!」

  「剛知道。」

  杜荇驚疑不定:「不是說這次把握十足,一定可以整死她嗎?怎麼那賤人毫髮無傷,大哥卻躺下了?」

  「蠢貨!」杜葒憋了一肚子火,推開她往外跑:「現在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嗎?還不趕緊去松柏院,省得那賤人動手腳!」

  「哦,對!」杜荇驀然醒悟,慌不迭地掉頭追上去:「三兒,等等我。」

  松柏院裡燈火通明,院子裡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卻安靜得針落可聞。

  杜松面色烏青,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柳氏披頭散髮,跪在床頭,哭得死去活來:「兒啊,我的兒啊~」

  杜老太太面沉似水地坐在床邊,聽到焦燥時,忍不住大聲喝訴:「閉嘴!你還有臉哭?松兒要有個好歹,我第一個不饒你!」

  正鬧轟轟亂成一團,忽聽有人嚷了一句:「二姑娘來了!」

  人群呼啦一下散開,給杜蘅讓出一條路來。

  老太太喜不自禁,霍地站了起來:「蘅丫頭,可把你盼來了~」

  「祖母~」杜蘅急步上前行禮。

  「還行什麼禮啊?」老太太拉著她往床邊走:「快,看看你大哥。好好的一個人,突然間變成這樣了,教我……」

  說著說著,聲音哽咽一片,老淚縱橫。

  杜蘅輕聲安撫道:「父親不在家,你就是咱家的主心骨。你可不能慌,你一慌,大夥可就全亂了。」

  「不慌,我不慌。」老太太強做鎮定:「不過給蟲子咬一口,沒什麼大不了。」

  錦屏搬了張小杌子過來,杜蘅在床邊坐了,探身看了眼杜松紫黑腫漲成豬頭的臉,秀眉立刻蹙了起來:「都腫成這樣了,怎麼才來找我?」

  當歸跪在地上,哭著道:「本是丑時咬的,小人立刻飛奔去稟老爺,哪知老爺剛好當值,並不在家。小人不敢做主,一邊派人去鶴年堂敲門,一邊就回了柳姨娘……」

  「丑時?」老太太登時大怒:「等我知道時已快卯時了,整整拖了一個半時辰!」

  柳氏哭著辯道:「我一接到消息,頭都沒梳立刻就來了!怪只怪該死的蔡田,竟然不在。高三山又正好出急診,也沒說去了哪,一時找不著人!我沒辦法,只好讓人趕了車,去城東接蔡田……」

  這一晚杜謙入宮侍值,蔡田回了家,剩下唯一一個大夫,又半夜來了急診病人,給接去出診出去!

  事情就是這麼巧,杜松偏就在這一晚,就被毒蟲咬了!

  她徒有百般機巧,苦於不懂醫太,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若不是實在沒有辦法了,又怎麼會稟到老太太跟前,出面去求那個連看一眼都覺得胸悶的賤丫頭?

  「你,你個豬油蒙了心的蠢婆娘!」老太太大怒,指著她大罵:「放著家裡現成的名醫你不找,偏捨近求遠,轉半個臨安城去找祭田!你,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我能安什麼心?」柳氏又是委屈又是傷心:「大少爺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他哪怕掉根頭髮,我都覺得心疼!難道,我還能害他?」

  老太太哆嗦著手指,指著她:「松兒要有個三長兩短,就是你害的!」

  這兩人吵鬧的時分,杜蘅已找開藥箱,取出一柄薄薄的鋒利小刀,在燭火上炙燒片刻,切開了傷處皮膚。

  兩手挴指按壓傷口附近,用力擠壓,一直到粘稠腥臭的黑血,變成新鮮血液為止,這才停手。

  「拿碎冰來,」杜蘅吩咐:「用乾淨的布包了,敷在傷口附近。另外,找幾條活地龍(蚯蚓),若沒有,天螺螄(蝸牛)也成。」

  錦屏見她額上見汗,掏出絲帕替她擦拭。

  「謝謝。」杜蘅轉頭,沖她微微一笑。

  地龍並不難找,很快就送了過來。

  杜蘅不避腥穢,將地龍撕開,擠出內臟,只留那粘稠的液體,輕輕塗抹於患處。

  柳氏等人平日養尊處優,見那地龍被撕開後,仍在她手裡扭動掙扎,當下只覺胃中翻湧,等看到杜蘅竟把那灰乎乎鼻涕似的粘液塗在杜松臉上,早已忍耐不住,衝到門邊,張開嘴,「哇」地吐了出來。

  那幾個丫頭,本就是在竭力忍耐,她這一帶了頭,餘下的紛紛衝到出去,大嘔特嘔了起來。

  一時間,庭院裡嘔吐聲此起彼伏,臭氣瀰漫,味道難聞之極。

  杜蘅伸出手:「針盒。」

  紫蘇打開沉香木盒,露出一排黃燦燦的金針。

  示意當歸替他寬衣,杜蘅手起針落,一口氣紮下了十幾針。

  最後一針抽出來,杜松猛地張嘴吐出一股血箭,濺得床帳一片污濁。

  緊接著,嗚哩哇啦一陣吐,嘔出半盆黑漆漆的髒物,登時穢氣沖天,臭不可聞。

  「你,你竟敢害松兒,我,我跟你拼了!」柳氏瘋了似地往前沖。

  趙媽趕緊張開雙臂,從身後死死地抱住了她:「姨娘,使不得!老太太跟前,借她一百個膽也不敢傷害大少爺!一切有老太太做主,你,你可千萬不能衝動啊!」

  「大哥~」杜蘅握住了他的手臂,柔聲道:「感覺可好些了?」

  杜松轉頭,眼神卻極渙散,顯得茫然而空洞:「誰?」

  杜蘅還不及答話,當歸已經喜極而泣,撲上去:「大少爺,你,你可算醒了!」

  「當歸,」杜松的表情卻極驚駭,瞪大了眼珠,死死地盯著他的方向:「這麼黑,怎麼不點燈?」

  當歸傻傻地張大了嘴巴:「少,少爺?」

  此時天邊已露出魚肚白,院子內外燈籠火把,燭台照得比白晝還亮!

  「大哥?」杜蘅發覺不妙,伸了手在他眼前晃動:「你看到我嗎?」

  「二妹?」杜松越發驚懼,扭著脖子驚慌地四處尋找:「你,你在哪?幹嘛躲起來,出來,快出來!」

  這一下,滿屋子的人都驚悚了。

  「松兒?」老太太顫巍巍地走過去。

  杜松驚惶不已,趴在床邊,歇斯底里地吼叫起來:「點燈,快點燈!當歸,好大的膽子,連少爺的話都不聽了?我叫你點燈,沒聽到嗎?」

  當歸嚇得坐在地上,瑟瑟發抖。

  「松兒……」柳氏只覺眼前一黑,身子往後一倒,昏死在趙媽媽的懷裡。

  「孩子~」老太太腳下一軟,差點栽到在地。

  杜蘅眼疾手快,一把摟住了她。錦屏錦繡兩個上來,幫著把人攙到圈椅里。

  一屋的丫環婆子,哭的哭「老太太」叫的叫「姨娘」喚的喚「大少爺~」

  正亂轟轟鬧成一團的時候,杜荇,杜葒兩姐妹趕來了。

  遠遠就聽到哭聲震天,兩人都是心一沉,不約而同地飛奔了進來:「大哥!」

  杜蘅側坐在床邊杌子上,二指搭著杜松的脈門,秀眉緊蹙,表情十分凝重。

  當歸和柴胡一左一右按住杜松的四肢,一邊拿了布條綁他,一邊流著淚勸:「少爺,別動,讓二姑娘好好給你瞧瞧~」

  杜松拼了命地掙扎著,想要掙脫制錮,呲牙咧嘴地大罵:「放開我!放開!我要去點燈,你們不點,我自個去點!」

  「大膽奴才!」杜荇又驚又怒,衝上去不由分說,啪啪甩了當歸兩個巴掌:「想造反不成,還不快放開大哥!」

  「荇丫頭!」老太太怒叱一聲:「你給我退下!」

  「祖母!」杜荇跺腳:「你沒看到嗎,這賤人想害死大哥,要把大哥綁起來呢!」

  「啪」一聲脆響,老太太抬手一記耳光,杜荇的聲音嘎然而止。

  「祖,母~」

  老太太卻連眼角都不瞄她,摒了呼吸死死地盯著杜蘅,顫著嗓子問:「如何?」

  「不行,延誤了太久,醫治得太遲,毒氣已擴散到了筋脈……」杜蘅緩緩地收回手,搖頭:「大哥,雙目失明了。」

  轟!晴天霹靂!

  「你胡說!」杜葒尖叫。

  「放屁!」杜荇口出穢語。

  老太太往後退了一步,慘然地盯著杜蘅:「真的,一點希望,也沒了?」

  杜蘅歉然地垂下眼帘,良久,輕聲道:「祖母也勿需絕望,父親醫術超綽,或許另有良方也未可知。」

  這話的意思就是,她已經無能為力了。

  杜荇跳起來,揪住杜蘅的頭髮,拖著往床柱上撞:「是你,一定是你害的!你這妖女,你這毒婦!害了我娘還不夠,還敢害大哥!我打死你,打死你!」

  「大小姐!」紫蘇衝上去,將杜蘅死命護在懷裡,一臉激憤地嚷道:「你就算心疼大少爺,也不能含血噴人!不錯,大少爺是你大哥,可也是二小姐的兄長!」

  「荇丫頭,你瘋了?」老太太愣了一下,才喝道:「她是你二妹!快放開她。」

  「是她,一定是她!」

  「若不是蘅丫頭,松兒怕是連命都保不住!」老太太喝道。

  杜荇瘋了似地往前撲:「我不信,哪有這麼巧的事!大哥早不中毒,晚不中毒,偏偏是今晚被毒蟲咬了?這絕不是偶然,肯定是她的奸計!我們都給她騙了!」

  杜蘅也不掙扎,就這麼定定地任她推搡,捶打,表情漠然而麻木。

  「來人,把大小姐給我綁起來!」老太太一聲令下,幾個僕婦上來捆人。

  「為什麼綁我?」杜荇瘋了似地尖叫,拼命反抗:「罪魁禍首在那,不去抓,為什麼要來抓我……」

  杜葒遠遠地站在門邊,靠著門框,看著亂成一鍋粥的人,完全不明白,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好不容易,杜蘅才從松柏院脫身,回到了楊柳院。

  白前早備好了熱水,她洗完澡換上乾淨衣服,一頭撲到柔軟的迎枕上。

  紫蘇上前,輕聲問:「小姐,你還好吧?」

  「我有什麼不好的?」杜蘅自嘲一笑:「大哥不聽我的警告,偏要犯禁,我就給了他一個教訓。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是不能惹的!」

  「做得好!若你不還擊,前世的悲劇,還會重演!」想著那一簍悉悉亂響的蠍子,紫蘇依然不寒而慄。

  杜蘅沉默,許久後,才輕聲道:「我也沒覺得自個錯了。只是,有點累……」

  「我明白~」紫蘇輕拍她的肩:「當年,三小姐剜掉小姐的眼睛,如今大少爺雙目失明。這就叫,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頓了頓,問:「我只是不明白,小姐什麼時候,布置了這一切?」

  杜蘅淡淡道:「我一直是防著柳氏的,只是不知道她要用什麼辦法對付我。直到那天白前告訴我,柳氏在東梢間裡,布置了一間堊室。我就猜到,她是要在堊室上做文章。」

  「堊室里什麼也沒有,要設計別人可不太容易——除非下毒。但這一招上次已經用過了,而且證明無效。她居然還敢再用第二次,可見是個詭計多端的。」紫蘇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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