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水銀河流

  同一時刻，墓室深處，眾鬼魂躁動起來。

  

  它們擁有著狀態各異的魂體，有的丟了一條胳膊，有的丟了一條腿，還有的沒有腦袋……但他們的共同特點，便是凶神惡煞，放在鬼界絕對是了不得的惡鬼。

  它們穿過甬道，匯聚到了最中間的墓室。

  那裡以水銀為江河大海，以魚膏為燭，燈火輝煌，久之不滅。

  此刻，它們一致地望向深處的那口棺材，嘶啞著聲音，說：

  「主人，又有生人進入了，是否要殺了他們？」

  鎏金棺材嗡嗡動了幾下，似男非女、瓮聲瓮氣地聲音傳來：

  「不必，若他們識趣，自會離去，如果不識趣……」

  眾鬼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等自會殺了他們！」

  ……

  墓室中的躁動，蘇葉尚且不知。

  她首先進入墓室。

  內部並無任何燈光，只有身後的甬道晦暗的燈光如鬼火般倒映出些許光線，邁入墓室，好似被濃稠到能拉絲的黑暗淹沒了。

  視野中一片昏暗，蘇葉拿出手電筒，一束筆直的燈光射出。

  打開天眼，她看了看前面、左邊、右邊，確定墓室中沒有鬼魂，她放下戒心，鬆弛地轉身。

  下一秒，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是什麼？」

  慘白的燈光照在墓室大門背後，在那濃重的陰影之下，兩道小小的身影佇立。

  那是兩尊童男童女的陶俑，它們靜靜地站在門口，眼皮半攏，眼睛盯著手中乾涸的油盞，圓滾的珠體順著它們的手指流淌，那像是融化的蠟油，又像是它們留下的眼淚。

  儘管這是蘇葉第一次下墓，但任何墓室都不會在大門口放兩個陶俑的。

  豐功偉績如始皇帝，他也只是組織了一個陶俑軍隊，並沒有讓其直接呆在大門口。

  她剛要說話，身旁便傳來郝主任興奮的聲音：「這可太新奇了。」

  蘇葉轉過身，發現郝主任跟李主任正目放金光，興奮地盯著陶俑。

  如果不是害怕摸壞了陶俑，她敢打賭，這兩位主任一定會摸個爽。

  「這樣新奇的裝飾，我可從來沒看過。」

  「一定要好好紀念，說不定又是一片論文呢。」

  咔咔咔！

  相機的摁動聲迴蕩在甬道內。

  為了避免閃光燈對陶俑造成損壞，兩位主任選擇人工打光，這位艱巨的任務被交給了周光和滿町。

  他們一致地望向蘇葉。大姐頭，救命啊！

  誰要當人體燈光架。

  蘇葉微微一笑，果斷離開：「主任我去看一下對面牆上刻的東西。」

  慘白的燈光在陰暗的墓室中游弋，最後定在正對大門的牆壁上。

  目光順勢移過去，蘇葉眼皮狂跳，後脊背的冷汗嗖的流下。

  那扇巨大的牆上刻畫中十八層地獄，拔舌地獄、油鍋地獄、刀山火海……

  其中無數鬼魂正在痛苦的哀嚎，畫者將它們的痛苦通過每一個肢體動作，每一個面部表情，淋漓盡致地展現，讓痛苦與哀嚎，躍然壁畫之上，極具衝擊力地撞進蘇葉的視野。

  而最讓她無法忽視的，便是鬼魂們那一雙雙含著血淚、幾乎要流出畫面，死死盯著觀看者求助的雙眸。

  她甚至從那一雙雙眸子中看出了鮮活的情緒，悲傷、痛苦、不安、悲憤……還有那翻天覆地的滔天怒火，其眼神的複雜絕非是三言兩語能形容的

  「那是……」

  「地獄百鬼圖。」不知何處來到她身側的山陵，沉聲回答。

  靜靜凝望著這副百鬼圖，蘇葉腦海中閃過無數想法。

  到底為什麼會出現這份地獄百鬼圖？

  墓主人腦子有坑嗎？為什麼要在墓中畫一份地獄百鬼圖？

  古人一向將死後的墓室作為死後的居所。換言之，墓主人是在自家大門口畫了一副恐怖畫作。

  啊這……腦子不說有問題，但也絕稱不上正常，至少正常人絕對干不出這等傻缺的事情。

  又過了十幾分鐘，終於拍完的陶俑的郝主任跟李主任才滿臉饜足地走過來。

  身後跟著垂頭喪氣、滿身疲憊、生無可戀的周光和滿町。

  「這邊有什麼？」郝主任主動發問。

  蘇葉笑了笑，主動讓開空間。

  郝主任順勢而上，然後僵在原地。

  李主任見他僵住，也好奇地湊上前。

  眾人像那葫蘆娃救爺爺一樣，一個跟著一個，全都僵在原地。

  望著他們，蘇葉在心底數數。

  一、二、三……

  「三」還沒有數完，她便聽到郝主任嗓音緊張地說：「壁畫刻畫得很好。」

  李主任接話：「沒錯，筆觸勁道……」

  兩人一唱一和。

  「人物鮮活……」

  「情態自然……」

  「處理精細……」

  中途，滿町和周光讚美起壁畫。

  「肆意散發著作者的想像力……」

  「能將沒有的東西處理得如同現實產物一般鮮活……」

  「是不可以忽視的大作……」

  「可流傳千古的佳作……」

  聽著這群人的讚美，山陵，唯一的局外人，滿頭霧水。

  特意又打量幾眼這壁畫。說實話，他實在看不出這恐怖到能嚇破小心肝的玩意到底哪裡好看？

  除了恐怖，還是恐怖。

  或許是他不懂欣賞。於是，他不恥下問：

  「這面壁畫到底好看在哪裡？」

  蘇葉奇怪地看眼他，反問：「你腦子沒問題吧？」

  「是你們說很好看的。」

  蘇葉：「……」

  「你可以把它當做歷史人的死鴨子嘴硬。」

  ——害怕得要死，也要直言事物並不可怕。我們歷史人從來不會害怕下墓。

  她瞥眼周光不住抖動的小腿、滿町不停移動的雙腳、郝主任抓住又鬆開的手掌以及李主任那流滿冷汗的鬢角，再次確定了想法。

  「別管他們，他們只是在排解緊張。」

  聞言，山陵仔細看了幾眼，也看出了貓膩。

  啊這……

  眼瞅眼前還有一位歷史人，他不好說出太難聽的話，只能艱澀地說：

  「真是一群堅強的人。」

  然後，他轉而問道：

  「你覺得這墓室有問題嗎？」

  「看似沒問題，實則問題很大。」蘇葉沉聲回答。

  說沒問題是因為這墓室乾淨得連一丁點陰氣都看不到。

  可這便是最大的問題。

  哪有墓地沒陰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