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窮人分兩種
2025-03-23 13:26:56
作者: 星拱北
「這是李湯霓,我同學,」曲南休故作鎮定地簡單介紹,「我爸現在怎麼樣了?」
棱花努力壓制著內心的不安:「昨天剛查出顱內腫瘤,立刻就辦了住院。明天下午應該能知道結果,是良性還是惡性。」
「怎麼發現的?」
「你爸昨天忽然說頭疼得厲害,你阿姨叫我幫忙,趕快上醫院來了。」
曲南休端詳著這個自己曾愛慕了許多年、到現在還在為自己的家默默付出的賢惠能幹的女人:「辛苦你了。」
「什麼話?曲叔叔是看著我長大的,就跟我爸一樣,我盡點力還不是應該的?」
曲南休的感激已經無法用貧乏的語言表達。
棱花體諒地說:「對了,你們坐了那麼久的車,肯定累了吧?」
「還好。」
「你不累,人家小李也不累嗎?」
李湯霓趕緊擺手:「我不累我不累。」
棱花井井有條地安排著:「進去看一眼你爸,就帶你對象回家休息吧。今晚我和你阿姨盯著,明天白天你們再來接班。」
李湯霓立時對棱花好感爆棚,原因很簡單——她管自己叫「曲南休的對象」,愛死這個叫法啦!
曲南休也顧不上解釋,先去看望了熟睡的父親,不忍打擾,心中自是翻江倒海一番,又安慰了阿姨,接下來就等著次日的硬仗了。
他裝作輕鬆地問:「棱花,什麼時候辦婚禮啊?準備在哪兒辦?」
「還,還沒定,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幾個人都爭著留下守夜,最後,曲南休決定帶李湯霓先回去。她又不是自己真正的女朋友,怎麼好讓她跟著熬夜?
家離醫院不遠。真是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一到家,曲南休感到無比親切,只是,要是爸爸和奶奶都在就好了。
「喏,這就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李湯霓的目光,掠過每一樣陳舊卻擦拭得乾乾淨淨的家具、物事,仿佛看見了曲南休物質匱乏的童年。
想想自己小時候,錦衣玉食,各種玩具洋娃娃堆滿好幾間屋子,不由對他多了幾分理解和心疼。
一種女人對喜歡的男人特有的柔情,在這間簡陋的房子裡瀰漫。
昏暗的燈光下,她看見院子的水池裡有沒洗的碗筷,就立刻動手清理起來。
「我來,」曲南休捉住她青蔥般的手指,「你不是來給我幹活兒的,天還沒亮,去洗個澡歇會兒。」
李湯霓擠了擠眼:「不行,我得幫你分擔點兒家務活兒,要不怎麼配得上「你對象』這稱號?」
曲南休笑得很僵硬。
可李湯霓從小到大,還真沒怎麼幹過活兒,笨拙地洗著洗著,一個沒抓穩,「啪」就掉地上摔碎倆。
「碎碎平安,歲歲平安!」
她不住地念著,不好意思地跑到牆角去拿笤帚。
前幾天生日趴上,她還是光彩照人眾星捧月的公主,這會兒卻跑到自己家裡當起了灰姑娘。曲南休一邊想著,一邊拿簸箕撮碎片,還用大手很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
這是他表達謝意的方式。
就是這麼微小的一個舉動,讓李湯霓跟打了雞血似的亢奮起來。
有時候,男人為女人做芝麻大點兒事,只要是用了心的,就會讓她們感動得一塌糊塗。戀愛中的女人最笨,要求也不高。
洗澡的條件很差,熱水器時好時壞,有時候洗著洗著,水就變涼了,除非不時人為地拍它。
於是,曲南休就在浴室外面熱水器底下候著,只要李湯霓在裡面一喊「水變涼啦」,他就趕緊「咣咣咣」拍幾下。李湯霓還從沒洗過這麼熱鬧的澡。
要不是因為老爸病重,守著沐浴的大美人這樣的差事,肯定會讓曲南休想入非非。
李湯霓頭髮濕漉漉走出來的時候,真像出水芙蓉那般明艷動人,不帶一絲粉脂修飾。
曲南休看著她,就像看一個剛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女,只不過這畫的背景慘了點兒。
看美女歸看美女,他還沒忘讓李湯霓給她家裡打個電話報平安。
李湯霓手指卷著發梢囁嚅著說:「其實,我根本就沒告訴我爸媽。他們反正在出差,不知道反而沒事,要是知道了就麻煩了。」
曲南休沉默半晌,心中十分內疚:「以後還是跟家裡說一聲比較好,他們會擔心你的。」
「好吧」
「現在你睡到裡屋去吧。」
「喔。」
李湯霓遲疑著進去。可沒過一會兒,就又披頭散髮地匆匆奔到外屋來找他,臉色煞白。
曲南休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李湯霓戰戰兢兢指著裡屋的方向說:「蜘蛛,有蜘蛛,那麼大」
兩手比了個核桃大小。
「咳,」曲南休鬆了口氣,哭笑不得,「我還以為出什麼大事兒了呢,有蜘蛛很正常啊,我幫你趕走它!」
可來到裡屋一看,她所說的核桃大小的「大」蜘蛛,其實連腿兒都算上,也就比黃豆大不了多少!
曲南休鼻子都氣歪了,但看她嚇得那個樣子,也就不忍心數落她了。她以前那股子霸氣,都哪兒去了呢?
可沒過多久,李湯霓又抱著胳膊哆哆嗦嗦到外屋來了:「曲南休,你睡了嗎?我有點冷,還有多餘的被子嗎?」
要說,這種「天賜的良機」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要是換了別人,早就乘虛而入了。但現在曲南休滿心擔憂的,都是父親的病情,對李湯霓也還是有某種意義上的排斥:「啊,夜裡是有點冷,你穿的少,把我被子拿去,反正我睡不著。」
「正好,我也睡不著,那我陪你聊天吧。」
幾天前的夜晚,他倆在奢華別墅里,也是這樣面對面聊天,不過此時的心境大不同了,兩人的關係也似乎悄悄進了一步。
家鄉的空氣比北京好,坐在院子裡就可以看到久違的星星。
「小時候,我奶奶跟我說,等她哪天不在了,就會變成一顆星星,在天上看著我。現在雖然知道這不是真的,但還是忍不住看星星看上半天,可惜北京空氣太差,幾乎沒有星星。」
李湯霓同情地望了望天上,將被子裹緊一些說:「曲南休,再給我講點兒你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
「嘩——」
一掛不大不小的瀑布,順著布滿青苔的巨石傾瀉而下,碎鑽般的水花四濺開來。地上花團錦簇,樹梢掛著七種色澤的累累碩果,風一吹,還發出有節奏的「咔嗒咔嗒」聲。
不出所料,曲南休又成了屠姓黑衣人;而李湯霓,又變為那個眉間一點粉砂的姑娘
曲南休已經習慣了,不再為幻覺大驚小怪。只晃了晃頭,將那白光趕走,然後回憶道:「講講我奶奶吧,她是位很有意思的老人。以前,考試前我徹夜複習功課,別的家長一般都說,這麼用功一定能考好的,你猜我奶奶說啥?她說,臨時抱佛腳肯定沒用啦,太用功會變成書呆子的!」
「呵呵,說得好像也對哦。」
「我小時候家裡窮,雖然現在也不富裕,但是六歲以前窮得比較明顯。到什麼份兒上呢?我奶奶在鎮子上走路的時候,腰上常常綁著一根繩子,繩子那頭拴著一大塊磁鐵,磁鐵一路能吸不少鐵皮和釘子,可以拿去賣錢。」
曲南休抬了抬嘴角繼續說:「當時,這裡往東不遠有條運河,運河上游是個菜市場,小販們會在河裡清洗蔬果。不小心被沖走一個蘋果、幾棵青菜,再正常不過了。我奶奶特聰明,用樹枝和網兜做了個屏障橫在那裡,於是,那條河就成了我家的特供超市,一會兒飄來兩根玉米,一會兒又飄來幾個棗。只不過,這超市不能隨便挑東西罷了,來啥吃啥。我的游泳技術也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有一年,我爸在外面打工,可能出了點什麼事,沒能按時寄生活費回來。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說,奶奶,咱們還沒吃晚飯呢。我奶奶說,快睡吧孩子,晚飯哪有天天吃的。我說,我們的日子過得這麼辛苦,心裡不舒服。奶奶說,晚上不要說不高興的事,無論多難的日子,到了白天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
曲南休面色寧靜,不像在講述貧寒的童年往事,倒像是在講什麼幸福的回憶。可李湯霓的眼圈有點紅了。
「我奶奶還有句名言。她說,世上的窮人分兩種,一種是消極的窮人,另一種是樂觀的窮人,咱們做樂觀的窮人,不是很好嗎?好好享受貧窮吧,等將來你變成了有錢人可就忙嘍,忙著吃好吃的、挑好東西,忙著到處玩,還要擔心弄髒漂亮的衣服,比你更有錢的人有了什麼好東西,你又會糾結想要」
曲南休驟然停下:「你怎麼哭了?別告訴我眼睛進沙子啊,也千萬別說切洋蔥切的啊。」
李湯霓又破涕為笑了。
曲南休有意緩和氣氛:「不說這個了,對了,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什麼?」
「上次我說我好像跟你游過泳,真不是搭訕。」
李湯霓抿嘴一笑:「我相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