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六、痛苦與光明的距離(2)
2025-03-30 04:29:14
作者: 徐娘半老
她很快在走廊里找到了陸貝平,孤零零的坐在冰冷的地上,胳膊支撐住膝蓋,茫然的望向前方某個點。林睿走了過去,他抬起頭,努力擠出笑容,卻顯得比哭難看,「林律師,你怎麼找到這的?」
林睿忘記了穿上高跟鞋,蹲到他的身旁,想說些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口,半晌,她開口道:「你父親?」
「送走了,這是他生前住的病房,我待一會,馬上去料理他的後事。」
林睿微微扭轉頭朝病房裡看,有兩個護工在給靠門的病床換床單,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內心一陣驚恐,小聲說:「太突然了,他上次去所里找我還是不久前的事。」
陸貝平摘下眼鏡,用手捏著鼻樑說:「是啊,凌晨時還說要水喝,早上我叫他無論如何喚不醒,醫生過來跟我說,別叫了,沒有心跳了,你父親走了。林律師,你知道嗎,我都不敢相信,我不敢相信,仿佛突然做了一場夢,夢醒時這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其實有件事我沒告訴你,是我要面子自私,我在瞞著你。」林睿垂下頭,盯著自己的一雙腳,腳底的冰涼傳至腳踝處,很快小腿也冷的發麻,她用這種自虐的方式來排遣排遣不掉的壓抑。
「關於貝和的?」
「是,非法證據排除失敗了,我只想著去試試複議行不行,等複議決定排除了,再通知你們,但現在發現我錯了,我應該及時的告訴你們案件進展,告訴你們陸貝和目前在裡面的狀況。沒有消息比壞消息更可怕,你父親臨走了也不知道你弟弟是死是活,都怪我,讓他離開人世的時候還帶著未了的心愿。」林睿咬緊嘴唇,抬起手背抹眼淚。
「我現在後悔給你打電話了,讓你多慮了,我父親之所以走的那麼快,只能怪他自己異想天開。他總覺得貝和沒拿到人家的錢,沈亦娟是貝和的女朋友,貝和根本沒有犯罪,他想著你能把貝和救出來,是他想的太簡單了。如果這個社會上每個人都把懲治犯罪當作兒戲,那《刑法》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林律師,我相信你已經盡力了。」
林睿拼命搖頭,「陸老師,是你太信任我,我是一個失敗的律師,我的同事們比我強十倍,強一百倍,我到現在都沒有靠自己辦成功一件案件,我真的,我真的很沒用。如果當初你請別的律師,說不定他們能想辦法給陸貝和取保候審,而我卻辦不到,我真的什麼都沒有為你們做到,真的什麼都沒有做到!」
陸貝平望著失控的林睿,欲安慰道:「林律師……」
林睿嚎啕大哭開,陷到地上環抱住自己,邊哭邊說:「當初我應該退出這個案件,你們換個律師,換個律師一切都會不同的,你父親有可能就不會去世了,他有可能就不會去世了!他一直都不看好我,我應該有自知之明的,我怎麼可以耽誤你們的時間呢!我太自私了,太自私了!」
她哭的嘶聲力竭,對於一個同樣失去了父親的女孩來說,林睿對陸貝平的悲傷感同身受。陸貝平沒想到林睿是一個如此自責,如此勇於擔當責任的人,要換作別的律師,大概早躲得遠遠的了,可這跟她有什麼關係呢,一切從貝和想騙錢開始,惡性循環始於源頭。
陸貝平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父親的音容笑貌,雖得了尿毒症,但積極治療,每天樂呵呵的,坐著輪椅到處串門。他放學後回家做飯,飯香飄蕩時,貝和下班了,老遠聽見他叫著「餓死了,餓死了,哥,你做什麼好吃的了!」進了家門即用手抓菜吃,父親罵道「兔崽子,餓死鬼投的胎,洗洗手再吃!」貝和通常嘻嘻一笑,抓起一塊菜塞到父親的嘴巴里。
眼角滲出一行淚,努力從回憶中掙扎出來,望向身旁的林睿,哭的雙眼浮腫,如同她的父親去世了一般。陸貝平懊惱早上的衝動,貝和被抓進去後,親戚朋友像躲瘟神似的躲著他們,連校長也找他談話,學校里的思想學習活動每回都派他去,有些知情的家長找到學校,要求給孩子換班級,好像是陸北平犯了罪。
他一個人承受著排斥和孤獨,今天之前無所謂,至少他仍有家人。而當他站在安靜的,身體的餘溫漸漸散盡的父親身旁時,旁邊沒有一個人來分擔他的痛苦,哪怕僅僅是陪伴,陸貝平崩潰了。他只想和林睿說聲他父親走了,人們都說生死是大事,那當家裡人去世時,該去通知一些人的吧,可他通知誰呢,於是他單純的希望有個認識的人知道他父親走了,僅此而已。
因為林睿是律師,是一個肯幫助罪犯的人,她對罪犯的家屬沒有偏見,她理解他們,尊重他們,他只想跟她說一聲,僅此而已。
然而他完全沒想到對林睿的心理造成這麼大的傷害,她哭了一會止住抽泣,瘦弱的身子骨微微顫動。陸貝平抹乾淚水,微笑著說:「林律師,人難免要去世的,我父親一直受病痛折磨,也許死亡對他來說是種解脫,請你不要再責備自己了。」
林睿一時無法解脫傷感的情緒,但也回以微笑,陸貝平道:「林律師請回吧,我去安排一下父親的後事。」
「我能幫你做什麼?」
「我弟弟交給你了,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很感激,謝謝你過來送我父親最後一程。」
林睿皺緊眉頭,莫名對複議的結果多了一絲失落和忐忑,可莫名的感覺希望也很渺茫,陸貝平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補充道:「林律師,你不必感覺壓力大,如果真是你專業能力不足,從而沒幫到貝和,我覺得你沒必要泄氣,你還這麼年輕,未來還有很長的路,你一定能成為一名很厲害的律師,然後去幫助更多需要你幫助的人。」
林睿垂下眼瞼,「代價太重了,你弟弟不是我的試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