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凋零之花

  哪怕她只是直勾勾的盯著我而已，我也仿佛能聽到那些聲嘶力竭的咆哮，充滿了哀怨與仇恨，大伯父此刻也正站在我身旁，面對著那隻厲鬼無聲的控訴，他只是皺眉搖了搖頭而已。

  「這就是封魂人的罪孽，等我清醒過來時卻發現已經為時已晚。」大伯父更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的說道，他輕輕走過去，想要伸手觸碰那隻厲鬼，然而無論他怎麼靠近，那隻厲鬼永遠都會隔著他半米的距離。

  

  「我們原以為自己能憑藉著這股力量改變世界，然而到頭來我們只是把事情弄得一團糟而已。」大伯父苦澀的回過頭來，也許是已經死去的原因，他身上並沒有沾上一絲雨漬，「現在你也看到了，你要怎麼去改變這一切？」

  我吞咽著口水，沒有回答大伯父的問題，而是自顧自的走到了楊梅樹下，看著被雨水沖刷的樹幹，輕輕將手放了上去。

  那一瞬間，我看到的是一幕幕猶如走馬燈一般的情形。

  我看到了一個農村女孩在田野里奔跑、看到了她茁長成長、看到了她與別人相愛並步入婚姻的殿堂，看到了她在婚禮上燦爛的笑顏，一如那些片段中無時不刻的艷陽高照一般，溫暖而又明亮。

  然而隨後那些片段中便驀然下起了大雨，我看到了她經歷愛人背叛、經歷獨子的病逝，經歷下崗的悲劇，而當這一切最終停格在那個深潭邊上時，她縱身一躍，就此結束了她短暫而沉痛的一生。

  然而這一切並沒有就此結束，她在渾渾噩噩中醒來，發現自己淪為了別人手中的玩物和奴隸，她被束縛在這顆楊梅樹中，而她對這世界的哀怨和憎恨卻並沒有絲毫的消除，每一分每一秒這種恨意都在不斷增長，最終驅使著她淪為害人的惡鬼，終日遊蕩在這座狹小的山頭上，呼喚著末日的來臨。

  當那些幻象紛紛消散時，我驀然回頭，她就站在雨幕中直視著我，只是這次不再是以惡鬼的形象，我所看到的只是一個經歷過生活慘劇的滄桑女人而已。

  我讀不出她眼中的情感，鬼物本應沒有情感，我只能輕輕將手伸向了她，而她則猶豫了一下，緩緩靠了上來。

  那一瞬間，過往的恐怖回憶再次占據了我的內心，她的容貌也在伴隨著我的心態轉變而迅速變化，她的長髮逐漸凌亂，衣衫逐漸襤褸，而那張面孔也不可避免的猙獰了起來。

  是她害我遭受如此折磨，是她讓我墮入了無法輪迴的悲劇，也是她間接奪走了我身邊的那些人。

  一個聲音在我心頭響起，他呼喚著我應該憎恨她，應該唾棄她，哪怕就此將她滅殺也難消我心頭之很。

  然而我依舊還是伸出了手，那個聲音終歸只是我黑暗面的一廂情願而已，我必須走出那段回憶，才能直面新的人生。

  暴雨傾盆之下，當她握住了我的手時，她已經再度變回了正常的模樣，而她的表情也有了一絲微弱的變化，像是慚愧，又像是不解，她茫然的看著我，而我則將另一隻手再度放回了那顆楊梅樹上。

  一陣莫名的暖流直衝我的指尖，當我抬頭時，鼻尖則感覺到了一絲涼意。

  所有的花瓣都在紛紛凋零，在一片艷紅的花海中，楊梅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正在枯萎，大伯父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眼角划過一絲駭人的淚光。

  我再度轉頭看向那隻厲鬼，她已經滿臉淚痕，沐浴在花海之中，輕輕閉上了雙眼。

  「再也沒有什麼能束縛你了，回到你的歸宿中去吧，不用懷有任何愧疚，因為我原諒你。」我呢喃著輕聲地說道，同時輕輕鬆開了我的手。

  她的身形也在花海中紛紛消散，就像花瓣一樣落入松潤的泥土之中，最後的最後，當所有花瓣盡數凋零之時，我仿佛聽到了一聲微弱的感謝。

  那棵楊梅樹的枝幹則伴隨著暴雨直接倒了下去，很難想像這麼大的一棵樹竟然沒有多少根莖，它下面只是一層薄薄的鬆土而已。

  「結束了？」我看像大伯父布滿皺紋的臉，輕聲問道。

  「結束了。」大伯父苦笑著點了點頭，雨水驀然打在了他的臉上，使我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淚水。

  「我不指望你你能原諒我，秦宇。」大伯父站在雨幕之中，苦澀的搖了搖頭，「我當時只想救你，只想彌補自己犯下的大錯，卻為此釀成了更大的錯誤。」

  「您是我伯父，是我父親的親哥哥，我永遠都不會恨您。」我輕聲說道，站在大伯父旁邊，看著在一片暴雨之中，遠方的山麓之下逐漸亮起一陣閃耀的光芒。

  朝陽初上，這還是我又一次站在高處欣賞日出，暖意刺破無邊的雨幕，同時也驅散了所有的寒意，我驀然看向大伯父，發現他的身形也在逐漸黯淡消散。

  「再見了，秦宇。」大伯父看著緩緩升起的太陽，長長的嘆了口氣，「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我點了點頭，不知道是不是陽光過於刺眼的關係，我驀然流出了眼淚。

  「再見了，伯父。」

  我看著他的最後一絲身形在陽光下徹底消散，遠方的日出將世界重新照亮，我這才發現這座山上的風景是如此秀美，足以俯瞰整個南鄉。

  我回到土磚房裡叫醒了薛藝婷表姐和唐寧表哥，我很慶幸對他們來說只是昨晚睡了一覺而已，他們並不記得發生過的那些事情。

  葬禮在之後依舊持續了兩天，我在一片繁忙中終於迎來了下葬那天，包括遠親和鄰居在內，足足幾十人的送葬隊伍一路抬著棺材來到了這座山上，墓地的選址就在那座後山的最高處，而這裡風景秀美，地形良好，關鍵是還能俯瞰整個南鄉。

  大伯父的屍體就此入土，而他在另一個世界的旅程還未結束，我期待著和他重逢的那天，而在此之前，我還要面對生者世界的挑戰和煎熬。

  我摘下孝帽，看著一切歸於沉寂，轉而對著遠方的天際線輕輕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