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三顧茅廬胡不歸(2)
2025-04-20 20:22:46
作者: 飛天
我沒有跟下去,而是踮起腳尖,四面巡視。
今天,這裡是和平盛世,沒有戰火,更沒有殺戮。正因如此,我希望張全中能順利地帶著靜官小舞離去,不對濟南的生態環境造成任何損傷,更不要驚擾了無辜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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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和平年代無新聞,而那些媒體記者們想出名都想瘋了,恨不得抓住一條超大線索連續爆料,取得驚天動地的效果。如果他們知道十八號院裡長著斷腸草,單單是這一項,就能引得他們把門檻都踩碎了。
我寧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別再節外生枝。
老濟南人常說,人怕出名豬怕壯。一個人太出名的話,往往就成了別人攻擊的靶子,最終被打得體無完膚。
「還得去救人。」張全中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原樣。
「救誰?」王煜問。
「水缸里那三個人。」張全中回答。
「好,你等著。」王煜動作麻利,閃身進了北屋。
「天石,下來吧。」連城璧仰面招呼我。
我搖搖頭,在瓦壟上坐下,進一步揣摩張全中的思路。
噴灌器流出來的毒水中藏著「死毒」,這種毒素一定來自於垂老的靜官小舞身上。反推一步,三名富士山來客正在使用某種辦法,將靜官小舞身上的「死毒」抽離出來,再排放至水中。反推第二步,只要「死毒」離開了靜官小舞的身體,她就能遠離戕害、返老還童。反推第三步,張全中命令王煜去救三個日本人,也等於是給他們提氣續命,讓他們好好工作,徹底完成營救靜官小舞的使命。
「張全中真是不易!」我不禁黯然長嘆。
正在這時,張全中仰面向上,專注而真摯地望向我。
眼神交錯之間,我又仿佛重回幻象之中,在剛剛淪陷的大明湖畔與他面對面交談。人這一生,有人白髮如新,有人傾蓋如故。我跟張全中之間的關係,大概就屬於後者。所以,他才肯將靜官小舞全力託付與我。
「兄弟,受累了。」他向上拱了拱手。
我苦笑著拱手還禮:「張先生,恕我愚鈍,真的無法跟上你的思路。你那麼篤定地發誓要讓靜官小舞復生,又在這條街上布下數百死士,還請了富士山的人馬出手相助……全城為紋枰,眾生為棋子。你是執子者,棋盤另一側坐著的是誰?難道是不死青天、十殿閻羅、命運判官?你以一人之力左右著全城的命運,這到底是濟南城之幸,還是濟南城之禍?我和連城璧作為奇術師中的末學後進,捨身捨命幫你,到底對耶?錯耶?」
「我上去跟你說——」
張全中剛說了半截話,屋門砰地一聲響,王煜從屋內直衝出來,雙臂上下揮舞,憤怒地大叫:「我不救日本人,我絕對不救日本人,我王氏一族跟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就算自廢雙手、戳瞎雙眼,也絕對不救日本人!」
他的長相併不出眾,算不上美男子,甚至可以說有些猥瑣,但這一刻所表現出的憤怒情緒出於自然天性,頓時令他的個人形象變得高大無比。
濟南人恨日本人,這是幾百年都磨滅不掉的感情刻痕,就算是滿地的泉脈都流乾耗盡了,這種仇恨也不一定能被人忘卻。
「不要叫!」張全中沉聲怒喝。
「為什麼不要叫?你憑什麼叫我去救日本人?要救你去救,我姓王的別的沒有,這點老濟南的骨氣還是有的……哈哈,哈哈哈哈,你老胡的真實身份是『江北第一神算子』張全中,這個我老王絕對佩服,佩服得五體投地、磕頭如搗蒜,可你叫我去救日本人,門都沒有,我老王是豬八戒擺手——不伺候(呲猴),讓你的日本朋友有多遠滾多遠吧!」王煜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全都迸凸出來,仿佛一條條猙獰蠕動的蚯蚓一般。
「小王,我沒打算讓你做更多,如果你不願看見日本人,那就把鼻煙留下,容我自己動手救他們。憑咱們的交情,幫我這個忙不為過吧?」張全中強壓著火氣,低聲下氣地說。
「好啊!」王煜這一次答應得倒是很痛快。
張全中鬆了口氣,向前伸手,示意王煜將挎包交出來。
王煜低頭,慢慢地摘下挎包。
我從他的動作中就看得出,他根本不會把挎包交出去。
這一刻,我有機會出聲提醒張全中,但轉念又想,以他的計算能力,焉能猜不出王煜要幹什麼?
「給你。」王煜做了個向前遞包的動作,但身子猛地一旋,雙臂揚起,那挎包就嗖的一聲飛過了西牆,落到街上去了。
緊接著,他雙臂一振,身子如孤鶴一般平地拔起五尺高,凌空倒翻了個筋斗,冉冉飛起,哈哈大笑著越過西牆而去。
我真的小看了王煜,本以為他只不過是靠著祖輩傳下來的醫術、鼻煙、風水術混日子,卻料不到他竟身懷輕功絕技。
「家國讎恨之重,一至於斯?」張全中頓足長嘆。
他沒說出門去追,連城璧也不好表態,任由王煜逃走。
「張先生,我馬上下來。」我說。
張全中搖頭,走向那梯子,緩步攀登,上了屋頂。
「在這裡談,視野開闊,更容易理解我說的話、做的事。」他說。
王家的鼻煙果然厲害,因為此刻張全中已經呼吸勻停,再無疲態。
「從哪裡說起呢?呵呵,往事如煙,歷史如轍,縱橫數百年,閱盡滄桑事,到底從哪裡開頭,更容易讓你明白這段陳年公案呢?容我想想,容我想想啊……」他輕輕地用左掌支著頭,皺眉沉思。
在這個當世少有的大智者面前,我屏住呼吸,沉心靜氣,以學生的姿態和心理,做好了洗耳恭聽的準備。
「我化名姓胡,取的就是淵明先生『田園將蕪胡不歸』之意。田園將蕪,荒草沒膝,老城傾頹,泉流暫歇……如果我的故園成了這般模樣,那麼我再為了國家南征北戰、東擋西殺還有意義嗎?為了故園,我甘受千夫所指也要退隱林下,為故園、故人、故情做一些事。」張全中幽幽地開腔。
我不禁皺眉,陶淵明公的「歸隱」是在政治昏聵、天子庸碌的情況下做出的無奈選擇。以他的人生抱負,只要明君執政、國家需要,他絕對會重返廟堂,為天子、黎民籌謀。
唐詩中有「聖代無隱者,英靈盡來歸」之句,此句中的「歸」與陶淵明公的「胡不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前者激進,後者頹廢,不可同日而語。
作為吾輩奇術師而言,國家有難,匹夫有責,這才是顛撲不破的無上真理。
張全中的頹廢情緒讓我深感不安,其實我們每一個人活在這世界上,都會遇到情緒低落的時候,畢竟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在那個時間段里,人會用暴飲暴食、自暴自棄來放逐自己,心裡毫無希望,眼中毫無光明。可是,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男人最終還是要走到正途上來的,為了自己、為了家庭、為了國家奮力崛起,成為頂天立地的漢子。
張全中是算術界的奇人,他的一舉一動,直接影響到算術界、奇術界的進步與後退。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是無數奇術界前輩們留下的諄諄教導。
「張先生,先有國,才有家。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如果國家都不存在了,那麼覆巢之下,到哪裡去找完卵?」我委婉地反駁他。
「國家是以家庭為最小單位的,一個個小家是國家肌理上的細胞。如果細胞都死光了,那國家肌理還能巋然存在嗎?」他反問。
先有家還是先有國等於是「先有雞、先有蛋」的天問,我們誰都說服不了誰,就算繼續爭論,也永遠得不出正確的結論。
「好,張先生,我們擱置這個問題,請繼續說。」我暫時屈服。
張全中低下頭,從瓦壟縫隙里揪下一根狗尾草,在指縫裡輕輕揉捏著。
「生命如同急湍瀑布,太多崎嶇轉折之處,並不受人控制。我空為『江北第一神算子』,能將國之大事計算明白,卻看不清自我。正所謂『事不關己則已,關己則亂』……如果我能料定最終的姻緣結果,那麼就算舊政府的要員們三顧茅廬、三十顧茅廬請我,我也不會出山。那是1935年冬天的事了,我還在太行山深處的蒼龍嶺研究河圖洛書上的學問。天下萬事萬物,皆可以放諸於河圖洛書之中進行排演,並最終獲得百分之百準確的結論。不客氣地說,若是能夠有一名暴君將天下術士一夜間斬首,則河圖洛書里得出的結果將無不應驗,絲毫不差。我雖然不清楚秦始皇嬴政究竟是受誰啟迪啟動了『焚書坑儒』的計劃,但在某種意義上說,他是完全正確的。天下大治、九州一統就應該從『焚書坑儒』開始,這一點連《道德經》中也曾經提及過。可惜,秦始皇之下的歷朝歷代帝王,都忽視了向始皇帝學習這一條,終於令儒生、術士、道士、僧眾以及民間詭辯之士的理論在中原大地上繁衍開來,埋下了天下大亂的禍根……啊,我說遠了——我說到哪裡了?對,終南山蒼龍嶺是個好地方,舊政府的三朝元老、護國肱骨之臣常先生一到我的八曲草廬,就對蒼龍嶺的地勢讚嘆不絕……」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之中,將歷史上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娓娓道來。
其實,那位到訪太行山蒼龍嶺的舊政府要員並不姓常,「常」只是其諸多化名、假姓之一。如果熟知舊政府歷史的人聽到這個「常」字,立刻就會聯想到他究竟是哪位大人物。
常先生三度重遊太行山蒼龍嶺之事能夠在舊政府官方史書中查到,我記得史料中將他的出訪原因記錄為「觀北方山勢、圖中原大計」,而跟隨前往的並非舊政府行政院的一干幕僚、參謀、文士,卻是從東北軍中搜羅來的術士。
再有,熟悉1900至1948這近五十年中國動亂史的高手應該知道「龍蛇之戰」這個典故。在江湖術士口中,常先生是蛇,為地上靈獸之首,能夠在亂世中蜿蜒遊走,盡顯蛇王本色。在神龍不出現之前,蛇王可以一統天下,但真正的神龍一至,蛇王打下的江山只能拱手相讓。
當張全中說到常先生三顧茅廬時,我立刻明白,常先生一定是有了奇術方面的困惑,才不求八方軍閥元帥,直接求到「江北第一神算子」門下來。
昔日劉玄德三顧茅廬邀請諸葛武侯出山,也是基於「奇術」這一領域的困惑。否則,劉玄德坐擁關雲長、張翼德這兩大蓋世虎賁大將,另有常勝將軍趙子龍護駕,亂世之中,又懼何人?
歷史既定,沒能改變。故此,身為「蛇王」的常先生最終敗走麥城,成了二十世紀全球軍事史上最大的笑柄。換句話說,常先生雖然禮賢下士,三顧茅廬,以「國士之禮」對待張全中,張全中卻沒有以「國士之戰」報答,辜負了大人物的信任與重託。
此時此刻並不是說故事、聽故事的最佳契機,但張全中願意說,我就願意聽,否則就要死去這個機會了。
他說的是中國二十世紀中頁最隱秘的一段歷史,只有了解這些,才明白蛇為何敗亡海上、龍為何決勝中原。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身為一名奇術師,如果忽視這些,離天誅地滅之日也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