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身在毒中不知毒(3)
2025-04-20 20:22:40
作者: 飛天
嘎吱一聲,一輛電動車在十八號門口停下來。
我轉頭望去,一個光頭、戴眼鏡、瘦瘦高高的中年人已經停下車子,向十八號的大門口打量著。
「王老師好。」女服務生走出去,跟那中年人打招呼。
中年人向大門一指:「我要到這裡去,胡老師給我打過電話了。」
女服務生回頭指向我和連城璧:「他們兩位是胡老師的朋友,剛剛從裡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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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迎向那位王老師。
「王煜。」他向我伸出手來。
「我姓夏,夏天石。」我跟他握手。
「胡老師給我打電話,讓我送東西來。」他向胸前斜背的黃色小帆布包拍了一下,「兩件貨,急需的。」
那個帆布包上印著「喜面鼻煙」這四個楷體小字,裡面鼓鼓囊囊的,應該是裝著兩個長方形盒子。
張全中以「胡先生」的身份做掩護,所以這叫「王煜」的中年人口中說的「胡先生」就是指張全中。
「我替你拿進去可以嗎?」我問。
王煜搖頭:「胡先生吩咐,要我直接進去。我們是老朋友了,以前不用別人通報,推門就進,沒什麼忌諱。」
連城璧跟過來:「你要給胡先生送什麼?」
王煜的右手食指、中指扣在鼻樑上,向上推了推圓框藍腿小眼鏡,瞥了連城璧一眼,才緩緩地說:「不是我給胡先生送什麼,而是他打電話來,向我要。我這人除了鼻煙之外,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你們倒是猜猜看,胡先生到底向我要什麼?」
我能猜到,那帆布包里裝的是鼻煙。
「請吧。」我左跨一步,推開了大門。
王煜向我點點頭,昂首進院。
想不到,他的衣著雖然普通,卻是一個不露聲色的大行家。剛剛進院五步,他就急速地抽動鼻子,向那自動噴灌器望著。
連城璧心思縝密,進院後已經反手關門。
王煜沒有開口說話,而是從左側褲袋裡掏出一個白底彩花的內畫鼻煙壺,單手擰開蓋子,向右手腕骨側面的凹陷處輕輕一磕,一小撮深褐色的鼻煙便倒了出來。接著,他把右手放在鼻孔下,深深一吸,鼻煙一點不剩地全都吸入鼻子。
老電影上出現吸鼻煙的鏡頭時,都會出現吸鼻煙、打噴嚏的連續畫面,所以人們對於鼻煙的認識就是止於「打噴嚏」而已。
王煜並沒有打噴嚏,而是在吸完鼻煙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臉上的焦慮之色隨之消散得無影無蹤。
「你們啊,身在毒中不知毒。」他冷笑著說。
「那是什麼毒?」我問。
張全中說三名富士山來客正在替靜官小舞解毒,毒素隨水排出,不能流向別處,只能噴灑在院子裡。我不知道靜官小舞身上的毒從何而來,因為她的死因是年齡太大、臟器衰竭,而不是通常意義上的中毒而亡。
「恨歲月,留不住,馬踏黃河兩岸。」王煜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有感而發,慨然吟誦。
「老兄,那是什麼毒?」我繼續追問。
「我已經回答了。」王煜一笑,從眼鏡框上方斜睨著我。
我心頭忽然一亮,記起了官大娘曾經告訴我的一個名詞——「死毒」。
官大娘的原話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其中大意。
她大概是這樣說的——「人的死不是一天、一小時、一分鐘、一秒鐘到來,從生龍活虎到老態龍鍾再到奄奄一息,是日積月累造成的。時間也是一種毒,走陰陽者把時間叫作『死毒』。每一個看似壽終正寢的人也都是中毒而亡,只不過是中了『死毒』這種慢性毒藥。既然是中毒而死,那就可以解毒,解毒就能把死人救活。我的能力有限,做不到解毒救人,但世界上比我高明的人多如牛毛,一定能把死人救活。孩子,你好好活著吧,死人不死的年代已經不遠了。」
「死毒!」我說。
王煜點頭:「沒錯,兄弟有見地,正是『死毒』。時間歲月如流水,命里暗河釀死毒。如果你們兩個不想死,就試試我的鼻煙吧?」
他把鼻煙壺向我遞過來,我沒有猶豫,立刻伸出右手,任他把鼻煙壺在我右腕側方凹陷處一磕。鼻煙跟我的皮膚甫一接觸時,我立刻感覺到了一股非同尋常的森森涼意。
「兄弟,鼻煙這東西的主要作用是提神醒腦,明清時期由海外進貢而來,起初是百分之百菸草製成,後來經我祖上皇宮第一御醫王重霄妙手改良,用傳統中藥材里的薄荷葉、冰片替代菸草,把它完全變成了有益無害的中藥。你吸了我的鼻煙,別的不敢說,包解百毒,包治百病,腦脈賁張,延壽五年……」王煜慢條斯理地介紹。
我把手腕湊到鼻子底下,緩緩一吸,所有的褐色粉末就湧進了鼻腔。
「涼、寒氣逼人、自動上行入腦、玉枕穴的閉塞全都打開、百會穴頂門開竅……啊,真是舒泰極了,難以言表,四肢百骸、奇經八脈都通了,渾身都輕了……」我無法用語言形容這一刻的感受,只能說,吸了這綠豆粒大的一撮鼻煙,自己腦海里所有困擾、憂懼、焦慮都不存在了,就像是在寫字樓里煎熬了一整天的白領突然被拎起來放到鮮花盛開、綠草如茵、山青水碧、河流潺潺的大自然中一樣,身心俱醉,快樂無邊,只想跳躍奔跑起來,向世人表達自己的滿心喜悅。
「天石。」連城璧悄悄握住了我的手,「你怎麼樣?」
我長出了一口氣,又連續幾次深呼吸,覺得渾身輕鬆,心明眼亮。
「我很好。」我向連城璧點頭。
「這位小姐,試一試我的鼻煙——」王煜向連城璧說。
「敬謝不敏。」連城璧冷冷地搖頭。
「哈哈,在濟南城裡能一口回絕我的人還真沒有幾個。算了算了,我的鼻煙也不是無本生意,一克好幾十塊錢呢!老胡呢?是不是在屋裡?」王煜哈哈大笑。
連城璧皺眉,舉手攔住王煜:「請稍等,我進去通稟一聲。」
我料不准王煜的來頭,所以連城璧的態度如此強硬,正中我的下懷。
「好好,快去快去,我沒興趣等。」王煜點頭。
連城璧推門進屋,迅速關門,以免王煜看到冰棺。
「王老師,你的鼻煙真的很不錯。」我說。
「那還用說?我祖上是宮裡的頭號御醫,鼻煙配方六代單傳,眼前老百姓根本撈不著,鼻煙做好了都是直送宮裡,要不就是送到京師造辦處。咱國內雖然也有幾家做鼻煙的,那都是我祖輩家裡的長工、短工、管家偷偷學了方子出去開門立戶。唉,這些人哪裡知道,鼻煙配方總共有一百零八味中草藥,其中三十六味藥是寫在紙上的,剩餘七十二味藥都是口口相傳,寫在我王家傳人腦子裡。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如果只是為了賺錢而造鼻煙,那就太下流、下作了,真正的大行家、大玩家都是遊戲人間、撥弄風塵,順帶創造一些好東西出來與同好分享。小兄弟,你是個行家,是我鼻煙的知音,改天到我那裡去,品品煙,喝喝茶,大家研究研究、切磋切磋,呵呵呵呵……」王煜談及家族歷史,顯得極為自負,大有「無敵最寂寞」之感。
連城璧進去了五分鐘,遲遲沒有出來。
夕陽落山,暮靄漸至,黃昏的帷幕正在悄然合攏。
斷腸草屬於朝升暮落的植物,夜間倒伏,吸收大地的陰氣精華,與自身在白天受到的日光陽氣交融,陰陽相長,以促進毒性的生成。
既然能被尊稱為當世三大毒物之首,斷腸草就有它的獨特之處。
美國尖端植物學家的研究表明,斷腸草屬於「自進化」類植物,其毒性、藥性會隨著生長期跳躍增長。那些生長於深山大澤內的斷腸草不受人類干擾,差不多在三十年左右達到毒性的極值,在五十年左右達到「毒王」的境界,與人參中的「參王」概念類似,即「成精、有靈」,能夠脫離生長之地而自由遷徙。
據印度植物學家測算,毫不誇張地說,「毒王」斷腸草的一滴毒液就能將恆河之水變成毒水,送全體印度人一夜之間上西天。
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並不希望這院子裡永遠種著毒草,那絕對是埋在護城河畔的一顆定時炸彈。
「小兄弟,看起來你對這斷腸草很是忌憚?」王煜問。
我坦然承認,微微點頭。
「呵呵,告訴你,我這鼻煙里有十五味藥是專門克制斷腸草的。一君、二引、三臣、四卒、五斥候,全都是由上古時期神農氏傳下來的大方子。這些藥名太偏僻,如果寫在紙上去建聯中藥店買藥,保證那些拿藥的聽都沒聽過。我早跟老胡說過,別玩斷腸草,早晚自作自受,可他就是不聽。老胡是個有趣的人,濟南城裡有趣的人太少,所以我得拼命拿我的鼻煙保他,省得他被斷腸草害了。唉,我有時候就想不明白,他都七十多了,還拼命爭什麼呢?他老是告訴我『人定勝天』,屁話,純粹屁話!人能勝天嗎?古人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覺得『人定勝天』就是句屁話,是白道上的大人物說出來忽悠老百姓的,我才不信……」王煜有些激動,似是有感而發。
張全中種斷腸草是為了抗拒來自五龍潭的「風水毒相」,無它,沒有斷腸草、鶴頂紅、孔雀膽,他和這銅元局后街十八號的院子、房子早就被「風水毒相」摧毀了,哪有餘力營救靜官小舞?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張全中已經被逼上絕路,只能向前衝鋒,沒有任何辦法回頭。
「欲與天公試比高……呵呵,誰能對抗上天?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連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的孫行者都逃不出如來佛的五指山。我們算什麼?只不過是青天之下、厚土之上的螞蟻,活著已經十分不易,何必把自己硬扳成一張五百石的強弓?我們都不是后羿,沒有連射九日的異能,那就老老實實地好好活著吧,活一天算一天,別瞎折騰……」王煜一邊說一邊長嘆。
看得出,他是一個有想法、有見地的人,雖然嘴裡說的話有些消極,但眼底仍然燃燒著不滅的火焰。
「王老師,過謙了。」我誠懇地說。
在六代單傳的窘況下,他仍然能將祖宗留下的好東西不斷地繼承發揚,達到一種超乎尋常的境界,這本身就是一種奇蹟,而他也稱得上是隱藏在濟南民間的一個奇人。
「小兄弟,不是我謙虛,而是濟南城內藏龍臥虎,高手如雲,沒有兩把刷子就出來嗷嗷瞎叫,轉眼間就給人滅了。我老祖宗曾經是皇帝跟前炙手可熱的大紅人,可如今連塊墓地、連個大碑都沒有——」
王煜的話沒說完,屋門就打開了。
我們一起轉頭看,張全中當門而立,臉上掛著淡然的微笑。
「老胡?」王煜叫起來。
張全中沒說話,緩緩向前出一步。
我立刻意識到,看起來張全中的身體極度虛弱,腿腳無力,身體僵硬,如果不是右臂搭住了旁邊的連城璧,他很可能就要一頭栽倒。
連城璧充當了張全中的拐杖,兩人並肩跨出屋門。
果然,張全中再也無法前行,背靠門框,勉強站住。
「老胡,別動!」王煜飛快地取出鼻煙壺,在自己右腕凹處連磕了四五下,然後送到張全中鼻子下。
張全中的胸口連續起伏了數次,不斷地調整著呼吸。
「老胡,慢慢吸進去,保證閻王爺也近不了你的身。」王煜自負地說。
我對他的話並不全信,看張全中現在的狀態,應該是過度透支了體力、精力、內息、元神,接近於「四大皆空、靈台坍塌」的地步。如果送去看西醫,那一定是打強心針、進氧艙或者注射激素藥物,讓他短時間內處於高度興奮狀態,以此來提升身體的新陳代謝。那麼,如果問診中醫,則醫生會開「參王吊命、五行溫補」的方子,靠著百年大參的活力將他從鬼門關上拎回來。
王煜造的是鼻煙,不是太上老君的仙丹,焉敢說「閻王爺不敢近身」這樣的大話?
「王……王……」張全中勉強開口。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此刻豈止是「四大皆空」,簡直就是「奄奄一息、迴光返照」。
他死,靜官小舞也就沒有生路了。
「老胡,別叨叨別的,吸了我的鼻煙再說。」王煜大聲命令。
「救……救……該救的人……在……在裡面……」張全中不聽,繼續說了這幾個字。
很明顯,他請王煜過來,是為了冰棺里躺著的靜官小舞。
「老胡,你他媽的別叨叨,聽我的,先他娘的救你,再他奶奶的救別人!」王煜一急,粗話連篇。
他把手腕一停,存放鼻煙的腕骨凹處緊貼張全中的鼻子。緊接著,他抬起左手,屈食指、中指,用指關節的尖銳處抵住張全中喉結下方、鎖骨上方的三角區,猛地一戳。
這種動作之下,張全中的身體自然產生「受痛吸氣」的反應,口中、鼻腔同時吸氣,將鼻煙全部吸了進去。
「放手。」王煜二次下令,「讓他平躺。」
連城璧反應迅速,立刻彎腰甩臂,讓張全中平穩倒地,仰面向上。
王煜俯下身,在張全中臉上觀察了幾秒鐘,哈哈大笑:「成了,成了,哈哈哈哈……」
從他剛剛的應變手法來看,此人絕非庸人,而是絕對的治病救人的行家裡手。他之前說過,祖輩是宮裡的御醫,那麼傳下鼻煙的同時,一定也傳下了高明的杏林之術。
「王老師,這次真的讓我開眼了。」我向王煜拱手。
王煜笑著搖頭:「哪裡哪裡哪裡,雕蟲小技,不足為奇。小兄弟,我看你骨骼清奇,定力非凡,不知道是濟南城裡哪一宗、哪一派的門下?」
救治張全中時,他的面部表情極為嚴肅,此刻救人結束,他又恢復了淡定灑脫、玩世不恭的模樣。
「我沒有宗派,只不過是住在曲水亭老街上的一個普通人。」我低聲回答。
王煜眉毛一挑,認認真真地上下打量著我:「你住曲水亭街?那我打聽曲水亭街上的一個人,你認不認識?」
他沒有說要打聽的是誰,但我心中一動,已經猜到答案。
我沒開口,而王煜竟然也猜到了我的心思,眉毛連掀了數次,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他要問的是官大娘官幼笙——我不知道他與官大娘的關係,但我用第六感從他的表情中悟到了「官大娘」這三個字。接著,我的第六感又告訴我,他從我的反應里讀到了我的內心想法。
高手過招,不動一根手指,眼中、腦中、心中已經過了千招。正如公子王孫與如花美人邂逅於陌上,雙方不著一字,卻是盡得風流。
「佩服,佩服。」王煜向我拱手。
「佩服,佩服。」我也向他拱手,「官大娘已經亡故……已經不在人間,這真的是一件很讓人痛心的事,一想起來就要愀然落淚。」
官大娘的一生,沉默而短暫,也許只有曲水亭街的老鄰居們能記住她,世間其餘的人根本不知道她曾經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