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孑然一身
2025-03-03 17:12:30
作者: 蘭台公爵
第六十四章
原來自己還是刻意選擇忽略了這些遲早都要面對的問題。
若水總有一天會長大,總有一天會嫁人,就像妙笛一樣,變成別人的妻子,最終成了人家的人。而她凌月自己,卻只能是最後孤零零一個人,一直在這裡。
所有人都會離開她,不管她曾經多麼努力的想要守護住這易碎的情誼,他們最後都會用各種方式離開她。
就像玄逸之說的,離別永遠都在身邊,只等著最後一天,你還是只有一個人。
只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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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月艱難的扯了扯嘴角,看住若水,問道:「若水很想嫁人麼?」其實答案早就已經在心中了不是麼?自己何苦還要再多問一句呢?
「若水不想嫁人。」若水很認真的搖頭,說完又覺得不太對,補充道:「我只是想穿紅色的嫁衣,覺得那樣的裝扮很漂亮。」
凌月收緊的心微微放鬆下來,她牽出一絲笑容:「可是若水總有一天會嫁人的啊,總不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其實多麼想你能一直陪在我身邊,讓我不是孤獨的一個人。
「嫁人有什麼好?」若水不明所以,嘟起小嘴:「之前聽娘說,紅街好些游女都是夫家沒錢便買了妻子的。若水才不想以後回紅街去做游女,我要像凌月姐一樣,會看好多好多病,能救很多很多人,然後等方楚回來,我們再開一間醫館,就像以前一樣過日子。」
只是怕被人買,被人欺負麼?凌月心中不禁苦笑,這個孩子果然要比表面上敏感的多。也難怪,從小就長在紅街,見過了虛情假意,逢場作戲,再常常聽紅街的游女們互相傾訴自己的悲苦,難免不會對生活失望。
也罷,倘若能真如她所願,等這一陣風波過去,她就帶她另尋一處地方,重新開始,只是關於方楚,卻是不能告訴她真相的,雖然知道紙里包不住火,但是能瞞一日是一日,時間拖得越久,得知真相時的痛苦就越小。只是現在凌月不知道,自己這一自私的想法,在日後會引起多大的波瀾,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拍了拍凌月的頭,笑:「快些去睡吧,明日還要早起,這幾日我不在,你是不是又偷懶了?明天我可檢查你背方子,要是背不出來,就罰你抄五十遍。」
若水立刻苦了一張臉:「不是吧。」抱怨過後立刻承認錯誤,「這幾日我是沒有好好背方子,跟著曹大哥玩來著,凌月姐你能不能不罰我,我明日好好背就是了。」
凌月又怎麼不知道她這幾日都沒有好好背方子,想自己出去這許多天,肯定是跟著曹子俊玩得不亦樂乎,只是既然答應了若水的娘要好好教她,就不能讓她娘失望,即便自己現在身陷麻煩之中,回身已是乏術,但仍然不能對她有絲毫鬆懈,表面上看她是為了她考慮,實則卻也是有私心在的,讓若水忙一些,她便沒有閒心思去想方楚到底去了哪裡,便也不會來問她,凌月也能稍微求一絲心安。
「凌月姐,這幾日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啊,給我講講唄。」果然小孩的思維跳躍的非常快,凌月一個晃神已經完全跟不上若水的節奏了。愣了片刻,突然一巴掌打在凌月頭頂,語氣似是帶了些溫怒:
「趕緊給我睡覺去,這都什麼時辰了,明天再說。」說完一把把若水從床邊拉了起來。
若水見此時自己再糾纏怕是依然無用,於是極不情願的往裡廳里自己的床走去。凌月支起身子看她一眼,才又躺下睡了。
經若水這一鬧,凌月卻是怎麼都睡不著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皮沉得要死,一個哈欠接著一個哈欠打著,眼淚都流了滿臉,卻是怎麼都睡不著。
躺了一陣也覺得再躺下去依然無濟於事,於是起身在桌邊坐下,身陷於黑暗之中。聽見里廳若水細弱平穩的呼吸,才稍微放鬆了些。害怕吵醒她,所以沒有掌燈,就那麼一個人枯坐著,卻是陷入已經很久不曾觸碰的回憶中。
安神香散發出幽然氣味,只讓人心思安靜下來,窗外有月光從窗戶的縫隙探進屋裡,灑下一地銀白,卻是冰涼的讓人不敢伸手碰觸。
也是這樣一個夜晚,卻是春天,那是她和殷冥最後過的一個春天。
那年,凌月十九歲。
人說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但是現在看起來,當年的凌月倒是和現在沒有太大分別,只是性子比當年要沉靜些許,面目也寡淡的多。
那樣好的年齡,卻是活得如同一朵帶刺的玫瑰,美麗妖嬈卻也危險。當時同門的師兄弟只有殷冥和任宇馳與她親近,而其他人見她多半都會能離多遠是多遠。這也怪不得別人,誰讓凌月是當時唯一的大夫,同門師兄弟有點受傷什麼的,都要去找她包紮,而她的技術雖好,卻是從來不知道溫柔二字如何寫,下手極快又狠,經常能從她那聽到同門師兄弟的哀嚎聲。
在此之後當凌月自己開了醫館,任宇馳就一度表示很擔心,以她那樣給人治傷的手法,怕是有很多人會疼死在她手裡。但之後的三年,很明顯證明任宇馳的擔心有些多餘,凌月沒有治死過任何一個人,甚至在紅街享有很好的聲譽。
對此任宇馳一直很疑惑,但凌月卻沒有給出過準確的答案。
她才不會說,當年對自己同門下手重是因為同門普遍會武功,而紅街上大多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更重要的是,當年那麼做,不過是想讓殷冥多注意自己幾分,哪怕是對她的指責與數落,她亦然會覺得十分受用。當然她這種略顯變態的心思是覺得不會讓外人知道半分的。
而去了紅街之後,久久未見殷冥歸來。因為沒有了要引起注意的對象,自然也就沒有必要故意那麼做了。
如今從頭再想來,卻仿佛隔世一般久遠。
不知道殷冥他現在何處,身邊有什麼樣的人陪著,亦或是他已經先她一步離世,現在就正站在她身後,手覆在她的肩頭,給她以不能覺察到的溫暖。這不過都是幻夢,但是就算是幻夢,能不能容她任性一回?
雙手環住自己的雙肩,形成一個擁抱的姿勢。幻想是在那個人的懷裡,她正靠著他的胸膛,聽到他強勁有力的心跳,就會莫名覺得心安。
想起那個夜晚,月色如雪,清風襲來,帶過早春時萬物重生的清新氣味。殷冥和她懶懶躺在屋頂,看著滿天閃爍的星河,久久不語。那種靜膩的安詳,是她此生唯一想要的擁有。
不知道躺了多久,春風依舊帶著涼意,凌月只穿了一身月白的薄衫,只感覺自己半個身子都凍得有些麻木了,卻依然不想離開,身側不遠處殷冥頭枕著自己的胳膊,眼睛微微閉著,嘴角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仿佛很是愜意。
很少看到他如此輕鬆的表情,凌月忍不住又往他身邊挪了挪。聽到動靜殷冥睜開眼睛,一雙眸子裡仿佛能射出無數道冰凌,直教人心生寒意,微翹的嘴角帶著邪斯,卻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月光下的他的面容仿佛鍍上一層寒霜,卻又柔美的令人心動,凌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痴痴的看著他。
「在想什麼呢?」殷冥低聲輕笑,問她。
一時間啞了口,到底還是小姑娘,略微有些害羞,凌月別開臉,支吾了幾聲卻是說了一句完全無關的話:
「在這樣的月色下舞劍,定然十分好看。」
話一出口凌月就後悔了,吐了吐舌頭卻又不能收回,臉上仿佛著起火來,火辣辣的一片。好在現在是晚上,她臉上的紅暈被月光擋住,看不真切。
「好啊。」殷冥淡淡吐出兩個字,已經站起身來。隨即隨身帶著的長劍出鞘,一聲瑟煞劃破長空,只留下一道銀色的光影,身子飛轉之間,劍鋒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切割開周圍的空氣,只留下片清淡伊人的氣味,和陣陣直吹進心底的涼風。
突然之間,凌月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殷冥拉住,整個人像飄空了的風箏被帶了起來,慌忙之中緊緊閉上眼,最後卻是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但腦後就是冰冷肅殺的劍刃,近在咫尺。心中猛然一驚,下意識的抓緊了眼前人的衣襟,整個身子都貼了上去。
「凌月,答應我,明年嫁給我。」殷冥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很輕很淡,仿佛一縷吹拂而過的輕煙。
凌月猛然抬頭看他,卻見他嘴角依然揚著邪斯,眸子裡似有一團火正在燃燒,望著她,卻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燒盡。
腦海中一片空白,凌月根本沒有辦法思考,只覺得自己要是往後一步推開他肯定會撞在他的劍刃上,死掉,而往前一步,就是他的懷抱,根本無法逃脫。手上勁一松,整個人就跌進他懷裡,緊接著就感到自己的唇被人侵占,輾轉反側。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卻又捨不得放開,就那麼眼睜睜看著自己沉淪下去,沉淪下去,直到無可救贖。
直到後來才後知後覺,那壓根就不是表白,而是明擺著的脅迫,哪有人用劍抵著你的後背要你答應嫁給他的。只是當時凌月不懂,也不想深究,因為至少他說了那樣的話。可是——
最後的最後,明年的明年,當時的承諾卻都無法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