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無用之神

  在圓懷氣息徹底在「唐三藏」懷中湮滅的那一刻，唐華清楚地看到了殘存在對方眼中的那一抹黯淡的光亮徹底熄滅，那原本絕望而悲傷的濃烈情緒，也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地消失。

  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心臟，唐華眼神複雜的看著眼前面無表情，臉色慘白得如同死人一樣，神色死寂的「唐三藏」，一時之間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看著對方伸手抱起已經開始逐漸變得冰涼的圓懷的屍體，唐華腳步下意識地動了動，可是在邁出去的那一瞬間，才意識到他只是這幻境裡的一名看客，垂在身側的手忍耐地握了握，只能看著對方抱著屍體，步伐踉踉蹌蹌的，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這一路的場景，用慘絕人寰四個字來形容都顯得單薄，極致的血腥與惡在這個原本一片安寧祥和的佛教宗派上演的淋漓盡致。

  往常原本充滿著清新的樹木氣息，還有溫潤泥土氣息的入宗大道，已經被一層又一層的鮮血所染紅，如同血色鋪就的地毯，悄然無聲地，等待著它未加冕的王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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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時，原本晴朗的天空聚集了一片黑壓壓的烏雲，黑沉沉的天色，好像下一刻天就會塌下來一樣，充滿了不祥與壓抑，一陣又一陣的陰風不斷地颳起，嗚嗚咽咽如同被殘忍殺害的死者哭泣，又好像是來自地獄惡鬼的不甘嘶鳴。

  「唐三藏」神色木然地抱著圓懷的屍身，一步一步地，踏上那深深地鐫刻在他腦海之中的，一向是充滿了神聖與肅穆的登宗天梯。

  他還記得，在他才能記事時，住持便親自帶他走過一遍這登宗天梯，那時的住持還是中年，身姿挺拔，爬起天梯來那是健步如飛，把那時年紀還尚小的「唐三藏」給累得夠嗆。

  似乎是想起了過往美好的回憶，「唐三藏」的唇角微微地向上揚了揚。

  可是，一切都變了。

  眼前觸目可及的，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色，到哪裡都是仿佛能灼傷眼睛的刺目的血色，除了血還是血，那一步步的階梯，都被靜宗弟子的鮮血，層層覆蓋。

  一群又一群烏鴉在低空盤旋著，發出刺耳的「嘎嘎」聲，有幾隻漆黑的烏鴉抖著羽毛，降落到了樹冠之上，純黑的眼珠子泛著詭異的光，尖長的喙上殘留著細碎的血肉，不知何時開始飄落的雨絲落到它們身上，一滴一滴的雨水順著鴉羽抖落，折射出詭異的紅。

  原來也是血。

  「唐三藏」神色漠然地看了一眼那聒噪的烏鴉，緊了緊抱著圓懷的手臂，行屍走肉般的繼續邁動著腳步，向上走去，沒有使用一點修為，「唐三藏」就那樣，一步一個腳印地，咬著牙，硬生生地往上走。

  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了，「唐三藏」也不記得，只知道恍惚之間清醒過來的時候，陰風夾雜著黃豆般大小的雨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又像是無頭的蒼蠅，東一頭，西一頭地亂撞著，讓人心生煩躁之意。

  雨水模糊了「唐三藏」的視線，整潔的禪衣也被圓懷身上的鮮血染紅，在雨水的沖刷下，於「唐三藏」的身後拖曳出了一道綿長的血色，與天梯之上的暗紅色鮮血相互映襯。

  看起來，就好像是新王加冕時身後的拖尾。

  雨越下越大，「唐三藏」的身形在細密的雨幕之中顯得越發的單薄，好像下一秒，就會被這令人窒息的陰鬱給壓折，然而他只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向上走著。

  雨勢愈漸趨大了，濃黑的烏雲徹底遮蔽了太陽，嗚嗚的風聲仍在響起。

  是誰在哭泣呢？是誰在悲鳴呢？是誰流下了肝腸寸斷的血淚呢？

  烏雲遮蔽了太陽，罪與惡，已然開始。

  虛空之中的唐華，沉默地看著「唐三藏」一步一步地走向山頂，越發單薄的身形在這陰森壓抑的環境之中顯得格外的不堪重負，越是接近終點，唐華就越能感覺到從青年身上傳來的混亂，邪異與扭曲的氣息。

  猛然發現自己又可以活動了，唐華目光複雜的看著那身上氣息極度混亂的青年，嘆息一聲，抬腳走了過去，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想著即使是幻境，他也沒辦法看著這曾經原本單純如白紙的佛教弟子，如此獨自前行。

  然而隨著唐華手搭上去的那一剎那，微涼的觸感從他手掌之下傳來，唐華驚訝地發現，這幻境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又一次發生了變化，現在的他，已經徹底進入了這個類似回憶的幻境之中。

  「唐三藏」機械地往上的腳步停了下來，只見他緩緩地，以一個極其詭異的速度轉過頭來，看著同樣已經在傾盆大雨之中淋得渾身濕透的唐華，神情漠然地不似活人。

  兩個長相極度相似的人，在由大雨組成的戲幕之上，跨越時空，對上了眼神。

  「你是來拯救這一切的神麼？」

  「唐三藏」睜著眼睛，睫毛上掛滿了水珠，死寂得如同一潭死水一樣的黑色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唐華，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開合，吐出的語句卻是輕得好像下一秒就會在空氣之中逸散，如同羽毛一般。

  手掌之下觸及的身體單薄又瘦削，肩膀的骨頭甚至已經有些硌手，唐華聞言手掌微微一緊，隨即又鬆開，他凝視著對方的眼睛，說道。

  「抱歉。」

  很抱歉，我不是來救你的神。

  意料之中的失望答案並沒有讓青年有太大的失望，他只是仰起了頭，閉上了眼睛，雨水順著他眉眼如畫的五官緩緩流淌而下，如同蝴蝶翅膀一樣的睫毛，微微的顫抖著。

  「你說，如果這世界有神的話，為什麼不看一看他的子民呢？」

  唐華沉默著看著那幾乎與他一模一樣的側臉，嘴唇張了張，卻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不語。

  面對已經發生的既定事實，任何的安慰都是蒼白的。

  緩緩地睜開眼睛，「唐三藏」看向唐華，「不曾聆聽子民意願的神，那便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