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硃砂痣,蚊子血
2025-02-26 15:53:18
作者: 一川風雨
177 硃砂痣,蚊子血
顧靳原走過去拉起被單,蓋住了她露在外的雙肩,烏黑的頭髮垂散在一邊,下巴尖細,緊緊閉著眼睛,若不是胸口微微的起伏,真的會讓人覺得她沒了氣息。
那天下午,許初見才慢慢醒來。
她醒來的時候動靜很小,只是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嚶嚀,睜開酸澀的眼睛,仍是帶著強烈的不適感。
何姨一直守在她身邊,這會兒見她醒來,「許小姐,你總算是沒事了。」
許初見有些恍惚,身子還是沒什麼力氣,只能微微地笑著,只是那笑容蒼白無力,讓人看著心裡難受。
「吃些東西吧,這兩天你幾乎什麼都沒吃的下。」何姨端起一旁早就準備好的粥食,聲音里透著關切。
許初見掃視了一圈房間,沒看到那個人的身影,她有些困難地撐起半邊身子。
「謝謝。」發出的聲音有些沙啞,喉嚨有些微微的疼。
何姨在她身後墊了一個枕頭,就這樣一口一口餵她吃著東西。
許初見從恍惚中徹底清醒,這才不明所以地問著:「我睡了兩天?」
「是啊,昨天就一直在睡,那樣子簡直把我嚇死了。醫生說是有點虛脫,幸好後來沒什麼事。」
她放在被子下的手覆在了自己小腹的位置,心裡緊張的很,不知道孩子有沒有事。
許初見慢慢下床挪到了衛生間洗漱,鏡子裡的自己,又是這樣的蒼白。
何姨後來進來收拾房間,忽然看到了床單上的血跡,心中不免一震。
血跡……
……
顧靳原在事發的第二天趕到了軍區醫院,沈紹廷早已經出了手術室,只是目前還在加護病房裡。
他瞥見站在門口的容錚,示意他走至拐角處問道:「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容錚嘆息一聲,搖著頭說:「現在還沒完全脫離生命危險,身上多處嚴重骨折,有一根骨頭只差了一點點就能刺穿他的肺部,這會兒最怕的就是出現併發症在,主治醫師說情況不容樂觀。」
沈家就這麼一個獨子,突然一下之間一腳踏進了鬼門關,任誰都接受不了這個事情。
顧靳原眸色微沉,他沒想到事情竟然是這麼嚴重,擰著眉說:「莫清呢?」
「他未婚妻傷的倒是沒他嚴重,只是醒來之後整個人跟瘋子一樣,見人就說……」容錚頓了一下,眼角的餘光瞥了眼顧靳原的神色,有些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往下說。
「她說什麼?」
「她一口咬定撞人的是許初見,在沈夫沈母面前更是一直在強調,這次你把人弄了出來,你這親戚怕是恨上你了。」
容錚說完後,自己也覺得有些不信,許初見怎麼鬍子和麼衝動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但是現在當事人都這樣一口咬定,若非顧靳原在其中周旋,這案子的結果怕是板上釘釘。
顧靳原聽著心裡有些堵,抿著唇不答腔。
她在審訊室裡面即使受著那樣的煎熬,卻始終一口咬定責任不在她,可這話說出去,誰相信?
顧靳原也不信。
她說過的謊話太多,可只要是遇上有關沈紹廷的事情,事情總是會出乎意料的。
可奇怪的是,他腦子裡一閃而過的,全都是許初見那張蒼白的臉。
她的話,到底還有幾分的可信度?
夜幕降臨,月亮被烏雲遮蓋的嚴嚴實實,沒有透出一絲一點的光在,夜色陰沉。
顧靳原在病房外站了沒多久,他的出現本來就是給人添堵的,了解了情況之後他便想要離開。
司機已經把車泊在了醫院門口,候在車前等著顧靳原。
他揉了揉眉心正想坐到車裡面,卻眼尖地在廊柱那兒看到了他熟悉的人。
許初見側著身,披散的頭髮把本就小的瓜子臉擋去了一半,眼睛一直看向醫院裡頭,無助的眼神中帶著慌亂,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就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她是來看沈紹廷的?
顧靳原就這樣遠遠地看著她,薄唇緊抿著,深邃的眼底諱莫如深。
她現在的身份本就那麼敏感,再加上特殊病房的每個樓層每個路口都有專人把守著,她怎麼可能進得去。
事情剛過兩天,卻不知是誰施加的壓力,原本對這件案子都死死地盯著不放,而突然之間鬆懈了下來。可不管怎麼說,她都不可能進得去。
顧靳原就這樣聽在原地,直到司機出聲喚他,他才回過神。
他站在迴廊的另外一隅,雙手垂在身側好整以暇地睨著失魂落魄的許初見,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帶著水霧,長發被夜風吹散在,那張巴掌大的臉使她整個人看上去更加孱弱。
顧靳原一整天幾乎都在忙這個事情,可她,卻又是這麼迫不及待的來看沈紹廷。
忽的,他心裡被什麼東西死死地堵住,心底升起不悅和憤怒,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不甘,交織在一起。
越來越深,愈來愈沉。
許初見還不死心,她只是想知道紹廷到底怎麼樣,那心驚的畫面至今為止還在她腦海里回放著。莫清該死,可他,卻不該是這樣的下場!
在別墅里的時候,她不小心開了電視,新聞上仍在播放著那場嚴重的事故。
具體說了什麼她沒有去理會,只是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幾個字眼——受害者暫未脫離危險……
她一定要看一眼紹廷,就算是一眼也好,只要清楚地知道他沒事就好。
至少這樣,她心裡的愧疚才能少一些。
許初見的動作忽然被人從身後制止,她微微仰著下巴,帶著水霧的眼睛望著阻止她的人。
不期然間,又是對上了那深邃狹長的鳳眼。
瞬間,她眼底的光熄滅,可隨後又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雙手用力的抓著顧靳原的手。
「顧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他……怎麼樣了?」
許初見知道顧靳原既然出現在這,那一定就是知道消息的。
她不想求他,甚至如果可能的話,她根本不想和他說上一句話。
可現在的情況,卻容不得她選擇。
又是那聲疏離的「顧先生」,不是倔得很?現在又在他面前以這樣卑微的姿態,還是為了沈紹廷。
思及此,他無情的甩開她的手,沉聲道:「你想知道就自己進去看,橫豎這是你自己造成的後果。」
他說完便轉身要走,他在想著回去一定要辭了家裡的傭人,是誰允許她出來的?
只是他的腳步還沒邁開兩步,手心卻馬上傳來了冰涼的觸感。
許初見遲疑了一瞬,終是放軟了聲音在他耳邊請求:「顧先生,你知道的,我根本進不去……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事,你幫幫我好不好?」
他回過頭,是她拉著自己的手,似乎怕被他再次甩開在,於是用了很大的力氣,甚至有些無賴的意味。
顧靳原不由想起她高燒的那一夜,她也是這樣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在她意識薄弱的時候,汲取著他身上的溫度,不肯放手。
而她清醒的時候,從來不會有這樣的一面。
其實也有過,在經歷過那場車禍之後,在那一個月里的時間,是她前所未有的乖順。可說到底,也只是因為她覺得心裡愧疚而已。
顧靳原深邃的眼睛此時如同浸著寒氣,聲音淺淡卻嘲諷:「你還想進去做什麼?再一次被人趕出來?沈家現在肯高抬貴手不那麼緊咬著不放,你就應該感恩戴德了。」
許初見並不知道這兩天來,事情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轉遍。
她還停留在那個審訊室內,那些冷冰冰的質問,她搖了搖頭說:「不關我的事,我怎麼會想要殺他呢?」
是啊,她那麼愛沈紹廷,怎麼會想要殺他呢?
這個念頭生出來的時候,顧靳原自己都沒發覺是有多酸。
斑駁的光影下,她看不清顧靳原的表情,他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冷漠地說:「不過就是想要同歸於盡而已?」
許初見紅著眼眶,她就知道沒有人會相信她,不管她說多少遍,都是先入為主的答案。
「顧先生,我不奢求別的,就只是想要知道他到底怎麼了……」她的呼吸微微急促,白皙冰涼的小手顫抖著,卻依舊緊緊地握著他的。
這兩天來發生了太多她難以接受的事情,沈紹廷告訴了她那個所謂的解釋,而她亦是想要徹底地和過去兩清。
轉眼,卻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晶瑩的淚珠子落在顧靳原寬大的手背上,溫度燙的嚇人。
他再次毫不留情地甩開她的手,在一旁站定冷冷地說著:「你想要知道?那我就告訴你,醫院已經下了好幾次的病危通知,現在依舊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許初見驀地被他甩開,綿軟的身體向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冰涼的柱子。
只是這股涼意,遠遠不及顧靳原眼中的冷。
「沒有脫離生命危險……」許初見喃喃地念叨著這句話,眼中頓時一片慌亂無措。
顧靳原冷眼睨著她,卻也沒再離開,就這樣在原地僵持著。
在幾米開外的地方,沈夫人就看到了他們兩人,這件事情對於她的打擊遠遠的要比想像中來的沉重,平日裡的雍容被這兩天折磨的憔悴不堪。
只是她看向許初見的眼睛,像是淬了毒一般。
「許初見,你還敢出現在這裡?我早說要你離紹廷離得越遠越好,你小小年紀怎麼心腸就會這麼惡毒!你母親不要臉,你還真是遺傳了個透!」
許初見怔愣地看著來人,那些不堪入耳的話像一把尖刀死死地戳著她的心窩。
那種撕裂般的感覺一下一下鑽進她的心窩裡,是懾人的疼。
「沈夫人,您說我可以,為什麼還要一直牽扯已經不在世上好久的人?這件事和我無關,您要是想要弄清楚,問莫清會來的快一些。」
「這會兒倒是會詭辯了,不要以為有人偏幫著你,我就拿你沒辦法!不過就是時間長短的事情,要是紹廷出了個什麼意外,我不會饒過你!怎麼,還不能說起你那個媽?她就算死了一百次,也不能抹去她是破壞人家庭的小三!」
沈夫人的五官近乎扭曲,在這一刻她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風度。
許初見緊攥著拳頭,有種冷意像是從腳底傳到了四肢百骸,直接衝到了心裡。
仇人見面只會分外眼紅。
「裴臻!你鬧夠了沒?」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喝打斷了這樣尷尬的場面。
沈慕衍快步上前,扯過自己妻子的手,他沖許初見點了點頭,隨之臉上露出了些抱歉之意。
「我鬧什麼了?你到現在還在偏幫著她?現在生死未卜的是我兒子,可你還在為外人說話!」
「那輛車子的剎車系統出了問題,只是一場意外,怪不得別人!」
沈慕衍很少用這樣厲聲的語氣說話。
最終一場鬧劇還是這樣結束了,沈夫人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許初見,「你到底要把紹廷害成什麼樣子才甘心?」
「我沒有。」她的回答,蒼白且無力。
許初見靠著柱子慢慢地滑到在地上,她將自己環起來,緊緊地環著。
她覺得很冷,可是沒有人會對她伸出手,所以她只能自己給自己取暖。
顧靳原只是在一旁冷眼看著,他不會幫她。
她也從來沒奢求,他會對她還存著憐惜。
直到頭頂被陰暗籠罩,她才恍然地抬起頭,那雙狹長的鳳眸內一片深邃,薄涼的唇邊帶著一抹嘲弄的弧度。
許初見輕聲低喃,聲音小的就像是在說給她自己聽:「顧先生,你相信我嗎?」
明明她沒有說謊,卻是百口莫辯。
這一刻,她竟然想要從他嘴裡聽到相信二字,多麼異想天開。
顧靳原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喉間逸出一聲輕哼,卻沒有答話。
他信。
她既然這樣說了,那他就信。
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他都會信。
即使是他的自欺欺人也好,至少只要知道許初見沒有心存著和別人同歸於盡的心。
久久的沉默後,許初見淺淺一笑,「我就知道沒人會相信。」
燈光下,許初見縮在角落裡,咬著唇小獸一般的嗚咽著,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犯了什麼天大的錯,只是本能的把自己抱緊了些。
顧靳原心煩意亂地轉身,想要就這樣不理她,可自己又好似做不到這樣。
「顧先生。」她在背後低低地喚他。
他沒有回頭。
那片陰影從她身上挪開,而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的嚇人,白皙的額頭上出來一層細細密密的薄汗。
她的雙手撐在兩邊,想要慢慢站起身來,只是嘗試了一次之後並沒有用,她咬著唇不發出一點聲音。
不能再去求他。
忽然她像是失了力氣一般,重重地坐在地上,後腰抵著冰冷的石柱,再沒有了力氣。
顧靳原聽到了身後的動靜,終於轉過身來看她。
仍然是那副居高臨下的樣子,薄唇冷淡地不帶一絲溫度:「還要再這耗著?自取其辱也要有個限度。」
夜風將他冷淡的話語送到她的耳邊,低低淡淡,在她耳邊蔓延。
許初見緊握著五指,她扯了扯唇角,漾起了一抹弧度說:「顧先生,我起不來,你幫我一把?」
說著,她竟然真的向他伸出了手。
她坐在地上,不管她怎麼伸手好似也只能夠到他的一片衣角。
而男人卻沒有像以前那樣順勢將她抱起,負在身後的手一動未動,只是你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的狼狽不堪。
許初見看著男人轉身而走,她的手垂下,指尖帶著顫抖,咬著牙自己站起來。
還是那輛熟悉的車子,司機站在外面等著她。
許初見自嘲地想,他果然還是這個樣子,即使面上表現的恨不得立馬把她丟在一邊。
可若是她真的走了,又是一場翻天覆地。
許初見腳下的步子開始虛浮,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車子旁邊的。
司機為她打開副駕駛的車門,隨後離去。
「顧先生,我想我應該不欠你什麼了。你把我從那個地方帶出來,我也陪了你一次,我以後不會再來這裡了……」
以前她覺得這些話很難以啟齒,可現在好似已經習以為常。
一年之內,她不會再來這座城市了。
長久的沉默中,顧靳原沒有說話,亦沒有發動引擎。
「你把自己看的這麼值錢?」他淡淡一曬,眸光直視著前方,依然沒有去她。
許初見放在肚子上的手不知不覺得收緊,有一種疼痛開始蔓延,翻攪,使得她動都不能動一下,甚至連呼吸都帶著沉痛。
「顧先生,你說蚊子血和硃砂痣到底有什麼區別?現在我知道了,都是騙人的,蚊子血再怎麼樣都是廉價的……」
蚊子血,硃砂痣。
他曾經這樣問過她。
而她的回答是,得而不到的最後會變成硃砂痣。太容易得到的,久而久之就會成為嫌惡的蚊子血。
可她現在說,都是騙人的……
「許初見,是你自己一次次放棄了機會。」男人的聲音冷而沉,又帶著濃濃的嘲諷。
許初見無力再回答著他的話。
那種疼痛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四肢百骸都在顫抖,眼前的一切都開始分崩離析,只能感覺到每個毛孔都因為疼痛開始叫囂。
好像有什麼東西硬生生地從她身體裡抽離一般,她一隻手死死地捂著肚子,另一隻手虛弱地去拉顧靳原的衣服。
那樣卑微的聲音,是她從未有過的哀求:「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