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朱顏未改(下)
2024-05-09 19:53:24
作者: 西山微
柳如海並沒有乾脆答應,曹夕晚也不催,體貼地等他慢慢思考。她露出「我多方栽培,他一定會心甘情願當替死鬼」的表情。讓柳如海沒掌住,大笑了起來。
「身體好些了?」
本章節來源於𝑏𝑎𝑛𝑥𝑖𝑎𝑏𝑎.𝑐𝑜𝑚
「還是那樣。
他抬手,為她診脈。果然還是那樣,似乎更差了些。「疲倦了。」他皺眉。
「嗯。半夜出門做生意有點辛苦。」她認真地回答。
聽得雪撲撲地落在檐間,門房裡居然也有寂靜安逸的感覺,爐火噼噼啪啪地燒著。她起身,提起燒開的錫壺,把茶葉沖泡了三回。
他吃著茶,倚著椅,在爐火前陪著她坐了一會兒,在她的客氣勸食下,他吃了兩個餅兒。
「把迷魂十八式化進了劍招?」他突然問。
「……」她裝傻。
柳如海嘆了口氣:「那十八式,是非常普通的小招。我們家的人都會。妙蓮寺主也會。對了,程側妃也會。你學去我不收錢。」
她立時承認了:「哦,是的。我最近病了麼,使不出太多功力。總得想想辦法,否則京城裡的高手越來越多了。」她幽幽一嘆,「以前,都是我出面,讓外地來的高手學學京城的規矩。」
她回憶著自己過去十年最出風頭的歲月,聽著外面的風雪嘶嘶,一臉淒涼,
「春花秋月何時了……哦哦哦……往事知道多少,雕欄玉砌應尤在,哦哦哦……只是朱顏改……」
她唱了起來。
魔音穿腦,柳如海這一回忍住了,沒有起身離開。
++
他看出來了,她心情難得的好。
想必是因為昨天晚上,她闖進秦王世子府,持劍對決馮均卿,追殺世子,破陣而出,無人可敵。她一進一出,毫髮無傷。
青羅女鬼,不愧是京城第一高手。
而且,他以前就知道她最喜歡這一首詞《虞美人》。
她真怪。柳如海想。
++
一段金在南康侯外書房侍奉時,因為要討好賄賂她,就時不時要單獨給她唱一曲。她就淒涼地坐在春波廊上,跟著唱。逼得人人起身,避之不及。包括他在內。
她居然還學會了。不用伴奏了,自己唱。
現在才看出來,她是心情好,才唱呢。柳如海含笑看著她。
++
於是,他這一回沒有起身,等她唱完,瞅著她,眼中絲毫不同情:「我表妹程側妃都會的迷魂十八式,我並未放在眼中,從未料到過,這等小招數落到青娘子手中,竟然就化進了傀儡舞里。破了密宗的滅絕飛天陣。十八死士無一招之力。」
他放下茶,看她一眼,嘆氣拱手,「這些日子。在下還是失敬了。青娘子。」
為何當年修煉幽冥九變的眾人中,只有她脫穎而出。
他想明白了。
但他更不明白是另一件事——她為什麼病重散功。
他琢磨了一兩年都沒想明白病因。
++
柳如海沒想明白的事,馮均卿在這一夜後卻推測出一個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可能。
她根本沒散功。
她其實是在修煉幽冥九變第十層。
「不好,來人,傳我的話下去,再遇到青羅女鬼,一定迴避!」
++
半刻鐘之前。
++
世子府。
中殿紅漆長格窗,早就按上了雙層寮,爐火也燒起來。
玉階碎雪,世子去應酬宮中使者,馮均卿又回了聖仙觀,查看被曹夕晚半招擊倒,倒伏在地的幾個哨衛道士。
其中有兩個道士也醒過來了,似乎是和小太監余龍一樣的情況。
道士們看到她一瞬間就出了十七八招。
但道士們說的和余龍又不太一樣。
「是劍招?」他再三確認。
「對,祖師,不是身法是劍招。徒孫看到了,是劍招。連綿不斷一瞬間不知道出了多少招。我和師弟們就覺得很困,很累,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馮均卿的雙眸沉了下來。
這樣的絕招似乎聽說過。這是……趙王府里傳出來的密諜消息。有一門迷魂催眠術。
看來,她把這迷魂術溶入了劍招,又化入身法?
確實……變化萬端,妙用無窮。
++
馮均卿沒有什麼意外,他與曹夕晚曾經相知相許,他揣測過,幽冥九變這套密術,需要修煉者自己調整,尤其是到了第六層以上,每修煉一層就得有大量時間靜修內省,根據自己氣脈的變化,調整修煉的輕重。
曹夕晚也是第一次修煉,也沒有師傅,她是如何做到的?
馮均卿曾經死在她突然暴發出來的一劍,他假死逃生,也只有他清楚地知道,也是那一劍,她突破到了第九層。
回到關陝後,苦思多年,他終於想明白的,這是機緣巧合。
她和蘇錦天太近了,不知不覺學到了碧影心法。
蘇錦天當然也會幽冥術,但他自小有師傅和師門,傳承數代。不會亂來。而曹夕晚則只能自己琢磨,她修煉到第六層後,確實有一個習慣就是長久地靜坐,內省氣脈,以前馮均卿沒注意這個特殊之處,後來他在關隴修煉密宗無色龍象功,他才想明白:
她應該是在無意中,把碧影心法與幽冥術結合在一起,正好碧影心法也適合她。
這也許就是幽冥九變第六層以上修煉的路子。
只適合她。
最後,也只有她突破到了第九層。
++
「來人!」馮均卿猛然驚覺,「快我的話下去,以後遇到曹夕晚,避開她。」他頓了頓,「她看似散功,恐怕只是在修煉第十層。」
「第十層?」
與他同來道觀的大太監文若,還不知道女刺客就是曹夕晚,突然聽他傳令,雖然不明白他怎麼在這節骨眼上記起這事,文若依舊大吃一驚,「不是只有九層?難道她真的是和賭盤裡傳出來的一樣,回內宅閉關修煉,只等魔功大成嗎?」
文若深知自己與青羅女鬼的差距,他只修煉到第六層,就已經無法再進了。
++
那門子魔功大成啊?馮均卿暗罵著,但細一想,這話竟然不算是謠言!?
「來人,去城南曹記鋪子裡,打聽打聽賭局的賠率。」
「是,仙師。」
++
文若大太監,年紀也有三十四五,容貌與師弟文生不一樣,生得聳眉塌鼻,小眼睛裡寒光閃爍。
他見得跟前無人,拱手:「仙師,咱家請仙師借一步說話。」
「好說,客氣。」他笑著,攜了文若的手,到了小齋室,命人上茶。文若此時卻立在一邊,在窗前出神,他似乎眉帶憂色。
馮均卿暗嘆,他看出文若的心思。
這太監急於想突破第六層,所以服了大量的福壽丹,他中毒太深了,被曹夕晚一伸手就擊中毒脈流向,直接打暈。
他師弟文生好歹還慘叫過幾聲,他是一聲不吭就失去知覺。這般一敗塗地,想必讓這位何老尼的大徒弟,震駭不已。
京城,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
++
「公公坐。請用茶,昨夜也辛苦了。」
「仙師,還請指點於我。」文若太監苦笑,哪裡有心思吃茶,他這趟跟過來是想查清刺客的來路,世子已經答應為他們買藥,但這藥去哪裡買?
「仙師,一定知道刺客來路是不是?」文若太監擅觀眉眼,坐下來,拱手懇切道,「若是願意指點,咱家兄弟以後不忘此恩,一定回報仙師。」
「都是一殿之臣,不需如此。」馮均卿當然要結好這位世子的心腹大太監,他斟酌一二,低聲對他直言:「她是青羅女鬼。」
「什麼?」文若太監駭然,「南康侯派來的刺客?快去稟告世子!」
「世子不會相信。她也不是刺客。不是來殺世子的。」馮均卿已經想明白了,「她閒得無聊。可能是被人叫來助拳。也可能,是知道府里有不少高手,特意過來教教我們在京城的規矩。她一向如此。」
當然,她可能就是看世子不順眼,馮均卿不傻,世子在楊、宋兩家娘子間說親。惹怒了她。
真的是青羅女鬼?文若太監呆住了,想了想,居然沒錯。就算他相信馮均卿的話,世子卻不會相信女刺客是青羅女鬼。
世子親眼看到了那女刺客,還說她呆呆木木的,好不容易跑來行刺,轉頭就開始賣藥。這麼傻,哪一點像錦衣衛第一密諜曹夕晚?
曹氏可是以跟蹤、刺殺術與蘇刀君京城揚名,號稱錦衣雙鬼,青羅碧影。
而昨夜的女刺客,她更像是一個從深山裡剛出來,不知世事任性而為的絕頂高手。
++
文若把這話一說:「她不是病了?這看著呆了些。」
馮均卿雖然有把握,她應該還在修煉,此時也遲疑起來。她看著,確實太蠢了點。
但她是曹夕晚,這是沒錯的。
++
「我可以設法,向她買藥。」
文若大太監知道他們是舊識,馮均卿被人刺了一劍他自己不在意就好,聽說以前還是情人,當然能說上話。文若一咬牙:「好,不論她怎麼開價。我都認了。」
馮均卿還沒聽說曹夕晚只開價三兩銀子一枚,文若大太監已經決定就算是三千兩一枚,他也得買。
「青羅女鬼賣藥,修煉幽冥九變。咱家願意賭。」文若感激拱手,告辭而去。
「……」馮均卿古怪地感覺到,文若離開時腳步輕盈,神彩飛揚,像是興高采烈,他這會子像是從被打敗的谷底,一瞬間就沖回到了山頂上,信心回來了。
++
青羅女鬼賣藥,一定是真藥!修煉第九層是小事,第十層還有希望。
文若大太監沖回去,就和兄弟文生商量把珠寶變賣,再借上一筆。實在不行,求求世子。
「她說三兩銀子一枚……」文生弱弱地提醒。
「怎麼可能!這是高手視錢財如浮雲,但你拿少了,對她不敬,她一劍就宰了你。」
「哥哥說得有理。」
++
小道士霞光停在了前觀廊口,見得他走過來,才敢悄悄上前,低聲稟告:「長上,小的剛去細問了,趙王府確實有人擅長迷魂術,但這門絕技是趙王府總管太監的絕學。只是傳聞。並沒有看到誰真正用過。
趙王府的人?
她跟了趙王府那個柳供奉學的?馮均卿想起了,他潛進侯府內宅,柳如海在東廂房窗外的那一聲咳嗽。
咳嗽聲里,有振聾發聵,滌盪宇內之氣。讓她瞬間清醒。
——這種必定是不外傳的旁門左道之術,不是極親近的關係,是不可能教給她的。姓柳的和趙王府總管太監是師徒?
馮均卿面無表情,他徐步出了觀,回到了到了王府的內殿,他立在殿廊邊,望著天空的雪,她和蘇錦天沒成親。原來是另有意中人了?
++
曹夕晚確實很喜歡柳如海,這人會醫術,能制丹,是一棵搖錢樹。
這人還是她精心栽培的替死鬼兒。
她為什麼不喜歡?
就是這人笨一點就好了,柳如海如果笨一點,她不用費腦子和他周旋,她的病當然就好得更快。而且,她心裡有數,她確實已經到了幽冥九變的第十層,她這人謙遜又低調,不亂在外面吹牛的。多揍幾個高手,看到大家暗暗地佩服她,她就滿足了。
但她確實也病了,不是閉關修煉魔功大成——這不是笑話嗎?她是一個正經的老實人,從不拿病騙人的。她在爐火前,又掩唇咳了幾聲,但比去年冬天好多了。
「我還有個事,要和柳先生商量。」她客氣溫和。
「……你把英女官,暈女官丟在世子府里,她們還中了埋伏,這會子若是要找你算帳。我有什麼辦法。」他攤手。
她犯愁地看著,能不能笨一點呢?替死鬼兒就是背鍋的,笨笨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