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翻舊帳大鬧小廚房（1）

  自從這些小戲子們入了大觀園，便真如倦鳥出籠，每日園中遊戲，不事勞作。園中眾人都知道他們不能針黹，不慣使用，都不大責備。然而這些小戲子們卻大多心性高傲，或倚勢凌下，或撿衣挑食，或口角鋒芒，總之絕不安分守己就是了。

  偏生梨香院內服侍的眾婆子們也一概撤回，散在園內聽候使喚，園內一下子多了幾十個人，小戲子們與婆子們，早先在梨香院的時候就不那麼對付，如今進了園子，更加顯出幾分針尖對麥芒來。

  先是清明節的時候，藕官燒紙，被園子裡的夏婆子逮了個正著，好不容易寶玉為藕官解圍，這事兒才算揭過去。

  接下來芳官又因為洗頭的事兒，與乾娘何婆子鬧了起來。那何婆子也是怡紅院裡二等丫鬟春燕的娘，結果芳官還連累春燕也被她娘打了兩下，好生罵了一頓。可即便是這樣，芳官還是被寶玉襲人等人護了下來。寶玉還當著眾人的面兒說：「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可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

  這話可是將園子裡頭一眾「魚眼珠們」給得罪慘了。眾人雖然不敢說寶玉什麼，可是怡紅院裡一眾丫鬟們，在大觀園的名聲，也不那麼好了起來。柳五兒連帶也受了池魚之殃，有時路上遇見，給夏婆子或是何婆子打聲招呼吧，也只能換幾個白眼回來。

  柳五兒冷眼旁觀，覺得這才是將來抄撿大觀園前後，一眾美婢們致禍的根本。

  試想，賈寶玉口中的這些魚眼珠們，也都是從無價的寶珠過來的，而魚眼珠們還年輕的時候，賈母沒準還管著家，王夫人那會兒說不定剛嫁入賈府，日常接觸的，都是這些早先的魚眼珠們。所以日後一旦園中起了爭端，鬧到賈母王夫人那頭去，老太太太太們會相信誰？相信早年與自己一起並肩宅斗過的「魚眼珠們」，還是相信如今這些風|騷亮麗，總在爺兒們面前晃來晃去的「無價寶珠」們？

  

  所以柳五兒對自己無辜躺槍的現狀感到十分鬱悶。只是她自然不會去規勸小戲子們連同襲人等人，只時時會規勸兩三個與自己交好的，如晴雯、四兒等，能不出頭的時候便不要強出頭。所以這回因小戲子們引起的紛爭里，襲人一系出力甚偉，因此也得了寶玉不少好評點讚。芳官更是暗自欣喜，覺得寶玉最重視自己，連襲人等人都不得不護著扶持著，可見這怡紅院她還有什麼立足不穩呢？

  而五兒四兒晴雯等人，則多半是在隔岸觀火，寶玉不曾說她們什麼，然而芳官卻對這幾人很不滿意，在襲人面前說過一兩次，襲人聽了笑道：「別說了，這幾個都是我們二爺心尖尖上的人，連我都得讓上三分呢！」

  芳官聽了，也覺得有些忌憚，畢竟她新來。可當年與柳五兒結怨的這種經過，一時都湧上心頭。要是柳五兒當真在怡紅院裡絲毫無寵，那倒也算了，偏生襲人這麼一說，芳官聽了，便握緊了雙拳，心想，她可忍不下這口氣。

  恰好寶玉想起晚間的涼菜想吃些酸甜口的，但又不想太膩，於是襲人要打發個小丫頭去小廚房傳話。芳官自告奮勇便攬了這活兒，卻沒去小廚房，而是先去了瀟湘館幾處，與其他幾個「官」先通了個氣。

  待到快要離尋常送飯過來的時候還有小半個時辰，芳官站起來說：「我想著剛剛去說的時候，柳嬸兒好像有些漫不經心的樣子。要不，我去小廚房看看，順便將晚飯都帶回來吧！」

  襲人就說好，還囑咐她：「不要自己拎，柳嬸兒那兒有婆子，回頭叫她們給你送過來。」

  芳官應了一聲，穿花拂柳，便往小廚房過去。

  *

  小廚房裡，柳母正忙。

  她也有一陣子沒見芳官了，但因芳官等人如今是大觀園裡的熱門話題人物，所以柳母也從別的「魚眼珠們」口中聽說了不少關於芳官的怨言。柳母當年可是幾句話將芳官罵走的人物，結下的梁子不小，如今柳母見芳官臉上帶著笑容進來，當然知道對方來意不善。

  柳母也不是什麼善茬兒，見了芳官，只是淡淡地說：「芳姑娘也進園子了啊，真是可喜可賀。」

  芳官衝著柳母笑了笑，施施然就往大廚房裡桌邊一坐，見桌子上擺著熱糕，便笑道：「誰買的熱糕？我先嘗一塊兒！」

  「本來就是買給園子裡的姑娘們吃的，不拘是誰。有人要是肚內餓了，拿著吃就是。喏，旁邊有茶水。」柳母雖然與芳官不睦，可是她也是個滑不留手的人物，一句話說出來，絕對半點也不得罪芳官，可是也沒有半點請芳官享用的意思。

  芳官便拿起一塊熱糕，一塊一塊掰了，擲著打鳥雀玩兒，一面笑著說：「柳嫂子，既然你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那你可別心疼啊。其實呢，誰稀罕你這糕？我不過說著玩兒罷了，你就是給我磕個頭，我也不吃。」

  芳官說這話的時候，柳五兒剛巧從外頭踏進小廚房，聽見這話，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她這副神情被芳官看在眼裡，芳官唇角便忍不住微微往上彎了彎，接著說：「對了，早先寶二爺說晚間的涼菜要吃酸甜口的，不要太膩，柳嬸子準備好了吧！」

  柳母一愣，心想，沒人過來傳這話啊！但是要弄個酸甜口的涼菜，對於柳母來說，也就是分分鐘的事兒，所以她也沒有多想，只「嗯」了一聲，便一門心思去準備給寶玉的涼菜去。

  芳官倒也沒想到柳母答應得這般爽快，她本就不諳廚事，本以為這涼菜能為難柳母片刻的，卻沒想到柳母處理起來，這樣地容易。所以芳官愣了愣，正想著該怎怎麼出招兒呢，門外又過來幾個人。一見她們，芳官心頭大定，見來的是文官、豆官、葵官、蕊官他們幾個，倒沒有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