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值不值得】

2025-02-14 09:08:54 作者: 顧鳳衣

  百里澈將一個瓷瓶遞給瞳依,「有七長老在你身邊看著,你的身體暫時無恙,本城主這便去地宮尋蘇漓回來。那墨影砂不是普通辦法能拿到的,即便蘇漓和陸公公武功高強,不懂得正確的法子也一樣會手足無措。難怪他們耽擱了這麼久還不回來。」

  「多謝。」瞳依看著百里澈,見他仙人般出塵的臉上也染上了淡淡的疲倦,有心想勸慰他先去休息片刻,卻心底微沉說不出口盡。

  既然他已說明墨影砂難得,而王兄也已經走了有好幾日未歸,多耽擱下去必然會有危險。

  瞳依嘆了口氣,歉意的對百里澈道:「受累了。」

  

  百里澈微微一笑,「等孩子出生,送於我做徒兒賠罪如何?」

  流風頓時瞪大了眼睛,「師父,你不要我了?」

  百里澈橫了流風一眼,「收了你這個笨徒兒,簡直是為師此生的敗筆,你已經被為師逐出師門了。」說罷,也不等流風做出反應,便腳下一動失去了蹤影。

  流風撅著嘴望著瞳依的肚子,瞪了片刻以後抱著瞳依的手臂悻悻的道:「小爺不跟妹妹計較。」

  瞳依被流風弄的哭笑不得,卻再度嘆了口氣,心事重重的望向門處,但她剛一抬頭,便看到門邊正立著她熟悉的那道紅色身影,瞳依的心頓時狠狠的揪緊。

  蘇夜面色淡然的斜倚在門口,清亮的雙眸一眨不眨的落在她身上,白皙透明的臉色使他看上去如同隨時要消失一般,瞳依張口想喚他的名字,卻喉中一哽,澀然的把所有話又咽了回去,然後鬱悶的移開了視線豐。

  蘇夜眼睛一眯,眼底閃過了危險的光芒。

  自己險些被她嚇得魂飛魄散,如今她反倒是鬧起脾氣來了。

  流風一心想著瞳依腹中的孩子,完全沒注意到身後多了一個人,他好奇的伸手摸了摸瞳依的肚子,「依依,妹妹多大了?」

  瞳依側目橫了蘇夜一眼,懶洋洋的回答,「還不到兩個月。」

  蘇夜聞言心底又是一痛。

  孩子是在她離開洛城的那晚懷上的……雖然他一直都渴望著他們的孩子,但若是知道她會因為孩子虛弱成這樣,他寧可不要她所謂的驚喜。

  流風趴在瞳依的身邊,拖著下顎眨巴著眼睛道:「哎,要是妹妹能早些出生就好了。以後王叔若是欺負小爺,小爺就教妹妹欺負他,看他還要不要總是拿小爺來出氣。」

  瞳依輕咳了兩聲,瞥著他身後臉色黑沉的蘇夜,摸著流風的腦袋道:「你怎麼知道是妹妹,如果是弟弟呢。」

  流風傲嬌的將腦袋一甩,「那就塞回去重新生。」

  瞳依頓時落了滿頭的黑線,蘇夜終於忍無可忍,上前一步拎起流風就把他扔了出去。門外傳來流風的一聲慘叫,陸余心驚膽戰的衝上去接住這個不長記性總愛惹毛蘇夜的小祖宗,接著就聽他指著瞳依臥房的窗子爆出了一連串的咒罵。

  蘇夜沉著臉一把將窗戶和門都甩上,然後走到了瞳依面前,低頭瞪著因憋笑而不停輕咳的瞳依,恨恨的往她身邊一坐,「很好笑麼。」

  瞳依勾著嘴角看向蘇夜,「不跟我生氣了?」

  她還在想著要如何去勸哄蘇夜,哪想到他這麼快又回來了。

  目光變得無比的柔和,瞳依知道,蘇夜不過是擔心自己,才氣不過自己身陷險境,一時之間難以控制情緒,才給她甩臉色看的。

  「花了幾天的時間從洛城趕回來的?」她上下打量著蘇夜越顯清瘦的身形和不比自己好看多少的臉色,心疼的道:「明知道自己不能日夜兼程的趕路,竟還選了那麼兇險的水路,方才還與人動手,萬一內傷發作了怎麼辦。」

  蘇夜險些被瞳依給氣笑,想要伸手去戳她,卻又捨不得下手。

  默然的看了她片刻,蘇夜嘆了口氣,無奈的翻了個白眼,伸手輕輕的將瞳依擁在了懷裡,悶悶的說:「你倒好意思來數落我,若是我再晚回來片刻,你還真要不顧一切的動手麼。」

  「那你要我看著舅母因為我而被挾持?」瞳依直起身子盈盈一笑,握住蘇夜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原本,我是不打算告訴你的。可王兄一定要你提前回來,哪想會碰巧讓你看到了方才那一幕。好在我們都是有驚無險,你卻要把久別重逢的時間浪費在同我鬧彆扭上麼。」

  蘇夜的眉心頓時一緊,冷道:「若是王兄沒有傳信於我,你打算等孩子出生了再告訴我麼。」

  一想到他班師回朝見到依依,結果直接蹦出來一個孩子對著他叫爹,蘇夜立刻就想到了當初在左相府遇到流風的那一幕,那臉色直接就黑成了鍋底。

  「好在,王兄並沒有讓我那麼做,他不是讓你回來了麼。」瞳依完全無視他的冷臉,「幾日後就是我來到大雁的第一個新年,而且年裡就是你的生辰,有我和我們的孩子一起陪著你,我許給你的心愿也全都能兌現,你應該開心才對。」

  聽到『我們的孩子』幾個字,蘇夜的目光立刻變得無比的柔和,視線落在自己

  掌心,他知道,那個地方現在正孕育著屬於他和依依的孩子。

  蘇夜深深的出了一口氣,心底的鬱結和怒火總算是全都排解了出去。

  他低頭靠在瞳依的肩膀上,閉上眼睛道:「還好你沒事。」

  從未向此刻這般的感謝王兄,感謝他如此的了解自己,沒有讓依依任性的將消息隱瞞。

  他知道她打算隱瞞有孕的消息是為了他好,是為了讓他的計劃不被打亂,可他無法想像若是遲來一步,她或者孩子有什麼三長兩短,他以後的日子要如何的度過。

  「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離開你半步。」蘇夜擁緊了懷中柔軟的身體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再也不會同你分開。」

  *

  郊外,百里澈離開太尉府後,飛快的朝鬼宗密地的方向趕去,然而他剛剛衝出城門,身體便隨之一滯,飄逸的身體頓時從空中飄落,然後一個踉蹌扶住了身邊的大樹,張口便吐出了一口鮮血。

  百里澈抬手抹去唇邊的血漬,俊挺的眉稍稍一揚,眼底划過了一抹清冷的光芒。

  蘇夜接到蘇漓的消息後,決定冒險走水路回來,但以他內傷過度的身體,是無論如何都撐不住那般疲累的行程的。為了不使他的身體在趕回來之前就徹底的垮掉,百里澈便在每日為他施針調理身體的同時,將自己大部分的內力和修為全都暗中傳給了蘇夜。

  原本,蘇夜只需要修養半年,內傷就可以慢慢恢復,百里澈也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價耗損太多的精力,可瞳依身上發生的意外卻也打亂了他的計劃,讓他不得不用這種方法來保住蘇夜的小命。

  方才剛剛抵達王都城門,他們就看到了太尉府上空的急救煙火,他料到蘇夜會不顧一切的動手去保護瞳依,所以,在他做出行動之前又竭力解開了他的禁止,再次度給了他大把的修為,真因為如此,蘇夜才能在救下瞳依後安然無恙,否則,他絕對會因為貿然動手而內傷發作,筋脈崩裂。

  百里澈的嘴角溢出了一絲淡淡的淺笑。

  真是瘋了……

  雖然與蘇漓的賭約是蘇漓贏了,他也將墨玉交給了蘇夜,承認了他長生國後裔的身份,更打算將他視為九州一統後的聖君既承認。可是在百里澈的心底,他一開始認定的聖君就只有蘇漓,對蘇夜即便是欣賞,卻也不會像蘇漓那般因為知己推心置腹,更何況,他喜歡的小暮兒還嫁給了蘇夜,現在更是有了蘇夜的孩子……

  百里澈禁不住微微搖頭,笑容里也多了一絲無奈。

  百里澈啊百里澈……

  他心底禁不住暗想:他倒是不知,自己竟然真的是一個好人,竟然會對一個並無太大好感甚至曾經引為對手的人做到這種地步。

  抬袖掩口輕咳了幾聲,百里澈繼續運功朝前方掠去。

  聽七長老所言,蘇漓已經離開了數日。他明知道小暮兒自己在宮中,所以不可能這麼久還未歸,想來這個倒霉鬼定是又遇到了什麼危險。

  墨影砂是六國中南聿國的至寶,也是***蝕骨的解方中最容易找到的一種。當年南疆蠱王多用墨影砂來煉製蠱蟲,凡是用墨影砂餵出來的蠱蟲皆是奇毒無比。蘇漓若是陷入這些陰邪的東西里,不管他的武功有多高,一旦被纏上便是不死不休。

  身後,另外一道身影翩然飄落,偷偷的跟在百里澈的身後,真是這一路都默默跟隨著他們,不聲不響卻全力配合他們的蕭白。

  清澈靈活的大眼睛看著百里澈的背影,蕭白的臉上掛著一絲得逞的微笑,但眼底卻也透著一絲略顯無奈的心疼。

  他們這一路走來,發生的所有一切都清晰的映入蕭白的眼中。

  表哥和表嫂的心底只有彼此,百里城主的眼睛總看著表嫂,而她的視線自然一直都追隨著百里澈。

  表哥憂心王都里的情況,憂心表嫂的身體和她肚子裡的孩子,所以完全忽略了百里澈日漸蒼白疲憊的臉色。但她卻知道,他一定是因為給表哥療傷而大大的耗損了功力,不然也不會方才飛至一半突然落地,而且,也不會沒有發現自己在他身後偷偷跟隨了這麼久。

  蕭白在百里澈剛剛站定的地方停下,果不其然的在地上看到了一灘暗紅色的血跡。精緻的黛眉頓時一緊,蕭白飛速的轉身提氣朝百里澈追去,在靠近他身後的時候揚聲喚道:「城主請留步!」

  聽到了蕭白的聲音,百里澈微微一愣,腳下一頓回頭一看,果然看到蕭白緊追而至,來到了他的面前,就聽蕭白笑眯眯的道:「城主,我爹已經回府了,他不放心你一個人出來,所以讓我跟著城主,若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也好跟城主有個照應。」

  如果此時有什麼人來偷襲百里澈,百里澈或許根本無法全然應付,她留在這裡,便可以保護他為他解圍。

  百里澈嘴角一勾,莞爾的輕笑道:「說謊不是好習慣,五小姐,本城主看起來很好騙麼。」

  奉蕭太尉之命……

  他與蕭太尉雖然不熟,卻也能看的出來,蕭太

  尉是個非常務實,懂得審時度勢及時做出準確判斷的人。

  莫說他離開太尉府的時候蕭太尉還在宮中,根本不會那麼快趕回來,即便真的是他離開太尉府的時候蕭太尉知道了他的去向,他也不會派蕭白一人前來保護接應於他。

  這小丫頭一定要藉口跟著他,死死的黏在他的身邊麼。

  百里澈嘆了口氣,「五小姐,地宮裡面非常的危險,不適合帶你一起進入。你還是回府去照顧小暮兒吧。」

  最重要的是,如果此時再發生什麼危險,他不一定能夠保護她全身而退。

  平心而論,他並不討厭蕭白,甚至覺得這個五小姐聰明伶俐又坦然率直,也是個非常有趣的女子。可他現在無心再接受其他女子的感情,對蕭白更多的心思也是將她當成個小妹來看待,對待蕭白的窮追不捨,百里澈只覺得頭疼又無奈。

  蕭白聽到百里澈的拒絕,也不沮喪,眨了眨眼睛道:「我知道城主要去非常危險的地方,所以不會輕易涉險給城主添亂。但城主此行只有一人,萬一發生了什麼意外,總得有個人幫你通風報信吧。我不過是要跟城主同行,等到了地方就在附近等候城主,絕對不會打擾城主做一切正事。」

  百里澈剛要拒絕說身邊跟的有四方城的暗衛,可看著蕭白熠熠生輝的眼睛,竟然心底一軟,拒絕的話卻說不出口來。

  那日在城樓上聽了蕭白坦誠的一段話,百里澈便對蕭白產生了一股詭異的情緒,既覺得麻煩想避開,又不忍做的太過對她造成傷害。畢竟也在一起相處了這麼久,又是蘇漓和蘇夜的表妹,怎麼著也不能傷了她的自尊。

  百里澈有時候禁不住會懷疑,這蕭白是不是生來克他的,他竟然第一次對一個丫頭片子這般的無可奈何。

  「既然這樣,你便跟著我吧。只不過待會不管發生了什麼,你都不能貿然插手,否則我不保證你能平安無事的回來。」百里澈淡然的看了蕭白一眼,然後便轉身繼續前行。

  與其讓她像上次一樣偷偷的跟著,還不如光明正大的帶她在身邊,省的她不死心的弄出什麼亂子。幸而身邊也跟的有暗衛和死士,等會讓他們看著蕭白,不允許她進入地宮,向來也不會將她牽扯其中。

  看著百里澈悠然的背影,蕭白的心底頓時一喜,因為他方才說的話而雀躍不止。

  百里澈在面對她時,向來以『本城主』自居,從來沒有想到過要拉近彼此的距離。但他現在突然用你我相稱,也是第一次沒有拒絕她跟在他身邊的舉動,這是不是代表,她在百里澈的心底已經不再是一個陌生人了?

  臉上揚起了明媚的笑容,蕭白飛速的跟上了百里澈,來到他的身邊與他並排向前,視線落在了百里澈修長如玉般好看的手指上。

  若是能與百里澈牽手就好了……

  「城主,方才我跟在你的身後,見你似乎是受了內傷,你沒事吧。」百里澈並不像以前那樣拒人於千里之外,蕭白的內心頓時受到了鼓勵,在他的面前也敢稍稍露出點爽朗的本性,於是便坦然的問道。

  看到他遺留在地上的血漬,蕭白頓覺得無比的心疼。雖然知道他是神醫,也知道他武功蓋世,可還是忍不住會為他擔心,怕他受到什麼無法恢復的傷害。

  百里澈微微一怔,沒想到蕭白竟然注意到了自己受傷。

  他這一路掩飾的極好,蘇夜和瞳依,甚至是流風都認為他也是因為連日趕路而面露疲色,並不知道他是因為修為大損傷及了內腑,但蕭白卻把這一切都看到了眼底,還在自己離開了太尉府後再次跟了上來……

  百里澈的心底再度湧現出一股怪異的情緒。

  以往,不是沒有對他死纏爛打的女子,可像蕭白這樣,眼神純淨,無欲無求,只是跟在他的身後,在得到了他明確的拒絕以後,還能對他笑的這般燦爛的少女,她卻是前所未有的第一個。

  想到之前在城樓上時,他曾問她:若是喜歡的對象對自己無意又該如何。

  那時候,她只是睜著一雙明澈無比的眼睛笑盈盈的對他道:努力到她再也沒有力氣繼續為止……

  百里澈的眼底突然閃過了一道暗光,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無妨,不過是內力消耗過度,休息幾日便好。」淡若清風的回答了蕭白,百里澈話音一頓,突然凝視著蕭白道:「五小姐,這麼做值得麼。」

  明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的回應,卻還是要義無反顧的跟在自己的身後。曾經,他以為蕭白不過是說說而已,但發現她真的做到了她所說的那樣,百里澈只覺得萬般不解。

  眼前這丫頭真是自己見過的最單純也是醉傻氣的姑娘了。

  蕭白明亮的眼睛一眨,唇邊的微笑透著無比的慧黠,「那城主所做的一切又值不值得。」

  百里澈又是一愣,蕭白走到百里澈面前,抬頭仰視著他仙人般俊逸的面容,「你看,表嫂的心底只惦記著表哥,但你不是一樣只望著表嫂麼。我能看得出來,你其實對表哥並沒有多少好感,

  可你卻寧願耗損自己的修為也要為他治傷,甚至費盡心思的隱瞞自己的傷勢,只怕表嫂看到了以後會心生愧疚。雖然城主一直都如仙人一般,對何事都表現的毫不在意,可我卻清楚的看到你把表嫂放在了心底,不管做什麼都細心的為表嫂考慮。城主一直都在問我值不值得,我卻不明白,城主這般的口是心非,又到底值不值得?」

  「並不僅僅是如此。」百里澈無奈的露出一絲苦笑,「我和小暮兒以及蘇夜之間……並非你看到的那般簡單。」

  對瞳依的感情由一開始的好感轉變為了今日的惦念,可這份感情在他的心底卻並不純粹。

  他與蘇氏王族之間註定的緣分,以及夾雜在六大勢力遺傳下的祖訓和身上背負的責任,讓他無法像蘇夜那般,可以毫無顧忌毫無保留的對瞳依表露出真心。

  蘇夜遇到瞳依的時候,一無所有,只有一顆真心。而他遇到瞳依的時候,卻帶來了太多晦暗莫名的陰謀和暗影。

  有時候,他甚至有些羨慕蘇夜的機緣,雖然幼時也吃了無數的苦,但蘇夜最終卻得到了生命中最唯美的救贖,而他呢……只要伶九一日不死,心底的執念無法實現,這九州大陸無法一統,他便只能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蘇夜與瞳依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做一個無法置身其中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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