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心染塵埃】

  遠方的爆炸聲依舊在持續，但看著蘇夜比夜空中的星子還要明亮的眼睛，瞳依突然覺得，那些噪音都變得無比的遙遠，只剩下了他此時比清泉更沁人心脾的輕笑。

  心底僅剩下的那一點陰影也消失了個乾淨，瞳依噗嗤一笑，釋然的嘆了口氣，伸手戳向了蘇夜的額頭，「直說你在擔心我不就好了，做什麼拐彎抹角的繞了這麼久。」

  又是叫流風來哄她開心，又是縱容她向南聿太子下戰書出氣，然後又說要看夜景來轉移她的注意力盡。

  阿夜……

  眼底映著蘇夜乾淨的笑容，瞳依只覺得心中一陣揪痛。

  「哼，本王樂意。」蘇夜側頭看向洛城的西北方，「依依，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嗯。」瞳依靜靜的跟著他來到洛城的西北角，因為緊挨著洛城的北城門，所以，這裡同南城門一樣修建了一座高高的瞭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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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上去。」蘇夜牽著瞳依登到瞭望台的最高處，俯視著黑漆漆的洛城道：「百姓們大都在白日裡從城北離開，除了守城的駐城軍，現在的洛城已經是一座空城了。」

  幽幽的嘆了口氣，蘇夜皺著眉頭看向瞳依，「應該早幾日回來，或者之前在洛城多待上幾天再離開。這裡與南聿和西涼兩國相交，平日裡總有他國商人帶來許多有趣的玩意兒，我還沒帶你四處逛逛呢。豐」

  瞳依的目光落向城南正交戰的方向，「你說，這場戰亂何時才能結束。」

  蘇夜側頭思索了片刻，眉眼一彎，「天亮之前。」

  瞳依立刻瞪了他一眼，「你明知我說的不是今夜之戰。」

  傻子也知道今晚的交戰很快便能結束。

  即便南聿大軍有五十萬之多，但炸藥這種東西的出現完全打破了九州大陸現在的平衡。其他五國及長生殿，包括秦清在內都對此物無解，蕭凜有炸藥在手若還不能擊退祈羽的話，他便可以直接解甲歸田了。

  蘇夜伸手順了順瞳依被夜風吹亂的髮絲，「三年。離開王都的時候我便說過，三年之內必定帶著你和流風回去。待我找齊了***蝕骨的解藥，這九州大陸上的戰亂便也能徹底的結束了。」

  「三年便想一統九州，這麼有信心麼。」瞳依輕笑。

  蘇夜抬頭看了看天空，「老天都能把你送來給我了，還會有什麼不可能。」

  瞳依啞然失笑，看著蘇夜俊美又滿足的笑容微微有些失神，蘇夜抬手將瞳依攬進了懷裡，輕聲道：「我不問你心底到底藏了何事，待你想說的時候再說與我聽，但不要把任何事情變成你的心結，我告訴過流風，一切皆有我在，你也同樣。」

  「阿夜，我……」瞳依眼神微凝，話到了嘴邊卻又微微搖頭，「算了，只不過是我一個荒唐無比的猜測，告訴你也不過是徒增煩心。待我查明了一切後再告訴你好麼。」

  蘇夜眉眼彎彎的點頭，「隨你。」

  「阿夜。」瞳依嘴角輕揚，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她突然抬頭，攬著蘇夜的頸子便對準他的薄唇吻了上去，蘇夜眼角一抽，心底無奈的嘆了口氣，一動不動的任自己的王妃為所欲為，瞳依輕咬著他仍有些泛白的唇瓣輕聲說：「我想回王都。」

  蘇夜詫異的低頭，就見瞳依正無比認真的凝視著他的眼睛，眼底閃爍著他的倒影，「解藥由你去尋找，秦清……由我來對付。」

  蘇夜的雙手瞬間收緊，「你想獨自一人回去對付秦清？」

  瞳依微微閉眼，「或許，這世間只剩下我可以對付得了她了。」

  「你今晚的情緒如此異常，是因為秦清麼。」蘇夜搖頭，「太危險了。」

  「我留在你的身邊，你會更加危險。」瞳依靠進蘇夜的懷裡，將自己整個埋進蘇夜的懷中，「有件事情，我必須要親自去找她去確認。」

  蘇夜的指尖輕輕一顫，唇邊的笑容也多了一絲無奈的憂傷，「你是想故意提醒我，現在的我就是個累贅麼。」

  瞳依噗嗤一笑，直起身子摸了摸他的臉嘆氣，「若你都能成為累贅，那九州大陸上剩下的人豈不都是廢柴。」

  蘇夜涼涼的瞥了他一眼，「得王妃這般誇讚，為何本王卻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因為你小肚雞腸沒有一點肚量。」瞳依的雙眼也閃爍著如星子般明亮的柔光，「除了我之外，大概沒人能受得了蘇小王爺這副自戀欠抽又愛惡意生事的模樣了。」

  蘇夜頓時無語，跟著再度幽幽的嘆氣，「去吧。與其把你綁在身邊唉聲嘆氣，還不如放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也好過讓本王天天對著你這副怨婦臉。」

  瞳依柳眉一豎，一把掐住他的俊臉，「你說誰是怨婦。」

  「秦清啊。」蘇夜悻悻的瞥了瞳依一眼，「你現在的表情簡直同她一模一樣。」

  「回去便找百里澈尋份毒藥毀了這張臉。」瞳依白眼一翻，「等我殘了丑了，我看你還能不能認出我來，會不會後悔嫌棄我現在的容貌。」

  「傻瓜。」蘇夜抵著她的額頭輕笑，「不管你變成什麼模樣，你都是我獨一無二的依依，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你來。」

  「真的？」瞳依一臉懷疑的望著蘇夜，「萬一哪天我身上的易容蠱意外解開，你也能一眼就認出我是誰？」

  蘇夜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放眼整個九州大陸，也只有你會做出如此不守禮教的舉動。離經叛道驚世駭俗，你要我去哪裡找到第二個這般特例獨行的王妃出來。」

  單只是她這一身淡然又彪悍的氣度，便不是普通女子能模仿的出來的。

  瞳依頓時眉開眼笑，「好，今日你說的話我全都記下了，若是將來某一日你認不出我來……哼，我就直接遁走天涯，永遠都不回來見你了。」神色一轉，瞳依又疑惑的看著蘇夜問：「你真的願意讓我回王都去麼。」

  蘇夜面無表情的掃過她全身，「腿在你自個兒身上長著，你執意要離開，本王是能把你的雙腿打斷，還是要鑄根鏈子把你拴在身邊。」

  愛她便給予她最大的尊重。他其實半刻也不想依依離開自己的視線，但他也知道，這般作為會磨滅依依骨子裡的天性，會讓她的羽翼逐漸隕落。

  他不願看到一個失去生命力的瞳依，所以，即便會忍受相思之苦，只要她開口提出的要求，他便會最大限度的滿足她為她做到。

  瞳依抬手托著下巴，有些惆悵的看著他嘆息，「我家小王爺真的長大了，竟然不像以前愛那樣無理取鬧，打死都不願意我離開他的視線。是我的魅力減退了麼，想想還真的有點失落呢。」

  「可不是麼，過了年後便十八了。」蘇夜眯著眼睛勾起了嘴角，眼底划過一絲詭異的光芒，「你若是有心想看本王無理取鬧，那本王便身體力行，讓你知道本王有多不想你離開。」

  瞳依的耳根頓時一紅，沒好氣的橫了蘇夜一眼，蘇夜邪氣的咧嘴一笑，低聲在瞳依耳邊道：「本王定跟你戰死床上，雖死猶榮。」

  「蘇夜！」瞳依一把掐向了蘇夜的脖子，卻被蘇夜拽住手腕再度拖進了懷中。

  「待我生辰過後再離開好麼。」蘇夜輕吻著她的唇角道。

  瞳依攬緊了蘇夜的脖子，嫣然一笑，「好。」

  洛城城南，爆炸聲已經停止。

  瞳依先前吩咐暗衛趕製的炸藥只有二百多分，頃刻間便被用了個精光。

  時間雖短，但南城門前已經被炸得屍橫遍地，南聿大軍和夙衛軍損失慘重，一潰千里，中軍大營里更是傳來一個令所有南聿兵將驚悚的消息：祈羽身受重傷，生死不明。

  便是多年來橫行九州，向來都戰無不勝所向披靡的夙衛軍，此時也軍心潰散，逆著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連退數十里，如驚弓之鳥般久久不能平靜。

  蕭凜見大軍退走，並未下令繼續追剿，而是令士兵擊鼓打開城門，派出了數千人去清掃戰場。

  玄鐵劍，玄鐵戰甲，以及玄鐵盾……這些都是令六國肖想了許久的頂級軍備，眼下有機會趁火打劫，將下方無數的戰利品都收歸己用，蕭凜一臉興奮的調兵遣將，堂而皇之的將這些東西全占為己有。

  城牆一處不起眼的角落中，百里澈負手而立，雙眼一眨不眨的看著下方的戰場。

  當南城門因為爆炸聲而地動山搖之時，唯有他一人巍然不動，絲毫未受到那衝擊餘力的影響。

  直到南聿大軍和夙衛軍退敗，空中的塵土也逐漸消散，百里澈的眼底瞬間映入了西方無邊的血色。

  淡然的眸子微微一垂，百里澈指尖一轉，竹笛湊到了唇邊，一曲清冷淒涼的曲子頓時響徹在城門上空。

  一將功成萬骨枯。等到天下大定，還不知要重複多少此刻的場景。

  身後，一道影子翩然落下，悄無聲息的立在了百里澈的身手，百里澈指尖微動，卻並未停止此刻的動作，於是，城牆上方兩道人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後，百里澈靜靜的吹曲，蕭白則靜靜的聆聽。

  「五小姐何事尋找本城主？」待百里澈一曲吹奏完畢，清冷淡漠的聲音頓時響起，蕭白心底一抖，只覺得他的嗓音如同寒冰一樣，凍得她整顆心都一陣冰涼，但她還是上前了兩步，對百里澈笑的一臉燦爛，「來感謝城主的救命之恩。」

  百里澈沉默不語。

  他已經告訴過蕭白，前去救她只是因為瞳依，並非他對蕭白有什麼別樣的心思，但蕭白念念不忘，他也找不出理由來反駁，只是想到瞳依先前的失控與怒火，心底忍不住又是一陣異樣的沉悶。

  除了蘇夜之外，她眼底當真已映不入萬物，看不出所有其他人對她的好與付出麼？

  蕭白雙手按著城牆，輕盈的翻身坐在了牆外，她看著下方的一片狼藉，逕自說道：「其實，快要被左將軍追上，感覺到他射出的箭矢即將穿透我的後背的時候，我很害怕……」

  蕭白明亮的眼睛坦然的望向百里澈說：「雖然從小在軍中長大，也立過軍功被封為了都尉，但以往那些年我其實都離

  不開爹爹的庇佑。即便受命出戰，我經歷過的最大的場面也不過是剿匪，像今日這種征戰，我還是第一次參與其中。我也終於明白，為何大哥一直都反對我入軍。原來，他早就知道，當我直面這一切的時候，儘管我是蕭家的後人，我也一樣會心生恐懼。」

  蕭白伸出雙手，看著自己仍有些顫抖的指尖，嘴角泛起了一絲憂傷的微笑，「百里城主，這世間能坦然面對一切，不管遇到何事都不會退縮的女子，應該只有表嫂一個吧。明明還比我小上一歲呢……」

  已經拼盡了所有的努力，卻還是趕不上那個人半分，所以，才無法在心儀之人的心底落下半點痕跡吧。

  蕭白有些無奈的在心底嘆息。

  不過，幸而她無愧蕭家先祖，即便心中緊張恐懼，也沒有臨戰退縮，沒有丟了她蕭家軍的軍魂。後來又被百里澈搭救，即便他並不是為了自己，蕭白在失落之餘也覺得異常的開心。

  「城主，謝謝你救我。」蕭白側頭凝視著百里澈，笑的無比的真誠與純淨，「即便你並不是為了我，我依然會銘記你在今夜保護過我。」

  百里澈的眉心幾不可見的一緊，轉身看向蕭白，淡淡的問：「你來找我，便是為了同我說這些？」

  蕭白微微一怔，面對著百里澈那如水色煙波一樣清冷的雙眸，在看到他眼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鬱火之後，不知為何，心底突然卸下了所有的矜持與遮掩，坦然的回答：「不。我是看到城主心有不悅，擔心城主才跟了過來。」

  「本城主告訴過你，已有心儀之人，五小姐何苦糾纏不休。」百里澈飛快的移開了視線，心底的煩躁開始擴散。

  看著蕭白清澈無比的眼神，他竟然險些壓抑不住自己異樣的情緒，對蕭白口出妄言，無禮的斥責。這簡直有悖他多年來雲淡風輕的心境，更有悖他堅持多年的君子之風。

  「我知道。城主心儀表嫂，今日發生的一切也讓我看的更加清楚明白。城主是因為表嫂方才發怒才會心思煩悶到此處排解散心的吧。」蕭白雙手抱膝，下巴枕在膝蓋上看著頭頂廣袤的天幕道。

  「不要妄圖揣測本城主的心思。」百里澈的眉頭終於擰起，轉身欲走，卻又停下了腳步，看著蕭白問：「為何如此執迷不悟。明知在本城主這裡得不到任何回應，還是要執意關注本城主的一舉一動。」

  「為什麼？自然是因為我喜歡城主啊。」蕭白輕輕舒了口氣，突然翻身站起從城牆上跳下，立在百里澈的面前輕笑道：「儘管城主並不在意我，但我卻會在意城主的喜怒哀樂，只要城主能夠展顏，蕭白會比城主更加開心。」

  「本城主對你如此冷漠，我以為你只會傷心。」百里澈有些困惑的問，腦中浮現出瞳依一直對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

  「以前，我的確經常都在傷心。可看到現在的城主，我突然便釋然了。」蕭白凝視著百里澈的眼睛說：「城主在我的心中一直都仿若降臨凡塵的天人。高高在上又完美無缺。我想盡了辦法想要靠近城主，想要在城主的心底留下一絲痕跡，想要拉近和城主之間的距離，但得到的卻是無止境的自卑與挫敗。因為我的努力在城主的眼中根本就微不足道，那點微薄的力量於城主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我一直在想，或許這便是天人與凡人之間的差別。但今日……就在剛才，看到城主因為表嫂而出現的情緒起伏，我突然發現，城主已經由天人變成了心染塵埃的凡人。」

  百里澈微微一怔，蕭白繼續道：「天人無懈可擊，凡人卻有弱點可循。現在的城主，和我一樣擁有了七情六慾，知道何為愛而不得求而不能，所以——」蕭白勾唇一笑，「這樣的城主更加鮮活，讓我更加的傾慕，也讓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可以打動城主那顆不再清冷不再高高在上的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