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背後有人】
2025-02-14 09:07:04
作者: 顧鳳衣
目送著大批車馬的離開,靠近城門處的一棵高聳的大樹上,黑色的披風微微飄揚,映出了披風主主人那比深淵還要陰暗的微笑。黑衣女子輕勾著嘴角低聲道:「阿離,他們走了。」
聲音微頓,她又發出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蘇漓以為秦逸不入王都,本宮便不會醒過來,可他卻沒想到,早在暮瞳依和蘇夜落入地宮,***蝕骨第一次起了共鳴的時候,本宮便醒過來了。」她側目看著身後的黑衣男子,「你也沒想到對麼?否則,你那個時候便會殺了本宮和瞳兒去救蘇夜,蘇漓也就不會再如此為難如此痛苦。可惜,本宮醒過來了,你也敵不過本宮了。蘇漓更不知道,你已經不是昔年威震九州的不敗神話了呢。」
陽光穿過茂密的枝葉,映出了黑衣女子傾城絕艷的一張臉,以及黑衣男子形如槁枯般死寂的神情。正是瞳依和蘇夜曾經在長生國皇陵見過的守墓人將離,和那個長眠不醒的長公主秦清。然而不同於瞳依所見到的那個聖潔高貴的女子,如今的秦清,眼底滿是仇恨,臉上的微笑更是帶著欲毀滅一切的瘋狂盡。
歲月仿佛完全沒有在秦清的臉上划過痕跡,使她看上去依然如同十幾歲的妙齡少女。若是她與瞳依站在一起,定然會讓人認為,此人亦是瞳依的雙生姐妹,那完美的神韻比之青澀的葉靜衣不知要美過多少分。
看著城門前孤坐在輪椅上的蘇漓,秦清轉頭溫柔的詢問:「阿離,你說,蕭晚晴的兒子,本宮要對付誰要留著誰呢?」
將離的眼底划過一絲銳光,但很快便又歸於平靜,秦清眼睛一眯,臉上猶掛著天真美麗的笑容,纖指抵著唇角道:「蘇漓將蘇夜和兒子一起送走,顯然是做好了與本宮魚死網破同歸於盡的打算。百里澈一直帶著秦逸那個笨蛋在王都附近徘徊,蘇漓是想將秦逸誘入地宮,想趁他體內的連心蠱喚醒本宮的瞬間,讓你和百里澈聯手制住本宮,取出本宮的心頭血去給瞳兒解毒麼?呵呵……怎麼辦,蘇漓不知道你修為大減,畢生的功力幾乎都成了本宮的餌食。如今的九州大力,本宮才是天下第一,他和百里澈若是敢來到本宮面前,便只有死路一條!阿離……」
秦清自言自語了半天,卻完全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臉上頓時划過了一絲委屈,她靠進將離的懷中柔聲道:「你何時才願意同本宮說話?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你真的已經對本宮厭惡如斯了麼?本宮同你各退一步如何,只要你同本宮說話,本宮就讓你去見蘇漓一面可好?」
將離平時前方,對秦清的所言所行視若無睹,秦清眼底划過一絲黯然,但很快就變成了瘋狂的激動,「阿離,我們跟著蘇夜一起離開大雁好不好。蘇漓越是想護著蘇夜,本宮戲耍他是便越覺得有趣,蘇漓日後也會更加的痛苦。蕭晚晴還得我們反目成仇,蘇漓又害得紫兒生死未卜,本宮豈可讓他死得那麼輕鬆?雖然瞳兒或許會傷心,但本宮以後定然會好好補償她。等雁國盡滅,本宮便替她解了***蝕骨,讓她忘記有關雁國的一切,然後連同紫兒對她的愛一起補償給她。阿離,本宮一直都將紫兒視若己出,所以,紫兒不會恨我,瞳兒也不會恨我的對麼。」
「她們不會恨你。」將離仿佛再也受不了秦清病態的低喃,眼底深處升起了一絲悲涼,卻是冷硬如冰一般的開口道:「暮紫依已經死了,而暮瞳依,根本就不知道也不在乎你是誰。豐」
秦清的瞳孔一縮,原本因聽到將離的聲音而升出了喜悅一瞬間全化為了憤恨,她一把揪住了將離的衣襟,美麗精緻的面容因為仇恨而變得扭曲,但她望著眼前熟悉卻冷硬的面容,神情又漸漸的柔和下來,低聲道:「不在乎麼……沒錯,在你的心底,從來就沒有在乎過本宮。既然如此,那本宮就把你在乎的一切——把蕭晚晴珍重愛護渴望的一切全都化為灰燼,讓整個九州大陸都敲響喪鐘,給蘇漓和蘇夜送葬!」
*
離開王都,蘇夜等人便浩浩蕩蕩的朝正北方行進。
看著蘇夜選擇的方向,祁墨的心底頓時便一涼。
西涼國位於大雁的西北方,而北齊國則位於大雁的東北方。蘇夜選擇了北方,那他第一個要去的地方不是西涼便是北齊。難道,白子安答應了景元睿的條件,同意帶著被認命為北齊使者的葉靜衣一起去西涼,所以,景元睿便暗中說服了蘇夜,暫時偏向了白子安麼。
因為有使者離京,所以北方的官道便提早被封禁,以便車隊暢通無阻的前行,蘇夜本以為傍晚便可以抵達離王都最近的小鎮,卻沒想到,他們剛離開王都兩個時辰,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便布滿了烏雲。
狂風四起,天邊亦傳來隱隱的雷鳴,暗沉的空中銀蛇亂舞,一道接一道的閃電幾乎要閃瞎人的眼睛,瞳依望著這暴風雨來臨的前兆,忍不住側頭看了蘇夜一眼。
如此詭異的天象變化,為啥她此刻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覺得蘇小王爺的坑爹霉神潛質有復甦的跡象了。
蘇夜抬手一揮,命令車隊停下。流風立刻鑽到蘇夜的懷中,抓緊他的衣襟道:「這鬼天氣怎麼說變就變,王叔,你快擋著點小爺,別等暴雨
傾盆淋壞了小爺的髮型。」
蘇夜毫不客氣的抬手敲向流風的腦袋,然後拎著他翻身下馬。身後有馬蹄聲傳來,威虎營大將軍蘇衍一臉肅穆的來到蘇夜身邊,下馬行禮道:「王爺,天氣突變,恐怕是暴雨將至,可是要停下來紮營?」
看著蘇衍恭敬的神情,瞳依禁不住揚起了柳眉。
她知道蘇夜此番出行,特意欽點了威虎營隨行,讓威虎營的兵將來負責使團的安危,但朝中大臣都認為蘇夜的這個決定簡直是找死。雖說威虎營現在已經是蘇夜的親軍,編制也有足足十萬,但憑著他們渣渣一般的戰鬥力,若是真的遇到什麼危險,不給蘇夜添亂便屬萬幸,哪還有能力去保護使團。
然而此刻看到蘇衍不同於以往的態度,瞳依勾唇一笑,暗道蘇夜應該已經在背地裡做了什麼手腳,瞞過了所有人的眼睛將這十萬大軍給料理了一頓。即便他們此時還算不上精兵悍將,也不至於向以前一般毫無用處。
他將威虎營帶走,是為了想隱藏實力,並借著出使他國的這段時間,親自調教出一隻可比夙衛軍的利刃吧。
蘇夜四下觀望了一番,見官道的西方群山起伏,山間亦籠罩著團團濃霧,點頭道:「在附近尋一處寬闊的地方紮營,待暴雨過後再繼續趕路。」
蘇衍領命退下,瞳依似笑非笑的望著他說:「蘇衍竟變得如此聽話,你又用了什麼陰損的法子了?」
蘇夜彎眉一笑,「何時心情不好,就到軍中去打他一頓便好。」
流風雙目一瞠,「王叔,小爺怎麼覺得你越來越像個流氓了。」
蘇夜一指戳向了他的腦門,「你懂什麼。軍中不興勾心鬥角,講究的就是實力為尊。你打他一次他會反抗,打他兩次他會怨恨,等你打上個一百次,他就會心服口服,心甘情願的聽你差遣了。」
流風揉了揉腦袋不忿的嘀咕,「以暴制暴,真是沒有一點美感,若是換成小爺,才不會用你這麼粗暴的法子。」
「哦?」蘇夜饒有興味的看著流風,「那太子殿下有何高見?」
流風一瞬間變得興奮無比,握緊了小拳頭望著蘇夜道:「將師父交給我的毒經在他們身上統統都試過一遍!保證不費吹灰之力就讓他們跪地求饒。」
瞳依頓時翻了個白眼,無語的扶額扭頭便走。
這兩個神經病叔侄真不愧留著一樣的血脈,若她是威虎營的將士,一定會聯合十萬大軍一起反擊,將這一大一小給揍得哭都哭不出來。
看著瞳依離開的背影,蘇夜並未追上,只是微微淺笑,然後繼續同流風討論著如何坑人才更簡單有效的法子。
蘇衍已帶人去附近尋找紮營的地址,餘下的人馬便百無聊賴的默然等候。瞳依尋了個又高又粗的樹枝翻身躍上,神色幽深的拖著下顎望向王都的方向。
自從她的血瞳心法又練會了第五重之後,身後便也恢復了以前的敏捷。即便她內力盡失,卻絲毫不影響她施展輕功。由此可見,血瞳心法當真是長生國絕妙的不傳秘術,讓她能再度撿回以前的身後。
她和蘇夜一樣,正在不停的成長,變得越來越強,所以,她應該有機會能救下那個受困王都的男子吧……
雖然離開王都還不久,但蘇漓那堅定卻潛藏著悲傷的眼神卻一直在瞳依的心底徘徊。
剛剛見到她的時候,她覺得蘇漓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可了解到他壓抑的真情和用心後,她才知道蘇漓是一團快燃燒寂滅的火焰。每當看到他深邃幽遠的眼神,瞳依便會止不住的心痛,會壓抑不住心底湧出的悲傷。
她能感覺的到,蘇漓正逼迫著他自己一點一點的走向毀滅,正不留餘地的耗損著他殘破不堪的生命,去守護他不為人知的執念。
如果蘇漓真的出了什麼意外,蘇夜會如何呢……
百里澈說他的心中有化不去的心魔,在蒼熔洞裡,他便因為心魔被迷心陣所惑。瞳依不知道蘇夜那日到底看到了什麼,以至於他露出那種萬念俱灰的神情,但她卻隱隱察覺,蘇夜的心魔不僅與自己有關,他想守護的人從來都不僅僅是自己。
「姐姐。」思緒間,瞳依突然聽到下方傳來一聲略帶顫抖的輕喚。瞳依低頭,立刻看到葉靜衣正一臉為難的立在樹下,雙手攪著帕子,緊咬著唇瓣凝視著她。
瞳依神色未變,表情淡然默不作聲的回望著葉靜衣,眼底是一片冷漠的坦然。
自從葉靜衣被景元睿帶走之後,她便沒有再見過這個所謂的雙胞胎妹妹。原本就對她沒什麼好感,後來又知道兩人其實並無血緣關係,若非此時她突然出現,還頂著一張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瞳依幾乎已經忘了世間還有一個叫葉靜衣的女子。
葉文成已死,憑藉葉靜衣自己根本掀不起什麼風浪。她在這個時候來找自己,還掛著這般委屈隱忍的表情,這是忍不了景元睿的褻玩來向自己尋求庇佑來了?
葉靜衣見瞳依大咧咧的斜坐在樹上,舉手投足間皆是如男兒一般的瀟灑肆意,毫無大家
閨秀的優雅矜持,不由得低下頭小聲道:「姐姐,妹妹特來向姐姐請罪,姐姐卻連一句話都不願跟妹妹說麼。」
手中的帕子幾乎被葉靜衣揉碎,她低頭掩飾著臉上的不甘和怨恨,腦中迴響起師父叮囑過她的話——
跟在蘇夜和暮瞳依的身邊,助蘇夜得到九州大陸,幫他成為天下共主。仔細去效仿暮瞳依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等蘇夜君臨天下的時候,為師便能把你變成暮瞳依,讓你取代她留在蘇夜的身邊,成為蘇夜此生唯一的摯愛……
效仿暮瞳依的一舉一動麼?
葉靜衣不著痕跡的又抬頭看了瞳依一眼,纖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怨恨。
如此失態又無禮的行徑,為何能得到王爺的青睞。師父竟讓她效仿此等粗鄙的行為……真不知這暮瞳依給眾人下了什麼蠱,就憑這等行徑也能誘得眾人對她死心塌地。
暮瞳依根本不是自己的姐姐。
師父已經告訴了她,她真正的雙生姐妹早在出生時便已夭折。是有人給暮瞳依服下了易容蠱,讓她變成了自己這副傾國傾城的模樣。若不是有自己這張無人能媲美的容顏,暮瞳依又怎麼會得到現在的地位和王爺的寵愛。所以,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她都要將暮瞳依這個小偷從王爺的身邊趕走,她根本就沒有資格享受現在的一切。
察覺到葉靜衣周身陰暗的負面情緒,瞳依柳眉一揚,輕盈的從樹上躍下,淡然開口,「請罪就不必了,有何事直說便罷。」
各為其主各守所忠。她對葉靜衣並無怨恨,也並不覺得葉靜衣有什麼虧欠自己的罪行。她服從葉文成去爭權奪利,而自己則助蘇夜肅清朝堂。立場不同註定她們只能是敵人,但也僅僅是個陌生又普通的敵人,尚不至於讓自己記在心中。
葉靜衣見瞳依神情冷漠,當即便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瞳依的面前,低泣道:「姐姐,妹妹知道父親犯了彌天大錯,也知道自己助紂為虐不可原諒。但妹妹是在忍受不住北齊太子的殘暴對待,所以求姐姐能憐憫妹妹,放妹妹一條生路。聖上和王爺既然能赦免姐姐,請姐姐看在妹妹已知悔改的份上替妹妹求情,讓妹妹回到姐姐的身邊離開北齊太子吧!妹妹願意為奴為婢報答姐姐的恩情!」
「赦免?」瞳依微微一笑,「我並非葉家人,何來赦免一說。」
蘇漓早已將她的身份昭告天下,還特意給她弄來了一個安國公主的封號,就是為了讓她跟葉家撇清關係。這葉靜衣倒是聰明,咬死了自己仍然是葉家的後代,卻因為蘇漓和蘇夜的寵愛逃過被株連的大罪,她是想讓自己愧疚還是心虛?可惜……她與葉家真的半毛錢的關係都沒有。
「姐姐可以不認妹妹,妹妹也並無拿身份來威脅姐姐的意思,若是姐姐怕內情泄露,妹妹甚至可以為了姐姐毀去自己的臉!」葉靜衣刻意昂起頭淚眼朦朧的望著瞳依,「妹妹只求姐姐能救我……」
說著,她一把掀開了自己的長袖,露出了胳膊上青青紫紫的痕跡,「姐姐無法想像妹妹每天要遭受何等的屈辱,若姐姐見死不救,妹妹……妹妹便只能了此殘生了……」
只聽蹭的一聲脆響,葉靜衣從袖子中摸出了一把匕首,乾脆利落的橫在了頸上,竟是要當場死在瞳依的面前。
瞳依似笑非笑的看著葉靜衣,完全未對她要自盡的舉動有任何的反應。葉靜衣心裡一陣打鼓,原以為瞳依會馬上阻止自己,卻沒想到她根本就不為所動。
匕首架在脖子上不上不下,襯得葉靜衣好不尷尬,就好似她現在就是個跳樑小丑,映在瞳依的眼底的全是拙劣的演技。葉靜衣心底又是一陣怨恨不甘,索性把心一橫,閉上眼睛握著匕首就要在脖子上狠狠划過。瞳依的身形猛然一晃,直接牽制住了葉靜衣的手腕,將匕首從她的脖子上奪下道:「起來吧。你若不想跟著北齊太子,那便做回你的相府三小姐吧。好歹你也是我的妹妹,我會稟明王爺,將你從北齊太子身邊要回來,安置在我的身邊靜心休養。」
「真的?」葉靜衣眼睛一亮,欣喜的望著瞳依,瞳依點了點頭喚道:「穆笙。」
穆笙咻然在瞳依面前出現,瞳依簡單的向他交代了幾句,穆笙便再度消失離去。葉靜衣暗地驚心不已,感嘆自己還好沒有對瞳依做出什麼危險的舉動,否則不但會被暗衛拆穿,還會破壞了師父的計劃。
「王妃,蘇將軍已經安置好了營地,王爺讓奴婢來喚您過去。」
葉瞳依正暗自盤算著以後該怎麼辦,就看到子拂和癸竹找了過來。瞳依對二人點了點頭,又道:「小竹,這是我的妹妹靜衣,她身上有傷需要靜養,你便到她身邊服侍一段日子,待她傷愈之後再回來。」
「是。」癸竹雖然有些不情願,但也不敢違背瞳依的命令。看著葉靜衣那張與瞳依一摸一樣的臉,她的眼底也划過了一絲驚異,隨後便對葉靜衣行禮道:「小竹見過小姐。」
「回去吧。」瞳依沒有心思同葉靜衣敘舊,安排好一切後便帶著子拂離開,子拂悄聲問道:「少主,那女子便是葉文成和長公主的
女兒麼。」
她曾和暮紫依一起照顧過瞳依,也是當初海神殿中唯一一個知道瞳依身份的主祭,自然也知曉,瞳依是用了易容蠱才變成了如今這幅模樣。
看著葉靜衣那張與瞳依無比相似的面容,子拂立刻明白,那人才是長公主唯一的血脈,如今長生殿唯一的皇族後裔。
「嗯。」瞳依點頭,「讓小竹盯緊她,若發現她有什麼不對立刻回報。再安排幾個暗衛暗中監視,葉靜衣雖然武功平平,卻懂得使用迷心曲迷惑人心,小竹一人未必能完全躲過她的暗算。」
「是。」子拂連忙應下,抬頭見蘇夜就在前方,便退下去安排一切。
蘇夜看著跟在瞳依後方不遠處的葉靜衣,戲謔的一笑,「心疼了?沒想到依依竟如此善良,這便忍不住要為自己的妹妹出頭了。」
瞳依頓時丟給他一個白眼,若有所思的道:「與其放她在別處暗中使壞,還不如安排在我眼皮子底下安全。我懷疑,葉靜衣的身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