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風起萍末
2025-02-08 22:18:47
作者: 薄慕顏
次日一早,小夫妻倆一起進宮叩見太后。
行了禮,徐姝故意碰了雲子卿的手背一下,「呆子,起來了。」
這般親昵,落在皇太后眼裡自是歡喜非常,反倒嗔道:「不許對駙馬無禮。」招呼雲子卿在旁邊坐下,「姝兒打小就是一個任性的,你多讓著她一些。」
雲子卿趕忙站起身來回話,「微臣不敢衝撞公主殿下。」他身量提拔、膚色白淨,眉目間更是笑意溫和,穿了一身寶藍色的華麗長袍,喜慶富貴之中,依然透著幾分謙謙如玉的君子氣派。
皇太后瞧了越發滿意起來,忙道:「自家人不必拘禮,坐下說話。」
如此閒話了半晌,徐姝領著雲子卿過去拜見皇帝。
雲子卿原本就是在皇帝身邊當差的,雖然說不上天天見面,也算熟識,因而並不怯場侷促,大大方方的行了禮,「給皇上請安。」
「既然成了一家子,不用多禮。」徐離跟皇太后一樣,客套了幾句,打量著妹妹和妹夫小兩口,還算舉案齊眉的樣子,開口道:「夫妻之間少慪氣,有什麼心事大家攤開了說清楚,和和美美的過一輩子才好。」
兩人都認真的聆聽了,應了,得了皇帝的賞兒。
徐姝撒嬌道:「皇兄你忙,我們回了。」
然後出了門,再帶著雲子卿去拜會一下「姐姐」顧蓮,便算完事兒,忽地想到那次無辜受傷的穆世騏,不由低頭一笑。
心下想著,自家哥哥是一個海口做的醋罈子,等下到了宸珠閣,見個禮便走罷,於是抬頭看了丈夫一眼,說道:「姐姐這幾天身體有些抱恙,等下不必多說話。」
雲子卿頷首道:「是,記下了。」
過了側門,剛要準備上馬車回後面東西六宮。
冷不丁儀門那邊過來一群人,領頭幾人抬著一頂青紋肩輿,在門口停下,走下來一個桂合色雙層宮裝女子。不足雙十年華的樣子,挽了朝雲髻,釵環精巧,眉色細長宛若遠山之黛,舉手投足之間,透著一抹淡雅高華的氣韻。
徐姝上前笑著打招呼,「你怎麼也來前頭了?」
沈傾華目光一閃,原本以為這對新婚小夫妻在太后那邊,自己過來找皇帝回話自然無礙,不料這般不湊巧,竟然剛剛好在這兒給遇上了。
但卻不敢有絲毫遲疑,趕緊大大方方上前,襝衽道:「見過公主殿下、駙馬。」
雲子卿欠了欠身,「見過娘娘。」
倒是惹得徐姝笑了,「什么娘娘?」斜飛了他一眼,「叫惠嬪便是。」並不多說,領頭往前走去,「走吧,還要去姐姐那邊呢。」
「好。」雲子卿和沈傾華擦肩而過,跟了上去。
過了片刻,有小宮女上前喊道:「娘娘,走不走?」
沈傾華緩緩回了神,「哦……,走吧。」
隱隱的,總覺得有一抹不安的氣息划過。
可是眼下又來不及細想,總不好一直杵在這兒,還得先進去回了皇帝再說,心裡紛亂如麻,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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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子卿終於見到了護國長公主的廬山真面目,心裡的評價是,美貌、出挑、溫柔嫻靜、話不多,----雖說自己身邊這一位也是個美人兒,到底性子差了許多。
只不過天仙也好,刺玫瑰也罷,在自己眼裡沒有多大的區別。
「你去偏殿喝茶,我陪姐姐說一會兒話,然後一起用了午膳,我們再回去。」徐姝打發起丈夫來,一點都不客氣。
雲子卿起身微笑,「不妨事,兩位公主慢慢說。」
顧蓮可不是她的親姐姐,不便挽留,也不便多說什麼,只吩咐道:「竇媽媽送駙馬出去歇著。」
竇媽媽是一個善解人意的,知道徐姝和顧蓮雖非真姐妹,但情分卻勝似親姐妹,這會兒想來有許多體己話要說,因而送雲子卿的同時,也領著宮人們退了出去。
顧蓮看著雲子卿清朗的背影,回頭笑問:「你和他,……可還好?」
「挺好的。」
「是不是欺負你了?」
「哎,不說這些。」徐姝很不耐煩,打斷了,倒是仔細瞧了瞧顧蓮,「你最近怎地憔悴了許多?到底是什麼病?臉色都不是太好。」
顧蓮不想說起跟徐離較勁兒的事,攏了攏袖子,遮掩好手上傷口,淺聲道:「沒什麼,就是這一個多月睡不好,總是做夢,精神有些不濟罷了。」又道:「前些日子在外頭養著,倒是好了許多,今兒是在宮裡等你們過來的,下午還回外頭去。」
說到這個,徐姝倒是有幾分開心起來,「當然還是外頭住著好!現如今,我也有自己的公主府了,沒人管,不知道多自在呢。」微微不足,「就是……」罷了,雲子卿也不算太討厭,不提也罷。
顧蓮正好起身去拿東西,沒有留意到她後面的話,捏了一個精緻的荷包,玉蘭花的樣子,「這是我親手給你做的賀禮,一點心意。」笑了笑,「在針線平平,想做衣服裙子大件有點吃力,再者只怕走了樣兒,你也不喜歡。」
徐姝收了荷包,「有這份心就行,誰在乎大小?」又道:「倒是另外有一件事,須得姐姐幫我一下。」湊近了,只拉著她的胳膊撒嬌,「回頭我跟三哥,也給我配幾百護衛在公主府,這樣的話,平時出門去哪兒都行了。」
「這……」顧蓮有點為難,「那些護衛也不是給我配的,原是為了麒麟。」
「知道,知道。」徐姝趕緊打斷,「我不要多,只要二、三百人就夠了。」
今兒是她大喜的日子,顧蓮不好潑了她的面子,但也不便一口應承,只是笑,「那回頭你跟他說,我在旁邊,少不得與你幫腔幾句的。」
徐姝歡歡喜喜道:「這才是我的好姐姐。」
哪知道等用了午膳,徐離知道這件事以後卻是堅決不答應,斥道:「你的公主府該配的人都配了,要幾百精甲護衛做什麼?你是什麼性子,朕還不知道?手上沒人都能掀了人家房頂,若再有人,那還不把整個京城給掀翻了。」
反倒嚇唬妹妹,「再提此事,朕就告訴母親天天拘著你!」
把徐姝氣得,小臉兒一陣紅、一陣白,當時雖然攆了宮人們下去,但是還有雲子卿在場,越發下不來台,氣呼呼甩臉就走,「愣著做什麼?在這兒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沒聽夠呢?!」
顧蓮瞧著氣氛不對,忙對雲子卿遞了一個顏色,「你們先回去罷。」
「是。」雲子卿留心觀察著,皇帝待大妹妹,要比待小妹妹和顏悅色的多,不過想想也對,誰似自家這位如此胡攪蠻纏的?要是自己是兄長,只怕也要偏心,此刻見徐姝一臉盛怒,趕忙陪著告退了。
等人走了,顧蓮方才詫異問道:「你今兒怎麼了?火氣這麼大,便是不應姝兒,好歹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也別發這麼大的火才是。」
徐離臉色凝了凝,「錦繡暈倒了。」
顧蓮大吃一驚,「怎麼?難不成……,是餓得?」
「是。」徐離應了,臉色十分難看,「今兒惠嬪親自過來回話,朕過去瞧了一趟。聽襄嬪說,前些日子只是吃的少些,漸漸越吃越少,一勸她吃飯就鬧人,吃了下去沒多會兒就要吐,昨兒連粥也不喝了。」
顧蓮算了算日子,大公主這樣飲食懶怠差不多有一個月了。
這個月自己一直在和徐離鬧彆扭,又擔心麒麟,加上多半住在外頭,倒是沒有怎麼留心大公主,----再著說了,自己避還來不及呢。
只不過,三、四歲的小小人兒也是可憐。
況且,怎麼都覺得這不像是什麼病症,好似人禍,若是不把背後黑手找出來,這皇宮往後也來不得了。
想了想,問道:「可檢查身邊用得東西了?別是有什麼不乾淨的。」
「檢查了。」徐離微微煩躁,「襄嬪說,錦繡的衣服鞋襪都仔細檢查過,並未發現什麼不妥的,還說是不是中邪了,連帶她也最近也飲食不佳,又疑心是風水不好,朕聽了沒什麼好話,訓了她一頓!」
「不如這樣。」顧蓮琢磨了一陣,「把大公主身邊服侍的人都換了,平時穿得衣裳鞋襪,用的物事,也算不都統統換成新的。再者,襄嬪和大公主搬到偏殿去,總之一應所用之物,都換一遍新,只當是去去晦氣好了。」
這話若是鄧襄嬪來說,徐離多半要叱責她沒照顧好大公主,只會瞎折騰,不過有顧蓮溫溫柔柔說出來,雖有幾分嫌煩,可想著這是她一番關心自己的情意,最終總算不太情願應了。
不成想,居然反倒救了大公主一命!
換了新地方新人之後,餓了兩天,那天大公主半夜裡哭著醒來,忽地嚷著要喝粳米粥,鄧襄嬪忙不迭的吩咐小廚房熬了。餵了她小半碗,還是吐了幾口,到底胃裡存了一些貨,後半夜睡得還算老實。
次日一早,又喝了大半碗粥,還吃了幾小口的鹹菜。
如此將養了幾日,吃吃吐吐的,總算勉強能吃一些東西了。
皇太后欣喜念佛之餘,皇帝卻是雷霆震怒,----不消說,都知道是先前換掉的宮人或者物事裡面,出了什麼么蛾子!
可是隔了這麼些天再去查,註定一無所獲。
徐離先訓斥沈傾華,「錦繡雖然不是你親生的,到底是朕的骨血!朕看你不僅沒有用心,只怕還別有用心,巴不得她出點事才好!」又叱責鄧襄嬪,「別忘了,你這個嬪位是怎麼來的!」
慌得兩人都一起跪了下去。
「皇上……」沈傾華委屈分辨道:「臣妾雖然失職,可是待大公主卻無歹心,她是皇上的親生骨肉,皇后娘娘嫡出……」趕忙打住,簡直就是越描越黑,「臣妾嘴笨,不會說話……」
回想自己未出閣之前的時候,是多麼長袖善舞,可是入了宮,聽了皇帝和長公主的那一檔子隱私,整天被這兩人輪番恐嚇,心裡倒是落下病症了。
又怕皇帝疑心,打起精神改口道:「既然襄嬪的宮裡有禍害……」小聲建議,「不如將那些宮人都留下,裡面的物事也不要動,一併鎖了起來,以便慢慢的查,也省得這些禍害出來害人。」看了看鄧襄嬪,「然後再讓襄嬪和大公主遷宮,換個地方,徹徹底底斷個乾淨。」
鄧襄嬪趕忙附和,「皇上,惠嬪說的有道理。」
說實在的,自己心裡也是真的怕了。
徐離沉著一張臉,「搬順德宮。」
那是在東西六宮最深處的一所宮殿,十分偏僻清淨,離皇帝的寢宮也遠,不過鄧襄嬪卻沒有任何意見。反正皇帝也不來臨幸自己,遠遠兒的,也沒什麼好煩惱的,只盼大公主不惹眼,讓自己平平安安的才好。
跟著沈傾華一起出了啟元殿,都是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說起來,她們兩個的關係不算親密,但都是不主動惹是生非的主兒,一直沒有任何交惡的地方。如今彼此位分一樣,又因大公主的事牽扯到了一起,都被皇帝罵了,不免有幾分同病相憐之感。
鄧襄嬪先賠了個不是,「都怨我沒有照顧好大公主,倒是牽連了你。」
沈傾華最近一直心事重重,被大公主的事一鬧,受了訓斥,自然不會有多痛快,但她一向為人溫和謙遜,因而微笑,「原是有人暗地作祟,怨不得你。」
這般你謙我讓的,都讓出路來讓對方先走,結果讓了半天,卻發現都是去同一個地方的,不由互相對視了一眼。
「呵……」依舊是鄧襄嬪做慣小伏低,先開了口,「護國長公主好些日子不回宮,趕巧聽說今兒回來了,想著過去請個安。」
沈傾華心頭火花一閃,淺笑道:「正巧,我也想過去打個招呼。」
在她看來,既然自己都能僥倖知道皇帝和妹妹的私情,鄧氏服侍皇帝最久,想來聽說一些隱秘也不奇怪。
所以,和護國長公主走得親近。
不然如何能夠得到嬪位?這麼一想,反倒解開了從前心底的迷惑。
只是平時鄧氏和護國長公主並不親近,倒是不顯,想來是欲蓋彌彰吧?原來是個跟自己一樣的倒霉人兒。
鄧襄嬪卻想,這沈氏不知道顧氏的那點子破事兒,就知道和她走得近,可見是一個心思深沉的,往後得多提防著一些。
兩人各懷心思,趕去宸珠閣卻撲了空兒。
******
現如今,顧蓮隔個十來天才帶麒麟回宮一趟。
每每徐姝還來串門,一起回來陪皇太后用一用飯,然後帶著麒麟玩鬧說笑一陣,趕在天黑宮門落匙之前回去。
今兒偏生不巧有事,公主府來人說是府里有事回稟。
若是一般的下人,顧蓮也犯不著親自理會,但是求情的是王府長史顧長壽,還牽扯了顧家五爺,不得不提前回了公主府。
顧長壽今年三十出頭,中等身材,五官端正,和顧大老爺長得有幾分肖似,因為身量發福,顯得要略微富態一些。此刻隔著湘妃竹簾跪下磕頭,聲音緊張,「求公主殿下救一救舍弟性命。」
顧蓮暫時不想讓顧家的人認出來,偏了頭,只在竇媽媽身邊耳語,讓其代為轉述。
「公主問你,顧家老五吃了什麼官司?」竇媽媽朝外問道。
顧長壽雖然做了公主府的長史,但是一直沒有見過公主,也沒搭上話,並不知道後面坐著的,其實是自家「死」了多年的堂妹。
聽見竇媽媽問話,只當是天家皇室的規矩排場大,自己夠不上跟公主說話,加上正為弟弟的案子著急上火,趕忙回道:「半個月前,微臣家的老五上街與人喝酒,然後因為口角爭執,與人打了起來。」咽了咽口水,「不知怎地,一時失手就、就……,鬧出了人命官司。」
竇媽媽問道:「在哪兒出的事?」
顧長壽不明白問這個做什麼,但還是回答,「桂香坊前面西大街的狀元樓。」
竹簾後頭靜了一瞬,竇媽媽又問:「日子呢?」
「本月初二。」
本月初二?桂香坊前面西大街的狀元樓?顧蓮微微驚訝,可不就是那天自己遇上的亂子,後來繞行,發覺葉家的人搬走的那一次嗎?
這麼巧,不會有什麼關聯吧?
----那也沒道理啊。
顧蓮一時間想不明白,側首遞了一個眼色。
竇媽媽繼續問道:「現如今怎樣了?」
「有些難纏。」顧長壽聲音有些發顫,「死的那位公子,是平南將軍梁千仁大人家的獨子……,梁家、梁家……,要舍弟一命償一命。」
顧蓮臉色微變,----居然打死了平南將軍的獨子?難怪以大伯父的京兆尹身份,都擺平不了此事,居然又求到自己這兒來了!
竇媽媽皺眉道:「令弟也太胡鬧了一些。」
「不不不!」顧長壽趕忙分辨,「舍弟說了,當時人多場面又亂,不知道哪裡跑出來幾個人,並不是顧家的家奴,上前就是一頓亂打,打完就跑沒影兒,把那梁家小公子給打壞了。」嘆了一口氣,「偏生那梁家小公子傷得重,回去以後又沒調養好,挨了半個月沒挺住,就……」
不免聲音恨恨,「現在梁家不依不饒,只說兒子被是舍弟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