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上)

2025-02-08 22:15:34 作者: 薄慕顏

  鄧氏在低頭的一剎那,想了許多。

  要不要表明自己的身份?瞞不瞞得住?她想到在徐家的勢力範圍內,顧家一躍成為安陽的地方執政官,想到那些猜測,想到夫君和主母的不和。

  或許以眼下自己一介姨娘的身份,示弱才是最好的法子。

  以顧家和葉家在安陽的勢力,顧氏若是有心,查清自己和母親的身份輕而易舉,等到她事後打聽出來,必定會認為自己是在裝樣算計她,反倒麻煩了。

  當然了,表明身份也有很多種方式。

  鄧氏緩緩抬起頭來,眼裡露出一點點恰到好處的驚訝,「葉家?是專供徐家軍需的葉家嗎?」

  

  顧蓮回笑,「正是。」

  葉家為徐家提供軍需的事,別說安陽了,在徐家駐守範圍的所有屬地,差不多都是傳遍了的,----這是葉家防止將來被卸磨殺驢,有意宣傳的結果。

  鄧氏低聲喃喃,「這麼巧。」

  「怎麼了?」顧蓮目光掠過去,問道:「莫非其中還有什麼淵源?」

  甄夫人開口道:「我們……」

  「娘。」鄧氏打斷她,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和一點點自卑,朝顧蓮歉意笑了笑,「妾身微賤,說出來實在辱沒二奶奶的清聽。」不等回答,又道:「今日多謝二奶奶幫忙,不然山下漫天風雪,我和母親站在雪地里挨凍,只怕受冷傷寒是免不了的。」

  顧蓮猜測對方有什麼難言之隱,況且本來就是萍水之逢,並不打算刨根究底,於是微微一笑,「舉手之勞,姮娘姐姐不必掛念。」

  姐姐?自己這輩子,怕是只有叫別人姐姐的份兒了。

  鄧氏倒是真的有點傷感起來,不過今天遇到顧氏,實在是巧之又巧,不想就這麼把機會白白浪費,於是抬眸,「葉二奶奶的恩情無以為報。」笑了笑,「正巧今日上山,我隨身帶了一把七弦琴,想請二奶奶賞臉聆聽幾曲,算是一點答謝罷。」

  賞雪、觀梅,聽琴音,本來就是一件幾位風雅之事。

  顧蓮今日本來是出門閒逛的,加上對方言辭懇切、盛情難卻,實在不好拒絕,於是笑道:「既如此,那我去叫人搬個屏風過來,等下外子和朋友在後面飲酒,也能沾光聽一聽繞樑之音。」

  鄧氏笑道:「正該如此,不然我倒成了一個討人嫌了。」

  甄夫人看著女兒,頗為不解。

  原本是過來道謝的,對方借了馬車,那麼奉上一些銀兩,再說幾句客套的話,差不多也該走了。

  怎地女兒沒完沒了,還要彈什麼琴?對方可是小夫妻出來賞梅的。

  鄧氏笑吟吟的,起身道:「娘,我們回去取琴。」

  一路挽了母親的胳膊,並不言語。

  進了屋,甄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問道:「你到底在做什麼?不是說,在徐家整天被鬧得難受,叫我出來陪你散心。」微微皺眉,「便是葉家在徐家手下做事,不過是一介小小軍需,你結識也沒有多大用處……」

  鄧氏淡淡打斷,「葉二奶奶娘家姓顧,在家行九,從前和三爺有過婚約。」

  甄夫人頓時大吃一驚,「還有這樣的關竅?」

  「不然娘以為呢?」鄧氏長嘆了一口氣,「容我說一句,娘別只把心思放在徐家和薛家身上,娘可別忘了,現如今顧家大老爺是安陽刺史!薛家現在看著威風,但是遲早有一天,會和徐家翻臉,而顧家應該永遠都不會。」

  甄夫人慢慢坐進椅子裡,沉默不語。

  「而且我懷疑……」鄧氏一面打開盒子拿出七弦琴,一面說道:「當時正趕上葉家出了點事,有刁奴被送進官府,然後沒隔多久,顧家幾位老爺三年丁憂結束,立即就被徐家委以要職。」勾了勾嘴角,「方才娘也看見那顧氏了,這樣出挑的人物,再和薛家那位母夜叉相比,只怕是個男人都會偏心的。」

  說起來也是可笑,----徐家和薛家分明就是政治聯姻,偏偏主母拎不清,整天被些情情愛愛迷了眼,盡做一些不著調的事,簡直就是自己把丈夫往外面推!

  「我知道了。」甄夫人緩緩說道。

  「另外,我還打聽到一些消息。」鄧氏抱了琴,飛快說道:「當初因為安陽城破,顧家曾經逃難去了濟南府,結果剛好趕上三爺娶了薛氏,於是顧氏就被迫下嫁商戶,這裡面只怕有文章。」笑了笑,「徐家和顧家是世交,三爺和顧氏或許還是青梅竹馬呢。」

  甄夫人站起身來,問道:「那……,你為什麼還不避嫌?」

  「避嫌?我為什麼要避?」鄧氏反問,「我從汜水關千里迢迢來到安陽,一個足不出戶的姨娘,哪裡知道什麼顧家?畏手畏腳的,回頭反倒叫人多心猜疑。」她笑,「不如大大方方的結識,也讓人家知道,鄧家女兒心胸坦蕩、知書達理,並非薛家那種蠻不講理的女子。」

  說不定,以後會有一起謀事的可能呢?

  甄夫人頷首,「我懂你的意思了。」

  「走吧。」鄧氏拉了母親一把,交待道:「娘只做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陪我去聽琴便是。」出了門,望著四周紅一簇、白一簇的冰雪紅梅,盈盈輕笑,「說起來,大昭寺的梅花真是開得不錯。」

  世事總是變幻無常,沒有人能準確預測所有的走向。

  鄧氏打著扮豬吃老虎的主意,試圖在顧蓮身上挖出一點有用的東西,不過她沒有料到的是,僕婦趕回徐家要馬車的時候,不巧遇到了一點麻煩。

  薛氏的孕吐有些厲害,看誰都不順眼。

  聽說鄧氏母女去大昭寺賞梅了,自己卻在這兒吐得要死要活,家人也不在身邊,越發的心裡不快活,順手摔了一個茶碗!一面反胃,一面罵道:「一個做姨娘的,居然還好意思四處亂逛?!不知羞恥!」

  「你又發什麼瘋?」徐離從外面進來,沉聲道:「讓鄧氏出去是我的意思。」

  鄧猛在前線表現的十分英勇,還負了傷,加上薛氏最近鬧得不像話,鄧氏吃了不少掛落,所以才給了鄧家這個恩典。

  薛氏惱道:「我做主母的還沒有去呢,她算什麼?」

  徐離皺眉看著她,「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做主母的,就該有點主母的樣子。」本來就是一個炮仗,懷孕以後更是一直炸個不停。

  「我怎麼沒有主母的樣子了?」薛氏又是氣,又是委屈,「我難受著,鄧氏不說到跟前來伺候我,反倒自己出去逍遙快活。」心裡懷念濟南,想念母親和兄弟,「我都快一年沒有見到娘了。」

  

  徐離不願跟她多費口舌,進裡屋拿了東西,出來道:「既如此,你便修書一封送去濟南府,讓岳母過來陪你吧。」

  「你……」

  薛氏氣得不行,她雖然脾氣養得驕縱跋扈了些,卻也並非全不知事,父親連自己都不願意放走,又怎麼會讓母親過來安陽?丈夫這是拿話在堵自己!

  忍不住氣道:「徐三郎,你別忘了當初……」

  薛媽媽趕忙上前捂她,急道:「奶奶,你不舒服我扶你進去!」

  當初?徐離負手立在門口,逆著光,他緩緩轉回頭來,從屋裡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到聲音冰冷,「你要是後悔了,等你生完孩子,我就讓人送你回到濟南。」

  他甩手下了台階,一路上丫頭婆子們紛紛躲避不已。

  剛到二門,就見幾個婆子在套馬準備出車。

  徐離問道:「誰要出去?」

  僕婦們見他面色不善,都低了頭。

  一個婆子小聲回道:「鄧姨娘去大昭寺賞梅,在山下的時候,馬車被人放煙花給燙壞了,所以再送兩輛過去。」

  徐離皺眉,----怎地一個、兩個都這麼不消停,賞個梅花,都能惹出破事兒來?!他本來心中就煩悶不快,於是跳上了馬車,「走吧,我去接她!」

  一路快馬揚鞭,踏雪而行。

  到了大昭寺,卻只見到一個守屋子的小丫頭,上前怯怯回道:「方才有位好心的奶奶借了馬車,鄧姨娘過去答謝,說是要彈幾支曲子以作答謝。」

  還有閒情在這兒給別人彈琴?!鄧氏真是多事!

  徐離正要開口說話,就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琴聲,「叮叮淙淙」的,清澈、乾淨,頗有幾分高山流水的味道。

  倒是叫他消了消火氣。

  耐著性子聽了一曲,正要叫小丫頭去喊鄧氏回來。

  忽地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淺淺笑道:「方才這支曲子彈得甚好,既清幽,又沒有哀怨之氣,正配這滿世界的白雪紅梅景象。」

  「見笑了。」接著是鄧氏的聲音,問道:「二奶奶還想聽什麼?」

  「我不太懂。」顧蓮笑道:「姮娘姐姐揀了自己喜歡的彈罷。」

  「你若是喜歡,回頭我去給你買琴,再找個人來教你,閒暇時也可解悶兒。」答話的人聲音溫柔平和,正是葉東海,像是在續茶之類的停頓了一下,「說不定七七喜歡聽呢。」

  七七?徐離思量了一下,是他們女兒的乳名吧?

  說不出此刻是什麼樣的心情,看了那小丫頭一眼,淡聲道:「你回屋呆著吧,我自己過去找鄧姨娘。」

  順著聲音,一路腳步漂浮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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