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下）

  此刻雪不大，天空中只是飄著零星的小雪花。

  那些細碎的雪花在寒風的推動下，高低盤旋著、飛舞著，輕輕扑打在徐離臉上，一點點撲掉他內心的火氣，繼而生出淡淡悵然。

  走了一段，最終在側牆的花窗前駐足。

  在這這個角度，可以透過花窗和枯枝看清裡面的情形，專供香客們落腳觀賞的涼亭里，被屏風一分為二，隔出兩個不打擾又能交流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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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氏和其母坐在一側，鄧氏輕輕撫琴。

  顧蓮在另一面倒茶，給葉東海和段九一人倒了一杯，然後繞過來，遞給了甄夫人一盞，笑道：「梅花雪煮的，喝起來應該會比較輕浮入口。」

  甄夫人嘗了一口，微笑道：「甚好。」

  徐離在外迎著清冷的雪風，裡面卻是一派梅煮茶的溫馨場景，一牆之隔，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又是一曲奏畢。

  顧蓮便給鄧氏倒了一盞，「歇歇吧，這天氣彈久了會凍住手。」

  鄧氏笑道：「好，多謝二奶奶關心。」

  「好餓！！」段九在屏風後面大喊，揉著肚子，一副餓得沒有力氣的樣子，「方才的那些小玩意兒，根本就不頂事嘛！這兒又全是素菜。」嘟嘟噥噥，「不行，下山了非得去狀元樓補一頓。」又問，「二爺，你說好不好？」

  葉東海一臉好笑，「你怎麼跟季先生差不多？我看你倆脾氣相投，早知道就該讓你跟著他一起回漳州。」

  「我才不去！」段九大叫，「那個老頭子，每次都跟我搶東西吃。」

  「在這兒也能弄好吃的。」顧蓮接話，目光柔和的看向葉東海，「我們要些芋頭、蓮藕、冬瓜，嗯……，還有豆腐乾和糯米塊兒。」眨了眨眼，「再要一點作料，串成串兒了烤來吃，很解饞的。」

  段九原本是半躺在火爐邊的，聽得坐了起來，「有點意思，那我就等著吃了。」

  顧蓮出來說了說，鄧氏和甄夫人笑著點頭，「聽著很是有趣。」

  冬天火爐子是現成的，蟬丫出去找了小尼姑，要了火鉗、鐵網等物，以及剛才說的各種菜蔬和調料，開起了燒烤大會。

  辣椒、花椒，以及各種香料，豆乾和蔬菜的香氣陣陣流動。

  段九跟個猴子似的，在燒烤鐵網跟前急得團團轉，第一串豆乾剛剛烤好，就不怕燙搶先送入口中，連聲贊道：「好吃，好吃！」

  顧蓮給葉東海拿了一串，看著他吃，還替他擦了擦嘴，「慢點，別燙著了。」

  葉東海抬起看著她，笑道：「不是，我想替你吹吹。」

  徐離看得皺眉，忽地覺得自己站在此處太過無聊，更是好生傻氣，連接鄧氏這個茬兒都忘了，轉身邁步離開。

  段九是個耳聰目明的，警惕往花窗這邊看了一眼，回頭與眾人笑道：「哎呀！我忽地想去方便一下，你們好歹給我留一些。」

  徐離還沒有走遠，聽得他這般說，便知道這是發現了自己的蹤跡。

  反倒不好即刻就走了。

  索性大大方方朝著大門方向繞了過去，正好在門外撞見段九。

  「哎呀！原來是徐三爺來了。」段九扯著嗓門兒，生怕裡面的人聽不清楚似的，探頭朝里大笑，「好巧、好巧，我們正在吃好東西，徐三爺就聞著香味兒來了。」

  於是徐離一進門，就收穫了各式各樣驚訝的目光。

  顧蓮吃驚側首，鄧氏睜大了眼睛，甄夫人目光閃爍，葉東海緩緩走了出來，旁邊諸如李媽媽、蟬丫等人，都像定格一樣停住了手上動作。

  段九飛快跑了過來，哈哈大笑，「你們怎麼都跟被點了穴一樣？」在鐵絲網上撈了兩串豆乾，老實不客氣的吃了起來。

  鄧氏最先收回驚訝的眼神，一面迎上去，一面在肚裡飛快斟酌說詞，上前襝衽，柔聲笑道：「三爺……」想順口問一句「你怎麼過來了」，又怕惹得丈夫多心，話到嘴邊改了口，「我們正在烤菜蔬吃，三爺要不要嘗一嘗？」

  顧蓮眸光盈動，眼底深處似有一些了悟。

  徐離不便盯著她看，朝鄧氏淡淡道：「聽說你的馬車壞了。」

  鄧氏一臉受寵若驚的樣子，又有不安，「都是妾身沒有當心，反倒有勞三爺親自走一趟。」笑盈盈的看向顧蓮，「多虧了這位葉二奶奶，借了我們馬車，不然我和母親還在風雪裡挨凍呢。」

  甄夫人收拾好了情緒，附和道：「是啊。」

  徐離轉頭看向葉二奶奶，道了一聲，「如此……，多謝了。」

  顧蓮淡聲，「舉手之勞。」

  兩個人有一瞬間的靜默，誰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正巧有個小尼姑從外面進來，探頭問道：「幾位施主，齋飯已經預備好了，是要端到這兒用？還是過去大廳用？」

  「端過來吧。」葉東海朝那小尼姑笑了笑，然後側首看向妻子，「外面有些冷，我和三爺、段九在外面喝酒，你們到裡面用飯吧。」

  不著痕跡，巧妙避開了眼下的尷尬。

  顧蓮「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鄧氏朝徐離福了福，「三爺，那我們先進去了。」趕忙抱了琴，叫上母親，跟著顧蓮去了裡屋，喃喃解釋，「妾身是三爺屋裡的小星。」一臉不好意思的樣子，「今日二奶奶憐憫幫了忙，有心結交，因覺得身份不配沒有說清楚，還望不要見怪。」

  顧蓮緩緩回頭，見她一派目光清澈坦然的樣子。

  要麼是真的因為自卑不肯說實話，要麼就是奧斯卡影后。

  但是此刻無法分辨對方真偽，微微一笑，「鄧姨娘多心了。」神色認真，「方才我見姐姐氣度高華，又會彈琴奏樂，不似一般的庸俗女子，原來竟是有緣故的。早就聽說蜀地女子靈秀不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巴陵王鄧萍的族侄女做了徐家姨娘，這不是什麼秘聞。

  鄧氏找不出任何破綻，不知道對方了解自己多少，反倒越發緊張，面上卻做如釋重負的樣子，撫了撫胸口，「二奶奶不怪罪就好。」

  「鄧姨娘客氣。」顧蓮微笑看著她，看著旁邊坐著的甄夫人，最終視線收回在茶盅上，耳朵卻在留意外面的動靜。

  沒多會兒，小尼姑們陸陸續續端了齋飯過來。

  李媽媽、蟬丫，以及鄧家的丫頭僕婦們，幫著布置桌子，他們中間有知道顧家徐家淵源的，也有一無所知的。

  但不論哪一種，都能夠清楚的感覺的，此刻院子的氣氛並不輕鬆。

  好在徐離和葉東海有共同的話題，----當然不是顧蓮，而是徐家正在籌備揮師北上的大事，現在零星的地盤都已經打下，和蕭蒼正面一戰排上了日程。

  段九隻顧在旁邊埋頭吃東西，眼皮都不抬一下。

  徐離見慣了他這般模樣，懶得生氣，只是朝對面問道：「一旦長途跋涉北上，需要消耗的糧草和資金會更多，須得留出餘糧才行。」

  「這個我知道。」葉東海替他斟了一杯酒，再給自己滿上一杯，「葉家有位季先生才從漳州過來，跟我說了南面的情況，現今已經回去調轉了。」

  「嗯，那就好。」眼下這個環境不論喝酒，還是說話，都叫徐離渾身不自在，不過是礙於臉面不便扭頭就走罷了。

  

  當然了，葉東海的心情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酒過三巡，徐離便想叫了鄧氏一起回去。

  「三爺！」阿木從外面飛快跑了進來，附耳低聲，「探子來報，蕭蒼昨夜突然發動大軍南下，破了樊縣，眼下正在朝著幽州進發！」

  徐離眉頭一挑，事情比自己預計的還要急迫，看來計劃有變，起身道：「蕭蒼主動撲過來了，原先的安排估計要改，我們得趕緊下山，和二哥一起商議如何應對。」

  「好。」葉東海放下酒杯，往裡屋看了一眼，朝段九道：「我跟徐三爺走，你陪著二奶奶一起回去。」

  那知道段九跑到裡屋見了顧蓮，卻道：「二奶奶，徐家收到了緊急軍報，二爺和徐三爺都下山了，讓我來通知一聲。」躥到門口回頭，「我先走了！」

  娘的！徐三剛才那副要吃人的鬼樣子，可別是在耍什麼手段吧。

  身形一閃，頓時沒了影兒。

  李媽媽好笑道：「這個段九，跟一條泥鰍似的。」

  不知道出了什麼緊急軍情？顧蓮早沒了賞雪看梅花的興致，鄧氏當然也沒有，因而都收拾了東西，隨後出了大昭寺。

  大昭寺的位置離安陽城外不遠，不過幾里路程。

  然而路走了還不到一半，卻變故陡生！

  「什麼人？」是葉家駕車婆子的聲音，驚慌道：「趕緊走開！」

  「滾！」另一個粗魯沙啞的聲音，抓了婆子扔下馬車，掀開車簾，提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看著顧蓮，「呵呵，果然是有幾分姿色。」

  二話不說，一把把人給揪了出去。

  顧蓮暈頭轉向還沒明白過來，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周圍有人在打鬥，但是葉家和鄧家的下人招架了幾下，就都掛了彩，一臉畏懼的縮在了一旁，沒人敢再上去拼命。

  李媽媽醒過身來，上前撲人，「奶奶……」

  「找死！」那大鬍子一刀砍過去，恐嚇道：「再過來，叫你們都死在這兒。」

  對方一共有七、八個人的樣子，卻是個個身手不凡。

  有人吼道：「大哥，這兒還有一個美嬌娘！」

  把鄧氏扔了下來！

  「媽的，快點！」領頭大鬍子一手抓了顧蓮，一手抓了鄧氏，「兩個一起帶走！這會兒沒有功夫磨磨唧唧的，等下再被人給找著了。」

  居然早就預備了馬車，把顧蓮和鄧氏都塞進了車裡，一個人提刀坐在車上，大聲喝道：「都給我老實一點兒！」

  快馬揚鞭，當即揚塵離去。

  甄夫人驚嚇之餘，上前撲住那馬車的踏板，死死抓住喊道：「姮娘！」她只有這麼一個女兒，與人做妾就夠慘的了，難道還要死於非命？那樣還不如一起死掉算了！

  憑著一股咬牙的勁，拽著踏板，寧可拖行受傷也不願鬆開，激起一地煙塵。

  「放手！」馬車上的劫匪暴怒喝道：「再不放手，就把你手給剁了！」臉上露出暴躁之色，猛地舉起大刀，「媽的，找死！」

  鄧氏驚呼，「娘！你快鬆手……」

  眼看那大刀就要重重落下，甄夫人就要身手分家，顧蓮驚駭之餘，趕忙上前狠狠踩了一腳，對方頓時吃痛鬆開了手！重重摔在地上！

  甄夫人往後滾了幾滾，不甘心的大喊，「姮娘！」

  顧蓮以最快的速度縮回了腳，鞋子仍然被切去一片。

  心口不由一陣「咚咚」亂跳，驚魂落定之後，穩了穩心神，側臉看向了驚呆了的鄧氏，冷靜道：「……方才情急之舉。」

  「我、我知道。」鄧氏花容失色，臉上一片蒼白無血的樣子。

  心下又驚又怕，----不知道這些劫匪是什麼人，什麼來頭？到底是衝著自己來的，還是衝著顧氏？方才顧氏的應變心思敏捷、果敢狠絕，並非外表柔柔弱弱的樣子，更是叫自己大吃一驚。

  此刻的她一聲兒不吭，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卻比平時更加清冽明亮，有一種遇險不慌的鎮定，叫自己緩緩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