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置(下)
2025-02-08 22:14:23
作者: 薄慕顏
何庭軒出去一圈兒回來了,得意洋洋。
「這是最好的幾塊紫貂皮。」他在妻子面前不停賣弄,又討巧賣乖,「我一件都沒捨得倒手,全部給你留下了。」
杏娘因為胎像不穩,這些天被柳氏和僕婦們盯著,一直沒敢下床。
正在悶得要死,便趕上丈夫回來獻寶了。
那幾塊貂皮絨毛細膩、豐厚,又軟又柔,色澤油光水滑,伸手輕輕摸上去,好似倒進了雲堆里一般。
「喜歡嗎?」何庭軒問道。
果不其然,杏娘連連點頭,「很喜歡,真是漂亮。」伸手吊著他的脖子,「還是你想得細緻體貼,知道我的心意。」
何庭軒心下得意,自己討好女人從來就沒有出過錯兒。
杏娘歡喜的盤算起來,「回頭讓人拿去皮毛店裡,拼一件紫貂大氅。」看著料子的份量,「剩下的……,留著給小元寶做一頂小帽。」
「隨你喜歡。」何庭軒口氣十分大方,聽妻子提起兒子,順口問道:「這些天小元寶還老實嗎?有沒有淘氣?」
「嗯……,還好。」杏娘半靠在他的身上,一副撒嬌的樣子,訴苦道:「我為了小元寶連床都沒下,你又不在,可把我給悶壞了。」
何庭軒笑眯眯的,「那我這兩天多陪陪你。」
杏娘先是甜蜜一笑,繼而愣住,「這兩天?」臉色一沉,「你又想去哪兒鬼混?!你再這樣,回頭我就告訴小元寶,你這個爹不管我們娘兒倆了。」
「我能去哪兒?還不是給你們賺銀子花!」說到這個,何庭軒就有些鬱悶,「上次我就說讓多帶點銀子,偏偏你和娘都一個樣兒,生怕我敗壞錢財,害得我手頭短根本收不上貨,要不然……,這次至少還能再賺一、二兩呢!」
杏娘安慰他道:「你出去一趟賺兩百多銀子,也不算少了。」又勸,「你這才剛剛開始,還是跟著妹夫多學一學,回頭再慢慢的做大也不遲。」
何庭軒已經掉進了發財夢裡面,哪裡聽得進去?他從小都是公子哥兒做派,但是手上並不寬裕,頭一回自己賺到錢,荷包鼓鼓的,自信心不免膨脹一百倍、一千倍,恨不得一下子就發家致富才好!
因而只道:「反正過幾天我還得出去一趟。」
趁著何庭軒去沐浴收拾的功夫,桂媽媽過來勸道:「我看大爺上進是好事,奶奶可別再攔著,免得小兩口的慪氣。」低了聲音,「再說大爺不在家裡……」指了指柳氏的屋子,和兩個通房丫頭的屋子,「那些妖魔鬼怪反倒消停的多。」
「是啊。」丁香也道:「奶奶只管養好身子把小少爺生下來,到時候誰敢說您?只有你說別人的份兒。」
兩個人都是提心弔膽的,----何庭軒做生意好壞不與她們相干,但若是杏娘的身孕有了閃失,那還不被四夫人給活剝了啊?因而只是一個勁兒的相勸。
「知道了,知道了。」杏娘嘟噥道:「我難道不知道人該上進?只是……」只是捨不得丈夫遠離,擺了擺手,「行了,你們不用多說。」
何庭軒洗漱完畢回來。
因為等下還要找妻子借本錢,想盡力哄得她歡心,便沒叫通房丫頭,而是讓嬌蕊過來自己揉頭髮,一面問道:「這些天我不在家,薛氏沒再來找你什麼麻煩吧?」
嬌蕊聽得在心裡直翻白眼,……薛氏便是來了,他何庭軒還能攆人不成?!這般裝腔作勢的,也只能哄哄沒心眼兒的主母了。
果然杏娘沒有絲毫鄙夷,反倒覺得丈夫越發的有男子氣概,比以前更加體貼,因而笑容滿足,「沒有,沒有。」又道:「許是徐伯母敲打過她,不敢鬧了。」
其實薛氏不是不敢鬧,而是沒有機會。
令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丈夫說不回來就真的不回來!一連二十天,連個人影兒都沒有看見,……竟然是鐵了心,非要等著自己低頭才行!
薛氏氣得不行。
心中又氣又悶,便領了丫頭僕婦準備出去逛街。
哪知道小丫頭去吩咐備馬車,卻被告知馬車壞了。
過了一會兒,徐夫人親自過來,「聽說你想出去逛逛,馬車拔了縫,正好我和姝兒也想出去,就湊巧一塊兒去吧。」
薛氏先是一怔,……這麼巧?等到看見笑容滿面的小姑子時,便明白過來,婆婆這是要監視自己,不許自己一個人單獨出門!
可是明白歸明白,卻沒有辦法拒絕「婆婆」的一番好意。
本來就是帶著怨氣去逛街,結果去了以後,更是腸子都快要氣斷了。
一到街上鋪面,聽說是薛家的幾位女眷出門,竟然惹來一群人圍觀,在門外指指點點,「哎喲……,不就是上次那位厲害的奶奶嗎?今兒出來,不會又要把人家的店給砸了吧?」
「難講得很咯。」
「何止是砸東西?」又有人道:「還把人懷胎婦人給打了,打得頭破血流的,聽說孩子都沒有保住!」
「真是造孽啊!傷陰德……」
薛氏聽得臉色紫漲,偏偏婆婆恍若未聞不讓人喝斥,她忍了幾下,最終忍不住就要出去還嘴,……實在是太難聽了。
剛動了一步,就被婆婆叫住。
「老三媳婦。」徐夫人回頭看了一眼,「你要去哪兒?」又道:「快過來扶著我,等下上樓梯,免得我老胳膊老腿的踩滑了。」
薛媽媽趕緊去推薛氏,低聲催促,「奶奶,快去。」
薛氏不敢違逆婆婆,只得恨恨咬牙上前扶人。
徐姝早就一溜煙兒上了樓。
如此逛了不到幾家店,因為徐家的人不做阻攔,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一見到薛氏就都是指指點點。因而不用徐夫人催,薛氏自己便先受不了,藉口說是腰酸腿乏,想要回去了。
徐夫人沒說什麼,好脾氣的陪著她一起回去。
後面幾天,薛氏一天一天的讓人去問馬車,----總不能天天都壞吧?果不其然,第三天上頭,馬車終於修「好」了。
結果馬房的人卻是磨磨唧唧的,半天才把馬車送來,薛氏打扮一新,得意的出了三房的院子,……不料剛到大門口,就撞見正要出門的婆婆和小姑子。
「這麼巧?」徐姝笑了一句,「三嫂,今兒咱們又可以一起出門了。」
分明是徐家的人在搗鬼,故意不讓自己走!可是搗鬼的人是自己婆婆,眼下又是在徐家,根本就不可能去揭穿!
----薛氏氣得肝疼。
隔了幾日,趁著去給婆婆請安的時候,吩咐下人備馬車。
她不是不知道婆婆的用意,但就是咽不下這個口氣!自己倒要看看,什麼巧遇的戲碼還能演多少次?!
哪知道剛要告辭,就被婆婆叫住,「從前自己逛街總覺得沒意思,前兩次有你陪著說說笑,倒是不錯。」笑容可掬,「以後凡是你想要出門的時候,都記得叫上我,千萬別嫌我老婆子人煩、嘴囉嗦,也算是孝敬我了。」
話里的意思,要是自己出門不叫上她,就是嫌她老了,嫌她囉嗦,煩她,就是自己不懂得孝敬,----薛氏被大帽子壓得喘不過氣。
一怒之下,哪兒都不去了。
可是丈夫也不回來。
薛氏起先還在不停生氣,各種生氣,如此出門出不得,呆著又無趣的,在徐家煎熬了一個多月,幾乎快要抓狂!
----偏偏安陽和濟南隔得遠,連娘家都不能回。
薛氏的憤怒,一天天的被寂寞和無助啃噬掉,被薛媽媽等人的眼淚腐蝕掉,只剩下一顆茫然空洞的心,沒個地方著落。
一天夜裡噩夢醒來,再也忍不住抱住被子嚎啕大哭。
----安陽呆不下去了!
薛氏想了好幾天,最終開口,「走!我們回濟南去!」
薛媽媽等人聞言怔住。
青霜「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帶出哭腔,「奶奶……,我們不能回去。」
「為什麼?」薛氏聽不明白,本來心情就不好,聽得丫頭胡言亂語更加生氣,「我要去哪兒,還由得你一個小丫頭做主?!你瘋了吧?」
紫韻微垂眼帘,儘量讓自己躲在角落化成背景牆。
「臨行之前,老爺特意找我和紫韻過去交待。」青霜戰戰兢兢的,怯怯回道:「說是奶奶這一去安陽,依照奶奶的性子,多半會惹出是非的,而徐家……,必定會折奶奶的銳氣。」聲音低微,「到時候,如果奶奶還想再回濟南……」
薛氏心底升起莫名的不安,「我想回濟南又怎樣?」
「老爺說……」青霜一臉為難跪在地上,咬牙道:「就叫奶奶不必回了。」
「你胡說!」薛氏跳了起來,指著她罵道:「我爹怎麼會不讓我回去?!」
「奶奶,是真的。」青霜急急解釋,「老爺說了,當初奶奶若是在濟南不走,便是有人指責,也只會認為是薛家捨不得女兒,錯不在奶奶。到時候……,要麼將來三爺戰場上有不測,要麼薛家找一個徐家背棄的藉口,自然能讓奶奶再嫁良緣。」
薛氏越聽越是心涼。
這些語氣,的確像是出自自己父親之口。
「可是奶奶自願從濟南這一跑,那麼任誰也不會覺得徐家不好。」青霜繼續轉述薛延平的話,道:「而且天下人人盡知,奶奶為了夫君背棄父母,……為做徐家婦,不做薛氏女,那麼生死都是徐家的人了。」
薛氏儘管不願意相信,可是心裡卻是明白,青霜不可能有這麼大的膽子編謊話,攔著自己,除非她是瘋了。
「老爺還說……,如果奶奶到了安陽再離開,徐家必定不願背負惡名,一定會指出是奶奶失德,並且讓天下人信服。」青霜越說越難過,「奶奶已做薛家棄女,再做徐家棄婦,天下雖大也無容身之所!」忍不住哭了起來,「奶奶若是執意要回濟南去,薛家只有家廟收留……」
薛氏生下來的時候,薛延平已經打下了山東的地盤。
她從小就是在雲端上過日子的,而今天……,卻是突然從雲端掉進了冰窖,摔得又痛又冷,渾身顫抖疼痛不已。
就好像一個賭徒,本來有一手可以穩贏的好牌,結果東一張、西一張,不知怎麼搞的,竟然全部給揮霍光了。
剩下幾張,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樣打下去。
「奶奶……,求奶奶聽奴婢一句勸。」青霜伏在地上哭道:「趕緊和三爺和好,早一點給徐家生下小少爺,只有這樣奶奶才有……」
----到底沒敢說完。
薛氏卻是傷心一笑,只有這樣自己才有活路了吧?否則薛家不管,徐家厭棄,自己還能夠去哪裡?她不想哭,眼淚卻不自覺的掉了下來。
哭了三日,想了三日,最終再也跋扈不起來了。
說出了這一生最最違心的話,「去請三爺回來,說我已經想明白了,願意……」聲音顫抖,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吐道:「願意親自、親自去何家道歉。」
「奶奶……」薛媽媽瞧著心疼,上前抱住她。
薛氏撲在她的懷裡大哭,「媽媽……,我好後悔。」
不知道是說後悔生在薛家,還是後悔嫁給了徐離,又或者是後悔之前的種種作為,----那個從沒有過一絲退讓的薛家大小姐,終於還是屈從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