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慈母血淚
2025-02-07 06:19:23
作者: 南師門徒
留仙發覺自己橫豎都會失語得罪人,一想到阿梓那不怒自威的神情背脊不禁感到一陣涼意,姑娘看出了他的心思急忙安慰了幾句這才讓留仙稍稍寬了心。
兩人又說了幾句依舊回到了姑娘的名姓之上,姑娘道:「按照你們人族的規矩應當跟隨父姓,可是家父未曾有姓便先我們母女而去。故而我自然只能跟從母姓,臨來前家母給我起了一個名字名喚『憐月』。」
留仙此刻回頭看了看窗外,不覺已然暮靄沉沉,不過今夜註定是沒有月色的,更是沒有星光,天空被片片黑雲如同幕布一般給遮掩起來,便借題發揮起來:「我道是今夜天空何以沒有月色,原來卻在這斗室之中與我對面而坐。」
憐月聽了臉上嬌羞無限,軟語道:「沒想到柳公子也有這般的巧嘴,我還道你當真只是個拙嘴笨腮武夫而已呢。」
「憐月姑娘何必損我!」留仙臉一紅頗是有些發窘。
憐月聽了也不置辯,只是笑著道:「若是公子不棄可以喚我『月兒』。」
「好!好!」留仙聽了歡喜無比,「月兒!月兒!這才……」——他原本脫口而出就想說「這才像個姑娘的名字。」可是這一回他終究在最後關頭將這句更是欠妥的話給生生咽了回去。
「這才什麼?」憐月這次倒是沒有想明白,便頗是有些好奇地問道。
「這才……啊!」留仙腦子反應的還算快,「我的意思是,這才說起來更加順口,更加……更加……」
「更加什麼?」憐月見留仙說到後來臊紅了臉,心知他或許要說些纏綿的情話,此刻燈下對坐,少女的情懷使得她頗是想把這些頗是肉麻的話語給聽個夠,於是見到留仙還在那裡囁嚅便又催問了一句,「柳公子,到底更加什麼呀?」
「啊!」留仙撓了撓頭,好容易才從嘴邊擠出幾個字——他借著這會兒的工夫已然想了一套說辭——「我是說,更加順口,更加親熱。不然叫你憐月姑娘總是有些生分。就像我大哥,在和他一同誅殺毒鳥的時候他便要我喚他『大哥』,不過我總是叫他『尊者』。
「後來經歷了許多事情,我終於還是用大哥來稱呼他,他高興的就送了我一所房子。所以……所以我想叫你月兒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他說到最後竟不自覺的在那裡笑了起來,頗是一番得意忘形的姿態,仿佛對自己的這套「圓謊」之詞極為滿意。
憐月對這預期之中的纏綿情話多少有一絲失望,不過卻被留仙質樸的情懷所感動,當即將那微乎其微的失望之感拋諸腦後。而她此刻見對面的留仙一副孩童般天真爛漫的神態心中更是不由得泛起一種母姓的慈愛,於是便靜靜地看著他,眼中充滿了愛憐。
過了一會兒,留仙才發覺自己的失態,急忙欠身施禮致歉道:「留仙失態,望憐月……啊不!月兒姑娘恕罪。」
憐月微笑著擺了擺手示意無妨,留仙繼續道:「月兒,我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當面。」
「公子請問。」
「但不知姑娘那天何以會在深山遇險呢?究竟是如何的妖物可以傷到你呢?」
憐月聞言並不答話,以手支頤仿佛陷入了沉思,留仙見她那莊重的神情也不便打擾,於是去一旁取來兩個燭台點上蠟擱在桌上,頃刻間憐月的面容在燈火的輝映之下放射出無比燦爛的容光,留仙瞧著只覺得心都蹦到了嗓子眼兒,此時他突然覺得還是讓月兒不要開口的好,就這樣繼續讓他靜靜地看著,看一夜也不會覺得倦怠。
好一會兒,憐月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見著留仙的神情心裡湧起一陣的羞澀與溫暖,托起茶盞抿了一口香茶緩緩道:「公子問我是如何受的傷,其實此事前因後果說來還頗是有些話長,可若要簡短三言兩語也能說完。不知公子想聽哪一個?」
「只要能一直這樣看著你、聽你說話,哪怕三天三夜留仙也毫無怨言。」
留仙這一回終於把這纏綿的情話給說出了一句,直惹得憐月臉上浮起一陣嬌羞的紅暈繼而點了點頭道:「也罷!那就聽我慢慢道來!」
留仙忽而見憐月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凝重與哀傷,可此時他也不便多問,只是在那裡靜靜地聆聽著。
「家母與你高祖季川公相處的一段日子自然不必我多說。那個時候我獨自一個在家母安頓的地方養傷,大概一個月後家母突然出現,並且身上的傷勢已然痊癒。那個時候我十分詫異,因為家母當時乃是被毒鳥的利喙刺中了後背,更是傷及了內丹,情況十分危急,更加為了保護我設置了一個隱蔽的靈力屏障而損耗了不小的元氣,按理這樣的傷勢須得幾年的靜養方可痊癒。
「母親看出了我的疑慮便對我說他遇到了一個奇特的青年人,是他將殘留在自己體內的毒素給盡數吸出。我們靈蛇一族心地仁厚,原本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會讓一個人族貿然涉險,可那時家母已經傷得沒有了一絲氣力。而令她萬萬沒有想到的則是你高祖季川公那令人詫異的體質。
「之後的一個月由於沒有了毒素加上你高祖的精心照料,家母很快便治癒了自己的傷勢——這療傷的本領恐怕天地間也無有可出我族之右的了——之後因為心裡始終記掛著我便悄悄溜了回來看我……」
說到此處憐月突然沉默了起來,眼睛盯著茶盞中映照的燭光出了神。留仙起先並不敢插嘴,可見等了約有一刻始終不見她再作聲只得怯生生地道:「月兒……月兒……」
憐月「嗯」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愧疚的笑容道:「說來我可要向你賠罪了。」說罷神情更是變得無比哀傷。
留仙驚道:「月兒何出此言呢!」
憐月的臉上的神情從哀傷又變得有些悔恨,眼角似乎隱隱有了一點淚光,留仙的心裡噔噔直跳,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直急得話語中幾乎有了哭腔:「月兒……你……你倒是說話呀!」
「公子可否答應我一件事?」憐月強穩了穩心神,儘量用平緩的語氣說道。
「當然!當然!」留仙急忙應承道,「不論什麼事我都依你!」
「公子何必應允的如此之快呢!」憐月說罷一個勁地搖頭。
「姑娘究竟要我答應什麼?」
「我只希望……」憐月說著抬起頭凝視著留仙的雙眼,「公子聽了我之後的話可以原諒我的罪過。」
「罪過!」留仙險些從椅子上跳起來,可終究還是強行穩住了心神,咬著牙頗是痛苦地道:「月兒你為何要這樣說!」
「因為你的高祖季川公之所以會一生孤苦……」憐月淚眼朦朧地看著留仙,似乎也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將最後那個留仙或許已然猜到而又不敢甚至不願相信的答案說了出來,「這罪魁禍首……便是我啊!」
留仙聽聞此言霎時間身子如同被雷電穿透一般,止不住地顫抖,呆呆地在桌前站了許久,緩了半晌口中不斷重複著幾個字:「怎麼會!怎麼會!」突然就聽「砰」的一聲,他雙手猛地撐在了桌上,通紅的眼眸中早已浸滿了淚水,不一會兒他將頭緩緩底下,就聽「滴答」一聲淚水落在了茶盞中,激起了陣陣漣漪。屋裡的氣氛越發顯得凝重。
不一會兒留仙聽得陣陣的抽泣之聲,抬起頭只見憐月早已哭成了淚人。他緩緩走到她的身旁,怯生生地伸出了右臂輕輕搭在了她的肩頭,憐月身子猛地一顫也慢慢將頭抬起,一時間兩對悲泣的眼光交織在了一起。
約莫僵持了一盞茶的工夫憐月再也忍不住內心的痛苦,縱身將臉頰投入了留仙的胸膛放聲痛哭起來。留仙輕柔地撫摸著憐月背後的秀髮,不時輕拍她的後背,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只覺得仿佛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了一般:聞著憐月身上幽雅的香氣,抱著她溫軟的身子,梨花帶雨,姑娘將自己最為脆弱的一刻交付在了自己的懷裡。
終於,憐月緩緩止住了哭聲,拭去眼角的淚痕,可依舊將腦袋斜靠在留仙的胸口,嘴裡喃喃道:「公子,你真的會原諒我麼?」
留仙適才似乎早已經忘記了一切,自己的怨恨與不解在憐月的悲戚里已然顯得那樣微不足道,此刻被她再次問起縱使心中真的再有怨恨也已然消弭了許多。他低頭看了看憐月燦若星辰的雙眸,拭去她眼角的淚水道:「當然,可是你能告訴我實情麼?」
憐月點點頭,緩緩從留仙懷裡支起身子,突然感覺頗是乏力,全身軟綿綿的。留仙也有所察覺,可偏生客廳中的椅子皆是圓凳並無可以倚靠之處,於是便道:「不如我們去內堂敘話。」
留仙此刻倒並未存有任何非分的念頭,只是希望可以讓憐月更加舒服一些,不料姑娘卻多少有些警覺,聽聞此言似乎被留仙無意中觸及了自己心中的底限一般,雙眼驟然精光大盛,頗是含著幾分怒氣。留仙著實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有點不知所措,眼中泛起一絲驚恐。
憐月猛然驚覺,自知誤會了留仙,暗自懊悔了一番,可是她終究有著一股子執拗的脾氣,對於自己決定的事情總是不願立刻反悔縱使是錯在自己。於是低低的聲音道:「公子好意憐月心領,還是仍舊呆在此處吧!」
留仙「嗯嗯」了幾聲,心裡感覺對於眼前的這位姑娘越發的琢磨不透。此刻他的雙臂已然攏著姑娘的身子,憐月低垂著腦袋,適才的一番依偎無意間將自己頭上的髮簪給帶落,一頭瀑布般的秀髮灑了下來,將她的面頰給隱在了當中,留仙一邊輕輕地用手指撩撥開那柔軟的青絲,一邊繼續聆聽那甜美的聲音:
「那天母親回來後向我說起了這一個月來的經歷,當她說起你的高祖之時我突然感覺她的眼中都會放出一種別樣的光芒,這種情狀我好生熟悉,就如同孩提之時母親看著父親的神情一樣。而母親對於你的高祖始終帶著一份感激與崇敬之情。而那時家父新喪未久,我與家父父女情深,見到家母竟然似乎對一個才相處一月的人族動了感情,我的心中頃刻間湧起了一股無以名狀的嫉妒與憤怒。
「因為在我們靈蛇一族有一個不成文的族規,用你們人族的話來說那便是『從一而終』。當然這裡頭也有變通,若是夫妻一方有人先喪,那麼另一個若是需要改嫁或是再娶則必須等待與自己的亡人相伴相等的年份才可。」
「相伴相等的年份麼?」留仙喃喃道,「如此說來,若是霜姑真的要與我高祖結為連理,那麼需要再等待幾千年之久,我等凡人又豈會有這樣的壽數。可憐我的高祖直到臨死都沒能忘記你的母親。」
「我知道,我都知道!」憐月含淚點了點頭,「可是當時我就是忍不過這口氣,恨自己的母親更恨你的高祖。於是當時不知是什麼可怕的念頭盤踞了我的腦袋竟讓我說出了一句狠話。」
「狠話?」留仙將這最後兩個字意味深長地念叨了一遍,頗是感覺有些不可思地看著眼前的憐月。
姑娘輕輕地「嗯」了一聲:「狠話。我當時就氣沖沖地對母親說,既然這個男人可以吸出你身上的毒液,我看他定然是一個天生具有抗毒天賦的體質。若是好好培養,假以時日沒準還可以達到無懼毒鳥的境界,那樣不就可以為家父報仇了麼!
「家母當時聽了我的話以後想必是心如刀割一般,我後來才明白你的高祖在我母親心中有著多麼重要的地位。可能這便是他倆的一種宿緣,家母一直將你高祖當作恩人一樣崇敬著,在她心中原本是絲毫沒有任何俗世那般骯髒的念頭。而她也一直愛著我的父親,故而當她發現那份崇敬漸漸因為相處的時日增長而變成了****後便急忙離開了他。
「當然,我在說出那番惡語之時對此一無所知,所以你也明白家母當時該有多麼痛苦。」
「我們人族有句俗語: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令堂與令尊相伴千年之久,這恩情在這世間早已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比擬。可是啊——」留仙說到此處仰天長嘆了一口氣,「如今為了報亡夫之仇,令堂卻要違背自己的意志去利用自己十分崇敬甚至已經產生愛戀的救命恩人,這簡直就是生生要將一個人分作兩半,成日價忍受著內心痛苦的煎熬。」
說到最後,留仙的眼角已然噙滿了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