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隻影誰向
2025-02-07 06:19:25
作者: 南師門徒
憐月聽留仙這樣說眼裡又湧出不少淚水來,留仙知道自己說的有些重了急忙為她拭去淚花,憐月感激地點了點頭接著道:「我這不孝女當真無顏存活於天地之間。公子不要勸我,這些都是我的心裡話。當時家母被我一番冷語過後便默默地接受了我的話,不過她也撂下一句話,可是我當時也並沒明白其中的含義。」
「令堂說什麼?」
「她說我遲早有一天也會為父仇付出代價。其實我原本就存了為父報仇的念頭。故而當時她說了這話以後我便氣哼哼地頂了一句道:『只要可以為父親報仇,不論要我做什麼我都心甘情願!』家母聽後便不再說什麼,囑咐我好好修煉,她過一陣子再來檢查我的進展,之後便轉身而去。
「之後的事情想來你也應該知道的。家母去到你們柳家做了你高祖的一個丫鬟,後來因為新婚之夜的變故跟著你的高祖又一起逃離了柳家。而為了徹底籠絡你高祖的心更是不惜與你高祖有了一夜夫妻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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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仙聽到此言腦子裡「嗡」了一聲,當年高祖將這段往事告知自己的時候自己年歲尚幼,故而柳季川說起這段男歡女愛的故事時用語頗是含混隱晦,當時留仙模模糊糊記住了話語卻沒有深究其中的意思。此刻聽憐月再次提起更是聯想到她適才所說靈蛇的族規不由得支支吾吾道:「夫妻之實……你……你不是說你們的族規……」
憐月苦笑道:「母親離開的時候定然心中有著無比的悲苦,更是為了父親的血海深仇已經不惜一切代價了吧!」
留仙道:「此事她也和你說了麼?」
「其實並不用說啊!——」憐月嘆了口氣,「公子忘了適才我曾經和你說起過麼,我們靈蛇一族之中並無秘密可言,只需看著對方的眼眸便可以知道對方的心思,絲毫不能隱瞞。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啊!不過那個時候我對於自己的失言已經追悔不已,而聽說家母為了父親竟然犧牲到了這樣的地步之後更是自責得一度想要了斷自己的性命,可是最終還是被家母攔阻了。並言及那個『代價』更是令我不可輕舉妄為。」
「代價……真不知還有何等的代價可以與霜姑的付出相比擬,」留仙嘆了口氣,「令堂可當真是不易。不過到了最後她發現我高祖的本領並不足以為令尊報仇雪恨之時她可曾有過後悔麼?」
「家母並未後悔,」憐月說這話時神情無比的堅定,「因為她這一生所奉行的便是竭盡所能,若是當真不能盡如人意也便坦然受之。何況我可以想見她見到自己漸漸把你的高祖變成一個眾人離棄的怪物之時那心中的痛苦,或許她早就想要離開了吧!」
「可是我高祖對令堂卻是如此一往情深,最終……」留仙說到最後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他沒能做到的事情便落到了我的頭上。」
憐月緩緩抬起頭,兩人的眼神又無意中交織在了一起,相視無言了片刻憐月苦笑了一聲道:「一切皆是天意吧!大概一年後我又見到了母親,說起這一年來的經歷當時我的悔恨已然到了極致。適才我也說了,我一度想要了斷自己的性命,雖然被母親攔阻可那一下卻正好擊中了心脈,我們母女倆痛哭了一場。
「母親將季川公或許無法為我父親報仇一事說明後,我只是對母親說以前都是我的不孝,今後我們不敢再奢望什麼,只求平平安安地度過今後的日子。母親贊同了我的話,於是便帶著我悄然隱居,一方面自行修煉另一方面則是為我治傷。
「後來有一天,家母無意中得知你的高祖將畢生的修為傳授給你之事,便悄然找到了你的家中。趁你高祖奄奄一息,你去呼喚令尊之時家母使了個隱身法來到床前,當她摸著你高祖的手時頃刻間便明白了一切。而我相信你的高祖可以感知到我母親的掌心,他臨走的時候一定是帶著笑容吧!」
「啊!——原來……原來……」留仙的雙手頃刻間顫抖起來,他回想起高祖含笑而終的神情此刻突然間明白了當時的詫異,原來這份笑容並非全然是因為有了傳承的欣慰,更是因為有了一份觸摸著自己最愛之人掌心的幸福與滿足。他想到此處,眼眶不禁也充滿了淚水,「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憐月詫異地看著他,留仙便將高祖臨終前的情形略略說了一遍,尤其說到他含笑而終時憐月的臉上更是布滿了戚容。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憐月繼續道:「後來的事情其實也沒有多少波折。母親回來之後將這一切都告訴了我,並且……並且……」說到此處不禁漲紅了臉不再往下繼續。
「並且什麼?」留仙見她這會兒的語氣似乎平緩了許多,便輕輕地托起她的臉頰。
憐月微微抬起腦袋卻並不注視留仙的眼睛,仿佛是在與屋頂敘談一般:「並且,家母要我兌現之前的承諾,便是那個『代價』。我欣然同意便問她究竟要我做什麼,家母說若是有一天,柳公子當真可以剿滅那些毒鳥為我父親報仇雪恨,那麼我必須以身相許相伴公子左右,更是要為你誕下子嗣以延續柳家的香火。」
這些話若是出自一名女子之口原本應是覺得難以啟齒,而此刻留仙卻見憐月說的那樣坦然,直到最後臉上的紅暈也漸漸消褪,說罷又緩緩地低下頭信手撥弄著面前的茶盞,看著燭火在茶水中倒映出的跳躍的光芒。
留仙壓根沒有想到霜姑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更是沒有想到憐月竟會將它這樣坦然的說出來,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因為此刻他自認體內的毒血已然冠絕當世,縱使可與憐月共享床笫之歡,恐怕也會無端要了她的性命。
但他冥冥中有一種感覺,那便是霜姑不會做出這樣斷送自己女兒性命的決定,她這樣做定然是有著她的考量,可究竟如何他此時卻毫無頭緒,故而一時間陷入了沉思之中,許久沒有開口。
倒是憐月先打破了沉默:「公子不必詫異卻也不必欣喜。實不相瞞最一開始聽聞母親的話後我感覺到了一陣憤怒。母親當然知道我的心思,卻只是淡淡地說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諾。可是我依然賭氣,好多天不與母親說話。
「終於有一天我實在忍耐不住想要去找母親問個明白,可不料母親卻先來找我,她問我是不是還在記恨她,我點了點頭,母親說只有這樣我才能真正的明白她這一年多所忍受的辛酸同時也能明白她的那份無怨無悔。
「不瞞公子,」憐月說著臉上突然閃過一絲笑容,「那個時候從母親的眼睛裡我已經漸漸讀懂了她的心聲。後來,你和韓七郎一道剿滅了毒鳥,那個時候我和母親一直隱身在不遠的地方,家母對你的膽略一再地誇獎,說實話在那一刻我也已然傾心於公子。」
留仙回想著當日的情景嘟囔道:「那天我可是黑衣蒙面呢!」
憐月「噗哧」一笑道:「你道我們靈蛇一族與你們人族一樣那麼看重男子的容顏麼?更何況以我們的修為區區一層面紗又何足道哉!」
留仙聞言臉上一紅,低聲道:「倒是我太過膚淺了!」
憐月搖了搖頭,微笑地看著留仙,一時間屋子裡又靜默了下來。好一會兒留仙才道:「那天我和七郎在五毒潭的那棵大樹前見到的那條巨蛇應當就是霜姑吧?」
「不錯,其實當時我也在場,只是既然傾心公子卻多少有些羞於當面,所以便由母親出面向公子致謝。」
「原來如此!可是後來你們又去了哪裡呢?為何那一天你會在這後面的林子裡受傷呢?」
憐月臉上浮起了一陣嬌羞,低聲道:「此事說來也頗是有些丟人……不說也罷……」
「怕什麼,」留仙托起憐月的下巴,觸手之間似乎感覺她原本冰冷的臉頰有些微微發燙,「難道還怕我會嘲笑你麼?」
「倒也不是,」憐月露出了一副無奈的神情,「只是此事連我自己想來都覺得有些不忍啟齒。」
「說說吧!」留仙央求著。
「好吧,公子可不許笑話我,」憐月品了一口茶微笑道,「那天家母見你與韓七郎走後料定你會去你高祖的墳前祭拜。於是便帶著我先行來了這裡。家母拉著我在墳前連連叩首,繼而吐出了內丹埋進了土裡,不一會兒墳前就開出了一朵白花。」
留仙聽到此處忍不住插嘴道:「原來那朵白花是霜姑所為,我當時還覺得十分奇怪,何以墳前如此突兀地生出了此花,並且幽香無比,當真是前所未聞的氣息。」
「香氣麼?啊!」憐月突然眸子放出光來,「公子可否伸手讓我看看?」
留仙笑著將右掌伸了過去。憐月先用三根手指仔仔細細地探了一下脈象,繼而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麼?」
「不是,」憐月此刻臉上已然有些喜不自勝,「我當時一直以為此花乃是為了你的高祖所種。不過後來一直覺得奇怪,若是祭拜所用何必要將內丹埋入土裡。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公子是否曾經在墳前睡過一宿?」
留仙點點頭,憐月接著道:「這就是了,這花乃是犧牲了家母五百年的功力所成,所有的精華全部凝萃在了那香氣之中。你在高祖墳前不知不覺睡了一宿已然盡數將這香氣納入了體內。適才我觀測你的脈象才明白了家母的一片苦心。」
留仙聞言霍地站起身子雙眼凝視著顫抖的雙手道:「霜姑竟然犧牲了自己五百年的修為!我柳留仙何德何能竟敢受此大恩!」
憐月笑道:「公子無須掛懷,為家父報仇乃是家母此生最大的心愿之一,當年更是為了這個累得你高祖一生孤寂,故而這些年她始終對此事耿耿於懷。在你高祖去世後她回到我身邊,有一晚她對著明月低語被我聽到:
「記得當時她發了一個重誓,若是柳公子真的可以完成你高祖的遺願,她甘心饋贈五百年的修為來作為報償。家母一生言出必行,況且為了家父的大仇你與你高祖皆是一世孤苦,區區五百年的修為又算得了什麼呢?何……咳咳咳咳……」
憐月原本想說:「何況還有我願意以身相許為你延續柳家香火。」
可是話到了嘴邊不知為何不似方才那樣,反倒有了幾分羞怯故而連咳幾聲遮掩了過去。
留仙只顧著在心裡感恩霜姑卻也沒有注意這一細節。終於就聽留仙緩緩嘆了口氣道:「我還道這些天何以劍法竟有如此的精進,原來皆是霜姑的大恩。我還一度頗是自詡,現在想來真是羞煞人也!」
「修為在你的身上,是誰給予的又有什麼分別呢?家母所賜也是你不惜性命換來的,公子倒可坦然受之。」
留仙回身來到門口,打開屋門,外頭早已是一片寧靜的夜色,薄薄的浮雲如同一層棉紗將一天的星光掩映得若隱若現。留仙對著高祖墳冢的方向「噗通」跪倒「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朗聲道:「柳留仙拜謝霜姑!柳留仙拜謝霜姑!」
七個字在原野中久久迴蕩,身旁不知何時憐月已經與自己一同跪倒,也深深地叩了三個響頭拜謝著留仙的高祖柳季川,不過那些話語卻分明是說給留仙聽的。
不一會兒林子的方向捲起一陣微風,倏忽間似乎亮起了兩盞明燈,憐月高聲道:「母親!月兒自會信守承諾,請母親安心!」
留仙這才明白那便是霜姑的雙眸,於是又磕了三個響頭感激地重複著那七個字。只見那對明燈上下晃動了幾下瞬息間消失不見,憐月挽起留仙的胳膊道:「娘親走了,回屋吧!」
「霜姑去了哪裡?」留仙似乎依舊頗是想邀請她進來。
「去她該去的地方,」憐月也默默地注視著遠方,「天南地北陪伴著我的父親吧!」
「天南海北麼……」留仙聞言心裡忍不住湧起一陣淒楚,「當真是天南海北,可隻影又能向誰去呢?」說罷又回頭望了望,墳冢的方向只是一片漆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