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她不喜歡
2024-05-09 11:58:52
作者: 香香
「我跑到了鎮上的警察局門口。」趙光光眼睛睜得更大了,難得流露出孩子氣的神情:「那,那你跑成了嗎?怎麼沒跑成?怎麼回事,警察沒給你找到家嗎?」
江清沂笑一笑,趴下身體,把兩隻手疊在趙光光的床沿上,把下巴搭在兩隻手上。
那個清晨她也以為早就忘了。
那個掙扎過他整個童年的清晨。
她明明是找到了警察局,整個人又凍又餓好像入冬的枯樹上掛的一片要掉不掉的落葉。她本來想衝進去喊,結果清晨的灑水車經過她,車上的環衛工人忽然叫:「小北?」
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正式的名字,她很大了,還沒讀書,沒有先生給她取有文化的名字,她養父叫她小北,全村的人就都叫她小北。
她做夢都沒想到,她都跑出來那麼遠了,竟然會碰見同村的大叔,在城裡做環衛,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當然就被送回去了,一點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她還求了環衛大叔一路,求他千萬別說是她要跑路,因為這麼說了之後,回去直接會被她爸揍死。
她爸喝酒之後掄起來的那條放羊的鞭子,她想也不敢想,可能三鞭子下去她就得翹辮子。
環衛大叔也同情,村里人都知道這是個買回來的娃娃,明明是花了錢的,可惜命不金貴,買她回去不長時間她父母就有了自己的娃,所以小北就跟圈裡的羊一樣,給口水,給把草,再抽兩鞭子,就漫山遍野地跑著長大了。
所以回到家的時候大叔說:「小北想看城裡的煙花,我昨天夜裡我帶娃娃去看呢,過大年的別難為娃娃,新衣裳也給小北穿一件。」
她其實也沒那麼想要新衣服的。
她的養母病了好久了,沒精神起來做衣服。她養父過年的時候喝得更醉,醉到既沒發現他逃跑,也沒醒過來拿鞭子抽她。
她弟弟沒吃沒喝的也不敢哭鬧,母親掙扎著趴在床沿兒上,抖著手想包餃子。
她怎麼都捏不上餃子口兒。
那個時候還叫小北的江清沂,就坐在床沿兒下的板凳上,給母親蓋好被,把弟弟抱在自己膝頭,兩隻胳膊環著他,一個一個地捏餃子。
她捏的餃子都躺著,扁扁的不好看。
母親歇了一會兒,顫巍巍地招呼他:「北呀,把手裡的餃子遞給媽。」
她把那個沒捏上口的餃子放在母親雙手上,母親就用兩隻手的拇指食指捏住餃子邊兒,一擠一推,餃子就整齊地站了起來。
她從母親手裡驚訝地接過餃子,那個呆呆的表情太可愛了,母親都忍不住笑起來,用乾枯的手握住她的手,拼了最後的力氣說:「北呀媽對不起你。」
她此生都只會包那樣的餃子。
她不喜歡。
母親對她是不差的,無所謂寵愛,也絕不虐待。
她爸揍她的時候,母親會把她摟著,用後背替她挨。
她以為她都忘了,忘了該吃餃子的日子裡,那個替她挨揍的、買了她又忽略她、不教養她也不放她走的,手很糙也很暖的母親,就那麼悄沒聲兒地走了。
趙光光聽完他講故事,忽然文不對題地問:「雲欒煜呢?江清沂,雲欒煜去哪兒了?」
江清沂說:「啊?他出差上山了。」
趙光光說:「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江清沂說:「十五吧,正月十五。」
趙光光沉默了一會兒,嘆息道:「還要這麼久啊。」
然後她把瘦伶伶的兩條胳膊從被子裡拿出來,張開,對江清沂說:「來,我們擁抱吧江清沂。」
江清沂笑了:「幹嘛,你是可憐我嗎?」
趙光光說:「是,沒關係的,你不是也經常可憐我嗎?」
江清沂溫順地把身體送上,趙光光吊在他脖子上很輕巧,仿佛是一隻冬天的小麻雀。
她說:「我以後會對你好的。」
趙光光睡了五天醫院,就回家了。
回家就是回爺爺奶奶家,江清沂過年也在家窩著,一團祥和,熱熱鬧鬧。
他們大大的房子裡有熱烘烘的暖氣,客廳採光好得不行,整天整天都亮堂堂的。
江清沂每天四仰八叉地橫躺豎臥,在大沙發里打滾曬太陽,簡直不記得龍王廟是哪兒,雲欒煜是誰。
她從林靜的醫院取了藥,自己知道打理自己,沒挨凍受餓之餘他覺得生命力在一點一點回來,被趙光光少女的目光圍繞著生出很多信心,又覺得自己死不了了。
原來,環境對人來說,是這麼重要的。
除夕晚上,她在那邊,心可並沒有這麼寬。
她花了雲欒煜給的錢,全部買成了鞭炮,餃子沒吃幾個就帶著孩子們漫山遍野地放煙花,有一種不放火燒山就不罷休的架勢。
幸好大慶老師早有準備,在山下的消防隊備了案,弄了好多滅火器放著。
不過神明罩著,大概是利水不利火,無論他們怎麼折騰,半個火星子都沒濺出去。
江清沂把全體孩子大人都煽動了,自己倒很消停,懷裡抱著趙滾滾,手上牽著趙咩咩站在山頭上看,看出一種齊天大聖俯視花果山的感覺。
12點一過,孩子們就困得扎堆睡了。
老師們喝酒的喝酒,收拾的收拾,都累得崩潰,很快決定放棄,什麼事情都留到新的一年再說。
江清沂在自己屋裡坐了一會兒,手裡握著手機無意識地打轉。
她知道雲欒煜不會打電話給她,這樣的日子是要提起十萬分精神的。
她披著舊棉襖看窗外,讓冰涼的月光照在臉上。
照了一會兒,她起身拎了壺酒,捏了兩個杯子,去找她的老朋友。
還是老樣子,吹鬍子瞪眼睛,穿黃色鮮艷的衣服,挺胸抬頭地站在神龕上,等江清沂給他點一盞燭燈,再舔一爐香火。
因為是過年,他面前擺的供果很不錯,有點心有蘋果,還有新口味的糖。
江清沂從糖盤子裡挑挑揀揀,找了一塊金箔紙包的不知道什麼玩意兒,塞進自己嘴巴,然後在神龕前跪拜用的墊子上坐下。
墊子也換新的了,厚厚的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