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我不難過

  雲欒煜在她手上安慰地拍拍：「我不難過。」

  盒子裡是薄薄的一張紙，摺疊成可以放進口袋的大小，收藏用心，但被一種暗紅的顏色浸染了。

  它靜靜地躺在檀香味道的小盒裡，本身也浸染了硬朗高級的木樨香。

  雲欒煜抬目光看看江清沂：「信？寫給我的嗎？」

  江清沂說：「信。寫給我的。」

  「小清沂：

  我此生沒有這樣叫你，我是個粗人，不能溫柔。

  你活下來了嗎？我相信你活下來了。

  活下去。

  

  挺胸抬頭，做個響噹噹的大人物。

  做我這一行，不能留話，沒有遺書，更沒有遺囑。

  但我不介意，我的夫人早已不在，我此生對她辜負，現在終於可以補償，非常欣慰。

  這一天到得太遲，假如我還有一線人性殘存，我是希望這一天到得早些。

  然而此生身許理想，就由不得兒女情長，若有來世，至於其他至親，他們歸屬祖國，我放心。

  小清沂，是不是所有小孩子，都好像你一樣頑劣？野蠻、混帳、淘氣、倔強、不通情理但是活潑潑的，好像鮮活的一頭小鬣狗。

  長大吧。

  真想，看著你們長大。

  長大之後，心存善良，好好讀書，待人禮貌。

  不必逞勇鬥狠，切莫恃寵而驕。

  天大的本領都是上天給的，給了你你就要用。

  所以願你平凡、健康而順利。

  你很勇敢，這不像我。

  我極膽小，才努力活到此刻，到此刻已屬大幸運。

  別擔心，我有愉快而光明的將來。」

  信很短，信的下面壓著一個小口袋，是深藍色的天鵝絨材料。

  雲欒煜把它拿出來打開，看見裡面有一張小小的照片。

  他把照片撿出來看，發現是個小小的嬰兒，面目五官被人抹掉了，一片模糊。

  他看了一會兒，問江清沂：「這個是我？就是你說的看到過的我的照片？」

  江清沂點頭：「是，我看到的時候不是這樣，你的臉很清楚，沒有現在好看，是濃眉大眼，但是不笑，肥嘟嘟的。」

  她講話的口吻溫柔，低沉的聲音又好像高級的磨砂玻璃了。

  雲欒煜手裡拈著那張照片，只覺得茫然而遙遠。

  江清沂說：「他知道危險，怕帶著照片讓你危險。但是毀了它又捨不得。」

  雲欒煜用指腹掃過小小的照片，並未與它產生任何心靈感應。

  江清沂說：「信好像是寫給我，其實每字每句，都不是對著我說，他說你歸屬祖國所以是知道你會很多東西，知道你安全的。」

  雲欒煜抬眼看江清沂，發現她低垂的目光很濕潤，一眨不眨地粘在浸血的信紙上。

  雲欒煜默默把東西重新收進木盒，柔聲說：「走吧，我們去哪兒？」

  江清沂說：「你你要把它收在哪兒？」

  雲欒煜想了想，問他：「你覺得我收在哪兒比較好？」

  江清沂說：「不知道。」

  雲欒煜淺淺一笑，把手放在江清沂無處安放的手上，柔聲說：「那我收在家裡好嗎？就收在我給你寫信的那個書桌抽屜里，上把鎖。鑰匙給你一把你隨時來，隨時都可以看見。」

  江清沂乖乖地點頭：「謝謝你欒煜。」

  雲欒煜嘆口氣，從副駕座位探身過去，把江清沂摟一下：「傻瓜，既然這麼捨不得，幹嘛要把東西給我，你知道的，我什麼都不會跟你搶，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還是你的。」

  江清沂悶悶地點頭：「知道啊，就是因為你的就是我的，所以你把它拿走省掉我每年好多的保險費。」

  她努力開了玩笑，然後發動汽車，和雲欒煜一起回去了。

  不得不說，這邊是個好地方。

  雖然冬天的時候有點寒冷，但是他們把經堂食堂和宿舍都進行過改造，暖風吹得盎然，大家在房間裡只需要穿件單衣。

  所以孩子們就仍然精神抖擻，沖啊殺啊地到山上奔跑，小紅老師要站在半山扯著嗓子呼喊，才能把小崽子們都叫回來學文化。

  小紅老師教文科，大慶老師教算術。江清沂是個文盲，他什麼都不教。

  他一來，孩子們就集體失控，什麼紀律規矩一起拋到腦後，江清沂成為他們的集體攻擊目標，被他們壓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雲欒煜見識過一次戰鬥場面，不再意外，樂呵呵地掏手機出來，拍小視頻。

  然後他們就一起吃晚飯。

  冬天一到他們不能在院子裡喝西北風了，他們集體轉戰食堂，也是按以前和尚們吃飯的樣子保留下來的，長條的木頭桌子，長條的木頭凳子，大家排排坐，吃火鍋。

  長條桌子實在是非常不適合吃火鍋的！

  於是大慶老師和小郭老師想了辦法，他們在長條桌上一排放了三個冒著熱氣的銅火鍋！

  碳氣蒸騰，熏著眼睛，銅鍋的水滾了，蓋子一揭，翻滾的水花白生生地飛濺。

  孩子們呼啦啦地叫著站起來，筷子亂飛，把什麼牛羊肉都往裡面扔。

  江清沂就坐在長桌的盡頭，瞅著娃娃們嘿嘿笑。

  她那樣嘿嘿笑，總是有點傻氣的。

  大慶老師記得雲欒煜的口味，怕他不喜歡白水蔥姜的涮羊肉，專門給他一碟子辣椒麵、一碟子辣椒油、一碟子朝天椒。

  江清沂眼睜睜看著大慶老師把三個紅彤彤的碟子在雲欒煜面前一字排開，感覺自己鼻子都出汗：「那什麼，大慶，你是打算辣死我們家雲總嗎？！」

  大慶老師嗤之以鼻：「切！你以為雲總跟你似的！能吃辣喝酒才是真男人！你看看你，嘖嘖嘖」

  江清沂眼睛瞪起來：「你個兔崽子。」

  雲欒煜笑眯眯地按住她肩膀，把涮好的羊肉片放進她碗裡，柔聲說：「來來來，吃飽了才有力氣吵架。」

  他一邊說，一邊端起來江清沂的碗看：「你看你看，很香啊！是什麼嗯芝麻醬？醋和腐乳還有你最喜歡的香菜！來來來張嘴啊」

  江清沂老臉都不紅，乖覺地張嘴把肉吞了，雲欒煜還囑咐她：「多嚼兩下，嚼慢點。」

  因為雲欒煜端碗拿著筷子，仿佛殘廢的江清沂抓起搪瓷缸子要灌二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