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坦白

  牛魔王伸半條舌頭出來一卷，孩子的整個手都被吞沒了。

  江清沂默默地把手插進口袋裡，感到無法形容的濕呼呼和熱氣騰騰。

  雲欒煜感嘆：「這的家長心真大，咬斷了手可怎麼好。」

  但是他的擔心很多餘，牛魔王吃完草把孩子的拳頭吐出來，覺得那玩意兒不是食物一點不美味。

  孩子嘩啦啦地叫著笑，還聞一聞手上的口水，整張臉臭到變形。

  奶奶就指揮他把手放在地上的雪裡擦乾淨，然後又遞給他一把干稻草。

  原來，這裡的人類，和動物之間的關係，是這麼坦白又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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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清沂還是不能忍耐那種臭哄哄，她只肯用義大利面餵狗熊。

  她跟雲欒煜站在狗熊跟前，摘掉手套去撕義大利面的包裝。

  雲欒煜從裡面抽出一條，遞到狗熊面前，巨型動物就羞答答地把嘴張開，叼著麵條咬得嘎嘣嘎嘣的。

  江清沂忽然說：「趙東東和趙西西給我撿回去的時候，還沒個兔子大，是兩個小肉糰子。」

  她一邊說，一邊遙遠地笑起來：「趙西西是雙足馬蹄形內翻，看上去畸形，其實非常簡單的手術就能矯正，趙東東沒有殘疾，但是個兒小，當時上秤才3斤，雙胞胎嘛，總是一個大點兒一個小點兒。」

  雲欒煜抓了一把麵條，一根一根餵給狗熊。

  江清沂又說：「雙胞胎還有個奇怪的事兒，就是先出來的是哥哥，後出來的是弟弟。」

  「所以明明趙東東瘦成那樣兒，皺巴巴的好像一個蔫蘋果，他還是哥哥。」

  「趙西西除了馬蹄內翻之外，什麼器官都好得不得了，十足健康的一個男孩兒，不知道怎麼回事兒長大了嬌氣，天天哭，毛病治好了，能跑能跳了還哭。」

  雲欒煜就隨著她的講述笑起來。

  江清沂也對他笑：「為了治趙西西的腳，我找了很好的醫院和大夫，誰知道那臭小子，明明腿腳好得很，就不樂意學走路。」

  「趙東東都滿地亂跑拿大頂折跟頭了，他還是要抱著，不抱就哭，我那時候就天天抱著他。」

  雲欒煜終於評論道：「會哭才有奶，堅強給誰看啊，趙西西是個聰明孩子，他就是喜歡你，才賴著你。」

  江清沂點頭：「誰說不是呢，我那時候嫌他煩，他終於肯走路之後一定要扯著我的褲腿，很煩的，趙東東牽他的手都不行，就扯褲腿，忽然就不扯了啊。你看他跟他爸，他爺爺，他都不扯他們褲腿。」

  雲欒煜想：那不一樣，趙西西對他們，他不知道哪兒不一樣，爸爸和爺爺不是血親，江清沂也不是，江清沂對他們好，爸爸和爺爺也一樣。

  可能，是孩子們不一樣了吧。

  江清沂說：「忽然就長大了。」

  他們和狗熊距離不過巴掌遠，隔著一片及其單薄的鐵絲網。

  鐵絲網的孔又鬆散又巨大，足夠一個小孩子把腦袋塞進去。

  江清沂站直了身體，感覺鐵絲網比自己高不了多少。

  這地方的人都這麼不安全的？如果狗熊忽然生氣，抬手給這個鐵絲網一巴掌，那不就順利越獄，溜達進村，想去誰家吃飯就去誰家吃飯了？

  雲欒煜好像知道她想什麼似的：「嗯，好像挺危險。」

  他們認真研究的時候餵完牛魔王的孩子過來了，是個肥嘟嘟的小男孩，雙手握著一整把意粉，衝到狗熊面前就往鐵絲網裡塞。

  江清沂嚇一跳，把孩子拎起來，往後放了半米。

  誰知道狗熊慢慢悠悠地爬起來，往孩子這邊晃，晃到位了，就端方雅正地一屁股坐下，兩隻手垂在身畔，腦袋歪到一邊，等著。

  不知道為什麼，在狗熊先生的臉上，江清沂看出了一種「和藹可親」的表情。

  小男孩掙脫江清沂，一把把麵條戳進去，狗熊就把嘴巴張開，一口叼了整把麵條，心滿意足地「嘎嘣嘎嘣」嚼起來。

  雲欒煜笑了：「你看江清沂，麵條得這麼喂，不能一根一根這么小氣。」

  於是他們也學孩子的樣，把整包意粉送給狗熊先生，這才轉身離開，走之前江清沂還跟狗熊先生揮手，說「再見」。

  要再見的。

  那些童年，那些不知所措的生命，不知道怎麼過來的寒冬和黑夜。

  還有那些生命的饋贈，以為永遠抱在懷中的禮物，吃不完的糖果，一到春天就會融化的雪。

  雲欒煜鼻子凍得通紅，走在江清沂旁邊時會撞到她肩膀。

  江清沂就伸一條胳膊出去，攬住雲欒煜的肩。

  雲欒煜說：「江清沂，我雖然不會扯褲腿，但是我不會離開你的。」

  江清沂覺得鼻腔里又是一陣酸熱，就哈哈哈地笑起來：「那確實！我們雲總就喜歡我這種長得不好看還很邋遢的糙人！白白淨淨又溫柔的不是你的品位！哎呀我真是好福氣啊。」

  雲欒煜想說「你走開」，但是心裡說了，嘴上沒說出來。

  平安夜是非常溫暖的夜晚。

  他們全家一起吃芝士火鍋、烤鵝腿蘸蘋果醬、奶香四溢的土豆千層餅，喝熱乎乎的薄荷茶以及帶有奇妙香草味的紅酒，然後大家分享各種熱量超高的餅乾和巧克力，以及聖誕節特有的杏仁條、肉桂餅和烤蘋果卷澆蜂蜜。

  趙東東和趙西西跟大人吃一樣的食物，兩個孩子吃得認真又安靜，坐姿禮儀一樣不缺，盤裡的菜永遠吃得乾淨，無論父母還是祖父母給盛飯都說「謝謝」。

  八點鐘大家準時出發，打著手電筒去村中央的聖母堂集合。

  趙東東和趙西西因為穿了極多的衣服而走得仿佛兩隻小企鵝。

  他們的父母就十分耐心地牽著他們，滑倒了再拉起來，沉默而有秩序。

  趙東東和趙西西要跟鎮上其他孩子一起，在平安夜唱讚美詩。

  他們還不是教徒，沒有被洗禮，但是小鎮上民風淳樸，歡迎遠道而來要成為他們一員的孩子。

  所以江清沂和雲欒煜就跟大家一起，在老教堂咿呀作響的木頭長椅上排排坐下，捧著搖曳光芒的白蠟燭，聽著管風琴的聲音巨大地轟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