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附屬品

  雲欒煜輕笑一聲，「他大概覺得，自己的孩子無論到多大都是他的附屬品。」

  江清沂咬了咬唇，「你也是，不該這麼突然跟他坦白的。」

  雲欒煜枕在手臂上回頭看她，又反手摸過去，安撫性質地拍拍，「都一樣的，今天，明天，一年後，十年後，結果都是一樣。」

  其實回去的時候他確實是沒有想提這個事情的，應當是會有個更好、更合適的時機才對。

  但有時候就那樣，話趕話地就說出去了，沒什麼可準備。

  自從上次顧夫人回家，就總勸老兩口寬心，別再為雲欒煜和顧溫年的婚事費神，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只要他過得好就行，旁人操心再多也是枉然。

  顧老爺子何等精明的人，知道女兒不會無端端萌生這樣的念頭，所以這次雲欒煜回家，他就總想找機會盤問。雖然雲欒煜一直在躲，但只要大家待在一起，機會總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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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老爺子想過千千萬萬種可能。他覺得雲欒煜也許是已經有對象了，但要麼是女方家條件不好，要麼是年紀太小連法定結婚年齡都沒到，要麼是乾脆年紀很大，總之就是種種苦衷不敢往家裡領。

  也或許現在人流行什麼不婚主義？雲欒煜打算打一輩子光棍？反正不管怎樣，他不會允許這些事情發生。

  一開始還挺心平氣和的，他們倆坐下喝茶。顧老爺子說，「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情，你不能當兒戲。」

  雲欒煜說，「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瞧著是低眉順眼，可語氣實際上也是沒得商量。

  類似的對話過個三兩回顧老爺子就大動肝火，用手裡那根手杖咣咣點地。

  他說，「雲欒煜，你不要在這裡跟我硬氣，我知道你現在能耐了，長本事了，但你還是我老顧家的人！現在三歲小孩子都知道孝順父母，你呢，從小到大淨知道忤逆，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雲欒煜掀起眼皮看著顧父，這個父親的朋友，表情淡淡的，「您理解錯了，孝順不代表事事順您心意。」

  顧老爺子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聽你這意思，你還覺得自己挺孝順了？」

  雲欒煜搖頭，「不，我不是這樣的。」

  顧老爺子冷笑。

  下一秒雲欒煜又說，「但不意味著您就是個好父親。」

  「雲欒煜！」顧老爺子揚起聲音，雙眼蹭蹭冒火，「輪不到你在這裡評判我的好壞！」

  「是，」雲欒煜嘴角露出諷刺的笑意，「輪不到我，我在您心裡算什麼東西？一具毫無自我價值、理所應當任您擺布的軀殼罷了。」

  顧老爺子氣得胸口起伏。他說，「你懂什麼，你懂什麼？！我給你的路，就是最好的！」

  雲欒煜還是淡然，「如果您是真心希望我過得好，那麼我現在可以告訴您，我過得很好，從來沒有這麼好。我有愛人，她讓我覺得很幸福，您不用擔心我剩下的日子一個人，孤苦無依，這樣您滿意了？」

  顧老爺子像是聽不懂。他怔楞許久，繼而怒吼，「你說什麼？！再給我說一遍？！」

  雲欒煜看著他，「我說，我過得很好，從來沒有這麼好，我有愛人……」

  沒等他說完，那條手杖狠狠地抽在他手臂上。

  「雲欒煜，好一個雲欒煜！」顧老爺子站起來，卻好似站不穩，「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誰把你教成這樣！老子今天、今天——」他團團轉，隨手抓到一隻玻璃制的菸灰缸，狠狠擲過去。

  顧夫人推開書房的門驚叫，「爸！」

  菸灰缸堪堪擦過雲欒煜眉角，差點砸出一個血窟窿。

  顧夫人攔不住父親，手杖接連抽打在雲欒煜身上，他不躲。

  顧夫人攔在雲欒煜面前，流著眼淚，「爸，你別這樣，雲欒煜已經是二十多歲的人了，你就不能尊重他一回嗎？」

  雲欒煜看著自己的姐姐，這個十幾年，甚至二十幾年都不曾好好相處過的姐姐，忽然之間紅了眼眶。

  成長中更深切的孤獨已經無法償還，但這一刻，僅這一刻，他們真正像姐弟。

  他拉了一下顧夫人，哽咽，「姐。」

  顧夫人回過頭，滿臉的眼淚略狼狽。她說，「你出去，你先出去。」

  雲欒煜搖搖頭。

  後來顧老爺子的脾氣暫時被安撫，只是拄著手杖坐下時，仍在大罵不孝。

  離開之前雲欒煜背過身說，「我到現在仍相信，我這一生做的最正確時的事情，就是沒有做這個。」

  他走出書房，在門口對上顧夫人一雙朦朧的淚眼。

  母性總是柔軟的，儘管也對兒子有諸多不贊同，但聽見兒子這樣的話，她仍是痛心大於責怪。

  雲欒煜不祈求她的理解，畢竟從小到大她也沒理解過什麼。他彎了彎腰，抱住她，輕聲說，「阿姨，對不起。」

  顧夫人拍拍他後背，黯然道，「你也很忙，我沒什麼事，你早點回去吧。」

  好像彼此都清楚知道多說無用。

  雲欒煜問江清沂，「我真的挺沒良心的，是不是？」

  江清沂一邊幫他抹藥油一邊搖頭。等搖完頭意識到他看不見，又補，「不是。」

  雲欒煜沒說話。

  江清沂就又說，「你看我和我爸還不是碰到一起就炸？做父女也講求緣分啦，沒啥好強求的。而且你的人生當然你做主，這跟良心有什麼關係。」

  誠然，人不是孤島。親情，家庭，父愛，母愛，都值得稱頌。但是分寸感也很重要。

  沒道理毫無保留地奉獻，沒道理毫不客氣地干預，沒道理毫無底線地接納。人不是孤島，但，就把人當獨立的人，不好嗎？

  「嗯。」雲欒煜忽然笑一下，「其實感覺挺輕鬆的，之前一直在想什麼時候攤牌好，現在什麼也不用想了。」

  江清沂唉聲嘆氣，「攤牌就攤牌吧，別讓自己挨打啊。」

  「沒事，又不是很疼。」雲欒煜看得開，「他反正是這樣的人，不抽這幾下，一輩子氣都不順。」

  江清沂看著難過，俯身在淤青上親一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