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對不起

  她媽媽多善良，在那女人挺著大肚子上門來哭鬧的時候，還安撫她，讓她先不要激動，不要傷了肚裡的孩子。

  可江清沂把一切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了。她記得爸爸祈求原諒，說自己只是一時鬼迷心竅的嘴臉，也記得姑姑和大伯以「家和萬事興」這樣荒誕的理由來勸媽媽忍氣吞聲的表情。

  所幸媽媽雖然善良，但並不軟弱。

  江清沂永遠記得那個夏天的夜晚，媽媽牽著她離開那個破碎的三口之家，她回頭，看見一團光離自己越來越遠，而媽媽跟他說，清沂，別害怕，爸爸媽媽雖然分開了，但這不影響我們各自愛你。而夏風如此滾燙，黏膩的，吹不散媽媽眼角凝結的淚光。

  「清沂！」

  江清沂正想著，忽然感覺面前一片陰影籠罩下來，緊接著她聽見顧玖玖的聲音：「你這是咋了？」

  她抬頭看了一下，然後笑著搖搖頭，「沒事兒，吹吹風。」

  

  顧玖玖撇撇嘴，「吹啥風。」她在江清沂身邊坐下來，問，「去你爸爸家吃飯了？」

  關於江清沂的家庭狀況，她是知道一些的。她知道江清沂今天要去江昌海家裡吃飯，因為江清沂答應去見顧溫年了。

  而每次從她爸爸家出來，江清沂的心情都好不到哪去。

  江清沂說，「知道你還問。」

  顧玖玖從她口袋裡掏出紙巾擦了擦手，說，「那也不至於大晚上坐這兒思考人生吧。」

  江清沂笑了笑，沒說話。

  家裡的瑣事，沒什麼可說的。無非是他爸爸現在那老婆，單美嬌也就是當年挺著大肚子找上門來的女人的爸爸生病了，要做手術。

  想找她認識的那個趙茜姐姐托醫院裡的關係，給介紹個好點的醫生早點安排，但礙於面子，又不好意思直接去找趙茜姐姐，所以想讓江清沂去講講。

  江清沂不願意。她本來就不待見這一家人，更何況托關係也是人情消耗，根本不是他們口中「打個招呼」就可以了的事兒，為這麼一家子人，不值當。

  「醫院不會見死不救的，」當時江清沂這麼說，「沒這個必要。」

  江昌海說，「再怎麼說有熟人也總比沒有熟人好吧，你就跟她說說，也不費什麼事兒。」

  「怎麼不費事兒？」江清沂不客氣地回道，「她就是個小趙茜，你當她是院長啊？」

  後來幾句話說不到一塊兒，她爸就翻臉了，說她沒良心，忘記自己姓什麼了，這麼點忙都指望不上，以後還能指望她做什麼。

  「指望什麼？」江清沂用自己都非常陌生的口吻冷笑一聲，「你現在有妻有子，還指望我什麼？要幫忙了想起我這個女兒來，你是不是也太會當爸爸了？」

  真是非常可笑的事情。就因為當年的事情鬧得僵，這麼多年這個男人就對她不聞不問，現在竟然談什麼指望。要不是趙茜常勸著說，「再怎麼說也是你爸爸。」

  顧玖玖猜測江清沂是和爸爸那邊鬧了什麼不愉快，但她又不說，只能和稀泥式地嘆口氣勸道，「什麼事兒不能好好講啊，別這樣。」

  對，就是這一句。

  趙茜常說的，也就是「再怎麼說他也是你爸」這一句。要不是這樣，江清沂根本都不想和那一家人同坐一張桌。她有時候很想得通，但有時候也就有這么小心眼。

  江清沂本來心裡就噌噌冒著火，聽到這話瞬間就有點控制不住情緒，開口沖道，「『爸爸』又怎樣，不就是個稱呼，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顧玖玖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好一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是，我是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不跟我說你讓我怎麼知道？！」

  別說了，」江清沂吐出口氣，心累地掐了手裡的煙，說，「我現在不想說這些。」

  顧玖玖看他半天，突然特平靜地喊了聲她的全名，「江清沂。」

  緊接著她笑了一聲，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什麼，只那麼直直地看著江清沂，一字一句地問，「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

  「你說什麼亂七——」江清沂頗煩躁地瞥他一眼，卻在看見顧玖玖臉上的表情時驟然愣住了。後面那半截話就跟被什麼攔腰砍斷似的，硬生生給咽回去。

  顧玖玖也停住了，深吸兩口煙之後，吸得幾乎嗆到，才苦澀地開口道，「我才發現，你跟欒煜哥哥還真挺像的。」

  雖然一個放，一個收，但心底深處都有涼薄的一面。親情、友情、愛情，都是可以說不在乎就不在乎的是嗎？反正她做不到。

  江清沂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說起雲欒煜，皺著眉頭看她，沒說話。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顧玖玖感覺自己忍不住了，輕聲問，「你喜歡欒煜哥哥對吧？」

  江清沂聞言，表情即刻變了，但第一個念頭還是否認，「你想多——」

  「你別騙我了，」顧玖玖打斷她，「你的表情已經告訴我答案了。」

  雖然她可能是後知後覺了點，但她不傻，一旦覺察出有一點不對勁，就可以順著之前的種種抽絲剝繭。

  為什麼江清沂看見雲欒煜就表現得那麼奇怪、為什麼雲欒煜會對江清沂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在意，還有他們偶爾的一些眼神交流，根本不是巧合和投緣可以解釋的。

  江清沂忽然說不出話來。

  顧玖玖看著她，繼續說，「為什麼不告訴我？看我在你倆之間像個小丑似的跳來跳去，好玩？」

  「不是。」江清沂沉默了好久，輕聲吐露這兩個字。

  顧玖玖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江清沂艱澀地道，「就是不知道怎麼和你講。」

  「然後呢？」顧玖玖逼視著她，「就這麼一直瞞著我，忽然有一天手牽手到我面前給我一個驚喜？！」

  江清沂倉惶地搖搖頭，「不。」

  「江清沂，我跟沒跟你說過，你是要和我哥哥在一起的？」顧玖玖生硬地問。

  江清沂心裡瞬間跟被針扎了似的。她沒想到顧玖玖會這樣質問她。

  她用力咬了咬牙，說，「對不起。」